已婚男女

第一篇 女人仨（1）

　　我的对面坐着两个女人，这两个女人加上我，我们三个女人，坐在“忘忧”茶馆靠窗的座位上。我们看上去有点优雅，优雅像葡萄酒，需要时间的酝酿，所以优雅是我们这个年纪的女人才会流露的气质，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周末下午，茶馆是一席清闲地，竹帘微微挑起，外面一抹斜阳残红，洒进点点滴滴的光影，似落地的花瓣，宁静中透出几份忧伤。笛的悠扬之声吹出一首不知名的曲，曲有些伤情，如空气一般散在每一处，又如流水般在心里回荡。

　　此景如酒，而我们仨是浸在酒里的药，只求将心里的苦涩慢慢地溢出。在这座人口五十万的城市，我们有近半年没聚在一起，此时相聚，尽情谈的是各自干的勾当，可以不对老公说的话，我们全说。

　　有兴趣听听我们的闲话？中年女人，生活绝不是一杯葡萄酒，不会越放越醇。这是我们共同的认识，所以我们可以聚在一起，平静地谈论一些话题，自然这不是可以公开的话题，我特意隐去真实姓名，免得她们责备我。

　　我忘了介绍我们仨，坐在靠窗边的是兰兰，背后看，绝对是青春少女，腰和臀部没有被岁月糟蹋坏，是M型号人物，即身体中等，衣服中号，性格基本还是二十岁现象，或者更年轻，称作“浪漫一身”。

　　兰兰一年前还生活在离这座城市五十公里的小镇，一年后，她通过银行系统现在很时髦的中层竞岗，不仅成了中层干部，还跳到城市里，成了城市一族。

　　生活不就是应该这样的吗？不断的向新的、高的、大的目标迈进。结婚十多年后，重新享受单身生活，渴望和追求永不会随着皱纹的升起而覆灭。兰兰是一个有丈夫和孩子，但丈夫和孩子不在身边的“局部自由人”。这是她自称的，只要有晓燕在，她就称晓燕是“自由人”，称自己是“局部自由人”，称我是“公仆”。

　　我是我们仨中唯一的公务员，是她们俩很反感的那种一本正经的职业，但我不是一个一本正经的人，至少骨子里不是。职业只是谋生的手段，毕竟还是初级阶段吗，无法按需分配。况且，到了我这个年纪，生活应以稳定为主，我也确实一直过着稳定的生活，这已经让我失去了求变的热情。

　　我喜欢的生活，就是这样，有一杯茶，有几个朋友（不要太多），坐在空气新四周静的环境中，轻轻地说话，轻轻地笑，日子是一套太极拳，缓慢地、抒展地、流畅地从眼前滑过去，让你看得见它也感觉得到它，相信这样有利于身体。我可不想象兰兰这么折腾，也不象晓燕，被男人甩了，还傻傻的，整日里想男人，说到底我是个很懒惰的人，一切浪费我感情和精力的事情都不愿去做，而且糟糕的是我总怀念过去，如果时光能倒流，我情愿少活二十年换来过去十年、甚至五年的时光。

　　我这样想，别人就知道我其实比兰兰和晓燕都傻。

　　晓燕半年前离婚，从晓燕的前夫礼辉提出离婚到终于离婚，持续了一年。

　　这一年，前半年，晓燕铁了心肠不肯离，俩人闹得很凶，闹到法院。晓燕去威胁法官，手里拿着一瓶农药，她完全像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女人。她闯进人家办公室，恶狠狠地吼着，判离我就喝！判离我就喝！没有一个法官敢判。拖了半年，礼辉索性连家都不回。寂寞的晓燕终于彻底绝望，不但答应离婚，连双方一直争夺的儿子的扶养权也让给礼辉。

　　晓燕说，既然他提出离婚，我就有权利享受结婚前的生活，过一个单身女人的生活，孤儿寡母的境况很悲凉的，我不需要同情。

　　晓燕和礼辉是大学同学，谁都知道当初礼辉追晓燕追得死去活来。

　　忧伤多半是自己找的，我们也不例外，到了这个年纪，皱纹慢慢滋生，肌肉渐渐松驰，这是任何高档化妆品都无可奈何，无力改变的事实，对女人来说这种事实很残酷，但我们已经接受了。想想连奥黛利。赫本都接受的事实，我们没有理由不接受，我们又不是超级美女，更何况有多少人知道我们年轻时长什么样，没有比较也就没有痛苦。

　　生命对任何人而言就是滋生美丽，再摧毁美丽的过程。唯一和年轻时代一样，甚至比年轻时代更强烈的，我们依然渴望爱情，渴望爱情让我们感到自己依然还年轻着。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爱情会随着年龄变老，爱情不老，可我们慢慢老了，不老的爱情会不会恩赐给慢慢老起来的我们？这是一个多么悲伤的问题。

　　我们聚在茶室而不是酒吧里，人生是茶，越品到后越苦，我们在茶室里谈论这个悲伤的问题，不想说给男人听。

　　前面的男人不时挪近椅子，是故意的，好奇又心虚，不小心碰翻茶杯，洒了一桌水。兰兰说，我们没说儿童不易。晓燕盯着他，有些兴奋，悄声说，怪年轻的！还会脸红，好可爱呀！别教坏了他，说话轻点，纯洁的男人不多了。

　　兰兰掐晓燕的肉，看到男人就起劲，不瞧瞧自己，徐娘半老，还想要纯洁的。我冷笑，纯洁的早就成过去完成时！

　　这样一说，那个年轻轻的男人忙避开。晓燕叹道，我们是五月里的春笋，老得啃不动！

　　晓燕说：假如有一天人的寿命有四百岁，一个女人是不是要和一个男人生活三百年？离婚真是一种解脱啊！

　　过去以为离婚是别人的事，看到别人离婚好象挺可怕的，天要塌下来似的，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轮到自己。但真正轮到自己，也就这么走过来。看透了，婚姻不过是一张纸，捅一下，就会破，不必看得太重！什么海誓山盟，天荒地老，全是骗人的鬼话。可笑的是过去我太相信了！用情专一，我以为这是属兔的人的优点，别人笑话我傻，我还和别人翻脸。现在想想是傻，爱情只是一本童话故事，哄哄年轻人的。

　　我年轻时太单纯，别人说什么就相信什么，和礼辉恋爱之前，我还没有和哪个男生拉过手，礼辉是我接触的第一个男人。我的心满是纯净的理想，没有一丝杂念，他说一句温暖的话我会感动好几天。

　　那时他追我追得多紧，另外也有几个男生追我，礼辉说要和他们赛跑，一直跑到剩下最后一口气。我被他感动得都快哭出来，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接受了他。谈恋爱时，他一有机会就来看我，对面对坐着，彼此不说几句话，也有半天好坐，他总是用那样非常非常炽热的目光深情地盯着我看。

　　我说，礼辉，你这样陪着我，天天看着我，听我烦烦叨叨，总有一天会嫌我的。

　　他的脸马上绷下来，象是我污蔑了他，指着天，一本正经地说，老天看着我呢？我要是嫌你，雷劈我！电闪我！我看你一辈子都不会厌。

　　后来他提出离婚，我吃了一惊，没想到呀！真的没想的，感觉浑身上下一盆冰水浇到底。我说，雷会劈你，电会闪你，等着吧！他咬牙切齿地回道，就是雷劈我，电闪我，我也要离婚！

　　我真有那么讨厌吗？有段时间我真是绝望透顶。一个和我生活了十多年的男人，要离开我，其实是对我本人最终的否定，我很失败。

　　我被失败笼罩着几乎振作不起来，后来我的律师来劝我，她说，你把他看得太崇高了，他否定的不一定是你的人格，他看重的也不一定是你的人格，有多少男人会看重女人的人格而喜欢她？她告诉我，他在背后给你归纳了三条：一是头发永恒不变，十年来始终不渝扎着羊角辫，从前是可爱，后来是可笑。二是脸上永不化妆，生孩子前还好，生过孩子就惨不忍睹。三是衣服永远过时，永远是城市里的“土族”。最后归纳一条：留在家里，没趣味；带在身边，没面子。

　　我听了这些话，气得胸口疼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几乎咽不下东西。我当面去责问他。他竟把这些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还傻乎乎地问他，当初是怎么对我说的？他说半个月前月亮是圆的，现在缺了，你是不是还要问月亮为什么缺？他最后还讽刺了我一句：真不知道你扛在肩上的是人脑还是猪脑！

　　什么意思呀！真的没意思透了。经历过离婚，再也不会去相信感情。傻瓜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