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

　　住校以来，我总是怀想过去，哥哥的形象，总是能占据我的脑海。

　　七年前的一个初夏，我走进了这里——医院，认识了这个伴随我已太久的空旷，在这里我失去了曾经拥有的灿烂光环，一种近似绝望的黑暗。我感到孤独寂寞与无助时，总有一双手放在我的头上，给我一种温暖、一种鼓励。沉睡的往事被殷殷唤醒，仿佛欢腾的喷泉，飞溅在夜晚的边缘。

　　“我想出去走走。”

　　医院的走廊里凉飕飕静静悄悄。窗外黑暗一片，仲夏的夜，晚风拂过个哥哥的脸，苍白，几近透明。抱着我，一步一步缓慢的挪动着，好像脚步沉重得无法抬起。我突然意识到，分别！今夜你要与我告别，明天即将奔赴你期盼已久的校园。

　　我将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平静的水面我们的倒影顿时碎成了七零八落。

　　该是道别的时候了。

　　我俯在病房的窗前，看见哥哥站在道路的转角，仰望着我的窗口很久很久。

　　当哥哥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这一转身而去便是多么的遥远遥远。遥远……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疼痛如焚，我真想对着那个背影喊一声：不要走，不要走。但我终于什么都没喊出来。

　　走进医院的那一年，我十二岁。

　　上苍不慎将疾病赋予一个人，却又将美丽植入，加减乘除，人就这样被困住了。

　　然而，如果说人生是一腔深沉的热爱，是一杯茶纯真的清香，是一轮明月皎洁的光芒，是一个动作的欲进又退、欲言又止，那么，对于身边尚且吟吟含笑的人，我又做了些什么？

　　那是一个中午。温暖的阳光，好像柔软的金霞，从碧蓝的天空，大幅大幅的扯下，堆在树叶上，堆在飘窗台上懒洋洋的咔咔的身上，越过窗子，抖满我淡黄色的小床，堆在静静的书桌和Mickey身上，堆成一捧，微微颤抖。这样的时候，人很容易醉，散散的，内心松软，一歪头，就睡去了。

　　不经意间，一阵手机铃声传来，是哥哥急迫的声音：“刚才梦见你又摔倒了，真真确确的。心里已惊，醒过来了。丫头，你没事吧？”

　　阳光从脸上轻轻爬过去，有些痒，轻轻抚了抚，思绪顿时晴朗起来。哥哥在那个城市又接着沉入梦乡了吧，哥哥的这次睡眠该是安稳的吧。我默默想着。我动了动，想起身到外面兜兜，又想起了哥哥刚才的叮嘱：“起来时，慢一点儿，再坐一会儿，以免头部一时性缺氧。”我果真就慢慢起身，安安稳稳坐了一会儿，才缓慢的出去。心头充溢着幸福和感动，暖暖的。

　　从前的日子，这种关爱，一定也出现过吧，不止一次。在其他的角落，一些守候，一些凝望，一些预想，依旧静静地泊着，如黑夜里耿耿的灯火。

　　我很遗憾，有一些被无知地错过。直到我病着的时候，才最终在意。从病着的时候开始，我急切地想说点什么。我愧疚地想应该多少说一点。面对一种默默的情怀，一种长久的关爱，一种坚定的支持，我浅薄如纸，束手无策。

　　哥哥以广阔的平常心善待任一存在，无得失，无喜厌，无分别。

　　我走进医院的那一年，哥哥二十一岁。

　　哥哥每天叫我起床，为我梳头。早在哥哥十四岁时，他就这么做了。可那一日，由于情绪不佳，我怪哥哥把头梳痛了。昏暗的光线里，哥哥伤心了，茫然举着梳子。但是，当我一遍一遍的埋怨，受到妈妈严厉的批评和制止时，哥哥又惶恐了，担心我受委屈，帮我盛起满满一盒的饭菜，塞到我书包里，立在门口，等我一起去学校。

　　哥哥温和地一路笑着。

　　十五岁年轻的哥哥，从没有时间去约会、游玩，总会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忙碌、守候、凝望，没有时间像简单的我一样“闲情万种。”我从未想过为哥哥拭去额头的汗水，我从未想过，哥哥也有心事。

　　哥哥不说“喜欢”或类似的字眼，哥哥拙于表达。哥哥只是觉得，应该并且愿意做这样的一切，哥哥于是做着。

　　哥哥渴望微笑和慰籍，虽然渴望着，却并未由于无法得到而沮丧。哥哥很满足。

　　是否单纯因为血的浓度和细胞的分裂，哥哥的爱，便没有理由？

　　但我无法忘记那一年，我刚三岁，羞涩的哥哥，大我九岁，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视线，出现在我的生活，出现在我的一切，没有丝毫血缘的陌生人，却成为了我最爱的哥哥！

　　十二岁那年之后。

　　我常常不自觉地陷入低落，沉默不语或烦躁不安，莫名地忧伤，哥哥总是给我关爱和鼓励。有些时候。我却是快乐的，愿意大说大笑，我便对哥哥提及同网友间的琐事。

　　哥哥默默地注视着我，宽宽厚厚地笑着，温和如一片丰美的原野，其间古木参天，花香悠远，辽阔如一方明净的天空，时有白云如流，雁鸣似雨……

　　哥哥稳稳地把持我生命的两端，很静、很美。

　　我感到不安。他为我做了许多，我却只捕捉到瞬间的一闪。可我知道，这一闪，绽放了全部的照耀，是一个生命坚定的凝聚，锐利而明亮。足以使冰冷的灵魂融化，使卑微的灵魂灼痛。

　　截至笔端，我已心静如水。去者正去，来者正来。白帆之外，千林之内，一种安慈的低俯的顾视，正怜惜地相伴左右。那就是——爱。

　　2007年11月11日于上海

　　（以本篇赠于哥哥——生日快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