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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桃花此门中

作者: 高连奎 完成状态:已完结

去年桃花此门中

  春季里,又一轮下乡高潮掀起来,这次不同以前,时间长达一年,明年这个时候才算结束,而且必须拿到村里的鉴定,还要写出调查报告。我对此很冷漠,参与过多次这种活动,大都是走形式,感觉倒不如参加作协采风,那还能沉到村民家里,日夜斯守,村民的生活、思想、心态全能摸得到,而这种形式的下乡,实际是为领导制造两条轰动新闻,一条说某地十万下派机关干部下乡进村入户,访贫问苦,了解农民思想动态,为谋求地域经济发展寻找新路,另一条是下乡结束之后,说某地十万机关干部下乡,取得某种进展,并为农民做好事实事若干,不过是为领导宣扬政绩,领导别的本事没有,表面花样文章来得实在。我不是机关干部,不过是滥竽充数,替那些有级别的机关干部受苦。好在利弊相辅,说是一年,实则应景呆几天就回家了,我也乐得清闲,趁机休假。

  我去的那个村缀在桃花河边上,跟村干部见过面,便分到农户。那家男人叫根旺,人丁却并不旺,三代单传,他的儿子是超生挨罚换来的,与他的女儿比肩长大。他家人口少,房子够住,安排我在厦房,我没想要打开铺盖卷,还想捱到晚上溜回城里住,不想根旺认真,叫媳妇和女儿提了铺盖卷去铺床。我坐在堂屋里跟根旺聊天,他媳妇忙着来沏茶倒水,我一边跟他聊天一边打量他家,他家房子半新,却还没粉墙,家什不多,多是破旧的,修补的痕迹明显,整体印象他家是因陋就简,于是我笑问根旺:“是不是攒钱给儿子娶媳妇啊?”根旺不否认,却叹了口气,说:“难呀。”了解了他家地里出产,我建议搞点经济作物,他说:“搞过,都不成,种了两年大棚菜,一结算,刨去这费那税,只赚了个白吃菜。”我说:“你不是有果树吗,调优品种,照样能赚钱。”根旺苦笑说:“种出来怎么卖,自己开着拖拉机去卖,经不起交警罚款,跟外地商户联系上门来拉,交警照样罚,人家来拉咱的果子,咱不能让人家吃亏,把罚款替人交了,总算下来还是没赚。”这种情形我了解不少,但我无能为力,尽管国家各种惠民政策不少,如雨露丰沛的云彩不时悬到农民头顶上,而真到了基层,那云彩就被不知哪股风刮走了,农民还是苦还是穷。接下来的话题很难再谈下去,相对我是有优越感的,尽管我也为在城里买房子成家一筹莫展,但在城里机会毕竟比在农村多。于是,我借故去看我的住房跑到厦房里。

  我的铺盖已经铺好在一盘土炕上,根旺的女儿秀花竟还没离开去,坐在旁边杌子上翻看我带来打发日子的书,见我来便羞怯地站起来,忸怩赧然。我说:“用不着铺这么好,我在这儿呆不了几天,等上边查过岗,我也就回去了。”又说:“你爱读书?”秀花说:“喜欢看,就是借不着。”我就说:“那你就看我这本吧。”秀花翻着书,扉页上有我的签名,里面还收了我的一篇散文,她对照了,对我说:“你是作家?”我迟疑说:“算是吧,就是作家协会的会员。”她抬眼瞟我一下,脸色晕红,星眼亮闪着热羡和敬佩。秀花长得不高,但身材很匀称,乌溜溜的长发束成马尾,面色润白,两颊粉红若初绽桃花,我看了心里不禁一荡,想她要不是在乡下,要在城里,我大可以有非份之想。

  秀花对我十分敬重,我在她家住了三天,她对我照顾备至,知道我爱吃辣椒就油炸了朝天椒给我下饭,晚上总给我送来洗脚水,我过去意不去,请她不要这么费心,但她只是娇怯地一笑,转身出去了,我望着她的背影不由自主地痴想半天。

  等查过岗,我就打道回府了,几乎一年没再去过村里,不时会想起秀花,便记着寄一本书给她。第二年的春季,为拿到村里的鉴定,我又去了村里,同时也把铺盖取回来。到了秀花的家,却没见到秀花,不好问,提着铺盖卷出来向村干部打听,却听村干部叹一声,说:“给她兄弟换亲了,嫁了个赌鬼,输了就喝酒,喝醉了就拿她出气,她忍不下就跑回娘家,不想再回去,可是弟媳妇见她回来也就回娘家去了,不得已她又回到那赌徒那儿。”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神情也不敢有异,我不是贾宝玉,要是早潸然泪下痛不欲生了。

  走出村子,我停下来,拿笔在水泥电线杆上写下崔护的一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崔护是我唐朝的同乡,崔姓是衡水古时望族,还有董姓、高姓、窦姓,一千多年前的崔护与我有同样的际遇,但我却不敢同日而语,人家发回感慨可传唱千年,我只能悄没声地发牢骚,小情小绪,没人当回事,毕竟我是个小人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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