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医的儿子是庸医

　　这是一件真事，不可能写成一篇小说，固然可以写成报告文学，但事件又太小，只好写成一篇小品文，姑且叫作散文也可以。

　　顾大忠的父亲老宗义是个中医，但几乎没人知道，甚至连顾大忠也不清楚他爹究竟医术多高，因为老宗义是个被尊师逐出门墙的中医学徒。岁月当然要回溯到很遥远的时候，那时我们这片地方从小就到北京天津学徒的人很多，老宗义就是其中之一，或许离北京天津不远的缘故。老辈人讲，那时学徒就得吃得苦，学徒三年只会给师傅家做饭扫地洗衣看孩子，三年后才可染指艺业，不过师傅也不尽心教，总要留一手，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蠢笨的，师傅教多少学多少，到头也只能混个肚饱，有心思的就不同了，学艺也叫偷艺，不然像这样教下去，就一辈不如一辈了，也就没有青出于蓝了。老宗义心思是深的，但骨子里没有反性，也许是水土的缘故，因为我们这片地方，从明清起就出数不胜数供奉宫庭的人，唯其淳朴而不憨、伶俐而不狡才屡受历代宫庭和官府青睐，南方人比起北方人当然聪明绝顶，可是谁用人愿在身边放一枚定时炸弹呢？不过这话也不能说得太绝对，因为老宗义就是因同门学艺的老乡之故才被逐出门墙的。

　　老宗义先时并不是学医，而是学木匠手艺，师傅是个粗而脏的汉子，待徒弟像仇人，彼时老宗义还不到十岁，已然到天津一年有余，自然还没摸到斧锯锛凿，那天是因着贪玩不小心把师傅的小儿子摔着了，被木匠师傅一顿毒打撵出来。师傅没说从此还要不要他，但他明白回去也没好果子吃，忍气吞生自免不了，艺业怕难圆满，他是被家里托人送来的，满脑子是学成手艺，学不成手艺就甭回家，他记不得路，想回老家也是回不去的，只好沿街乱走，平时他不曾出过门，走不多远就迷了路。几乎一天一夜的时间他都流落在街头，恰是冬末春初，倒春寒奇冷，又兼身上伤痕累累，捱到天快亮时他就昏过去了，不过时间不长，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依稀看见前面有副招片，是一枚葫芦，好象是医馆，他头脑很缜密，怕再昏过去，便向那儿爬，此时他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浑身酸痛绵软，拿到现在来看，可能是发烧感冒又加满身伤，他不过是个孩子，要是一般的孩子怕连爬到医馆的心思也懒得动了。老宗义是爬到中途又次昏过去的。

　　当他醒来时，是在医馆里，他睁眼看见一个中年文士正给他切脉，更主要的是闻见了一股草药味，这让他放下心来，小命算是无虞了。老宗义喝下中年文士给他的草药汤好起来，却再不肯离开，趴下就磕头认师傅，中年文士当然不收，可禁不住孩子懒着不走，只好留下。老宗义按惯例每天起床主动捡杂活干，但中年文士不让他这干这些，因为他家里有专干这些杂活的保姆，他教他读书写字。在老宗义之前，中年文士是有一个徒弟，居然与老宗义同乡，他理应叫师兄。中年文士不让他叫师傅，也不让叫老师，让叫先生。师兄待先生毕恭毕敬，常能揣测到先生的心意，比如先生咽口唾沫，他必定马上奉茶，先生接在手里会着意看一眼首徒，嘴里就会含含糊糊地念叨句什么，先生恰好与老宗义的木匠师傅是同乡，那浓浓的乡音后来被老宗义听清了，意思是，屈才了，要不是满清亡了，你大可以到宫里去光宗耀祖。这话老宗义当时不懂，后来明白了，便反思先生并不待见奴颜媚骨。

　　先生虽然开着临街医馆，但那并不赚钱，甚至赔钱，来看病的多是贫民，先生看过病开了药，人家掏钱，他只摇头摆手，人家非要给钱，他只到人手中抽一个小钱，然后作一个请人出门的手势，因此平民百姓对先生很爱戴。不过，先生更多的时候是在大户人家走动，算是出诊吧，先时是师兄跟着，后来老宗义和师兄轮流跟着去，这时，先生脸是黑的，诊费一口价，毫无商量余地。当然，大户人家得病给诊费多是不讲价的，甚至多给，有时还给跟着的老宗义一点，说是让买糖吃，自然这钱是全上交的。有一次，老宗义又得了小钱，回医馆的路上看见好玩艺，便问先生那小钱能不能自己留着，先生说你师兄从来不自己留，老宗义沉吟一下，说那我就不留了。先生却说你留着吧，你比你师兄率真。

　　后来，老宗义渐长渐大，跟着先生学了不少医术，也能与师兄一样坐堂看病了，但先生对他们并不放心，来了病人虽先经他们看，但随后他就又复查一下，而且还看药方。师兄对此有所不满，背地里跟老宗义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许是学生针对老师自然形成攻守同盟吧，平时谨小慎微的师兄，背地里对老宗义说话却能放胆。只是老宗义觉得，先生待自己倒不如待师兄客气，比如开出的药方，师兄出错，他只指出来，而老宗义出错，则戒尺伺候，这还不算，还要罚端送尿盆，如若老宗义脸上露出委屈，先生就喝道，你觉得委屈吗，谁让你入师门晚了，要是你师兄比你晚挨罚的就是他。这时，师兄会窃笑，但到晚上老宗义却偷笑了，因为他端送尿盆到先生卧房，先生总告诉他药方的错在哪里，为什么会出错，怎么避免出错。老宗义相信，这些先生是没教导过师兄的。因此他总创造机会让先生罚他，有时是罚跪，这在以前没这规矩，只为跪着读先生私藏的医书方便，当然是在先生卧房外间跪的，师兄只知其罚不知其读。老宗义是在跪读中长到二十岁的，那时天津已然解放，家里也给他订了亲，但比他年龄小的师兄能回家成亲，他要成亲先生却始终没点头。

　　后来公私合营，先生的医馆要归到医院去，公家来人跟先生谈，大赞先生医德医术，还说名师出高徒，别说让先生屈尊当副院长，就是让他的弟子当副院长也是绰绰有余。师兄对来人非常殷勤，还应邀给来人切了脉，对他的身体状况大致分说了一番，来人就对先生大赞首徒，先生却只一笑，无声地摆摆手，像是谦虚客套。但在老宗义看来，先生那笑倒比后来看到的蒙娜丽莎的笑更难让人理解。先生是身怀绝技的，绝技得自家传，但并没传自他父亲，而是传自他祖父，对祖父先生推崇备至，但很少提到父亲。先生的绝技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两个弟子，自从得了那绝技，师兄态度为之一改，不过一盏茶每天还是奉上的。

　　先生马上就要赴任副院长了，手脚却忽然麻痹起来，连切脉都发抖了。这样去当副院长当然差强人意。一天，先生把两个弟子叫过去，先生指着师兄奉上茶，说今天这茶里少放了样东西啊，是用不着了吗？师兄脸上变颜变色，但先生再没追究，而是一指房门，说自今日起，他再没有两个弟子，两个弟子也没他这个先生。这样老宗义就被逐出门墙了，好在新社会了，不然这种事是极其丢脸的，简直不能在卑夷中安身立命。老宗义回了老家，而师兄却代先生当了那个副院长。老宗义的父母知道这些，让老宗义给师兄写信，老宗义却说师兄要是心里有师弟，他自然找我，再说身为弃徒，行医之事再休提起。他父母不久就去世了，他不久生了儿子，当然无人知道他原本是个中医。他像前清遗老遗少似地韬光养晦。

　　老宗义先后生了两个儿子，他觉得人生在世忠义非常重要，因此两个儿子分别取名大忠大义，不过大义生下不久就死了，只剩下顾大忠。老宗义相信人之初性本善，但看顾大忠，他就又相信人之初性本恶了。顾大忠天生不是个好坯子，尽管老宗义对他十分苛责，但收效甚微，待他长到十多岁弃学不上离家出走一次后，老宗义彻底对他失去了信心，只当从来没生过这个儿子。

　　后来知青上山下乡运动来了，顾大忠下了乡，不久竟当上了赤脚医生，对此老宗义非常反对，反对得十分强烈，曾写信给知青办，说顾大忠心术不正，不宜行医。可是顾大忠手段非常多，不仅继续当他的赤脚医生，而且后来回城进了市一院，堂而皇之地当起正式医生来了。老宗义说他这是引火上身，这话不几年就应验了，顾大忠出了医疗事故，被医院开除了。

　　老宗义家在市一院对面有间门面房，恰改革开放，顾大忠就挂起牌匾，中医世家，专治疑难杂症。竟坐堂行起医来，人来求医，他先不诊断，先就说了，你算来对了，找对了人，你的病我手到病除，不然也不敢在一院对门开门诊了！大话唬住了人，又兼他在电台上大作广告，生意居然十分红火，说日进斗金也不为过。老宗义对此一无所知，当他知道了，顾大忠已然创出很大的名声。一日，老宗义举着块牌子拄杖站到顾大忠门诊前，上写：我是顾大忠的父亲，木匠出身，祖上世代苦力。这牌子与顾大忠的中医世家祖传秘方的牌子相映成趣。

　　老宗义的义举没有影响顾大忠继续行医，更没景响他财源滚滚。顾大忠的伎俩也没什么特别，因为我们那座城市是个小地方，跟一个大村庄差不多，卫生条件很差，人们也没养成好的卫生习惯，不太讲卫生就容易患皮肤病，这种皮肤病其实很好冶，消消炎消消毒就好了，顾大忠是在医院时听别的医生闲聊偶尔听来的这一信息，于是他把消炎药辗成面，把高锰酸钾另换包装，内服外洗，不几次就好了。人都以为他是神医，药也以为是祖传秘法精制而成，老百姓不究内里，以致竖子浪得虚名。顾大忠穿起白大褂诊病，换了好几次的小媳妇在后面抓药，人来人往很是忙碌。顾大忠跟结发妻子生的儿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无所事事，工作当然是没指望，顾大忠就让他也穿起白大褂坐堂诊病，帮着赚钱，孩子没兴趣当江湖郎中，晚上便跑来跟老宗义求援。老宗义还没开口说什么，顾大忠就追来，他也知道老宗义会反对，一来就扯起孩子走，一边说，你听我的，我给你买大房子买汽车。孩子回头叫爷爷，老宗义就猛喝一声，回来！孩子趁机挣脱溜回来，顾大忠就说，你不是想上医学院吗，从医也是你的志愿，跟着我不是得其所哉吗？老宗义就愤然说，你那是什么医生啊，简直不入流。顾大忠也早窝着气，说你是说孩子跟着我没出息吗，难道跟着你就有了，跟着我其码也跟从医沾边！老宗义说跟我就跟从医不沾边了？顾大忠说你懂医吗？老宗义忽然脸色凝重起来，回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布包，展开来，竟是银针，他左手端着，右手取针，忽地一扬手，随即取针又扬了几扬，顾大忠身上就扎了几枝银针，站那儿动不了啦。孩子见了讶然大叫神了。老宗义说，孩子，以后跟着我吧，我就把戒破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当然可以藏否人物，可是评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苍白无力，索兴就不说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