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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假传谕旨 以求进身

作品名:简说东方朔 作者:高连奎

  历朝历代的馆驿都分三六九等,东方朔住的馆驿条件并不太好,除了能吃能住,环境也一点也不理想,跟车马店差不多,实际也紧挨着皇宫的御马房,更像车马店了。东方朔整天呆在馆驿里,除了按月领取钱粮,再无事可干,跟养老院差不多。几个月下来,东方朔渐渐明白过来,这是武帝不想启用他,之所以这样把他闲置起来,目的不外乎是让他自动离去,朝庭却还不落个拒贤阻士的名声。这时,东方朔有些后悔当初自己的自荐书有点夸张,特别是那些赞誉之词,太超前了,几乎超前了二千年。后来虽然证明东方朔满腹才学,但眼下却像沽名钓誉的庸人,吃了睡,睡了吃,简直就是行尸走肉,这样不死不活地长久呆下去,他觉得比在金殿上当场否定他撵出去还难受。他想他不能这样混日子,不然太辜负了自己多年苦学,他必须寻个进身之阶不可。

  于是,吃饱饭后,他就到旁边的御马房转悠,并且把这当作每天的主要内容。武帝不仅尚文,而且尚武,他常要骑马出行,除了骑马他坐车也须乘辇到御马房来坐。武帝除了乘车骑马,闲暇时也常到御马房来转一转,看看他所喜爱的宝马。也就是说,武帝到御马房来的机会比较多,而东方朔到御马房来,碰见武帝的机会也就多。然而又一个月过去,武帝虽出行次数不少,但每次都有卫士警戒,闲杂人等很难靠近,东方朔只有眼睁睁地望着皇帝乘车骑马,却靠不到前边去。不能跟武帝直接接触,他的才学便难以向武帝显露,才学显露不出来,武帝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启用他。如此,东方朔仍然一筹莫展。

  到御马房去得多了,东方朔便跟专给武帝养马并备车牵马的御驺熟悉起来。御驺算个官名,是个跟职业连起来的称呼,像马夫驮夫什么的,只是因为给皇帝养马,便有个御字,其实真名叫什么,却无可考证了,也便称呼御驺了。御驺是个侏儒,之所以要选个侏儒来养御马,这跟武帝喜好戏谑的性格有关系,因为他在宫中还养了一批优伶。侏儒御驺也是武帝的宠臣,武帝每次出行他都能见到,有时还会交谈几句,是向武帝报告御马饲养情况。东方朔看着侏儒御驺干起活来一窜一蹦的,觉得十分滑稽,又见他整天悠然自得无忧无虑十分快活的样子,东方朔心里不禁生出些许羡慕和嫉妒。

  忽然有一天,东方朔突然跑到御马房来跟侏儒御驺告别,说:“我决定要走了,这么长时间跟你相识,偌大的京城里我也只认识你一个人,临走也只有向你一个人辞行了。”侏儒御驺说:“我看先生再等下去也没什么希望,那我就祝先生一路走好吧。”东方朔转身便走,但没走出两步,忽然又转回身来,对侏儒御驺神情坦诚但眼神诡谲地说:“既然你我相交日久,有句话我不得不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能见死不救,如果不说恐怕对你有性命之忧。”侏儒御驺听了好奇心起,忙说:“先生有话快说,就别卖关子了。”东方朔便拉侏儒御驺到僻静处,说:“上次我面君,在朝房里听说……你可千万别说是我给你透露的!”侏儒御驺说:“你既然是为我好,又关系到我的性命,我怎么会出卖先生呢?”东方朔这才神秘地说:“上次我面君,在朝房里等着宣召时,听见皇上正跟大臣们议事,有个大臣上奏说,现在各方贤士聚集京城,馆驿客满,每日钱粮耗损颇多,故而谨启陛下给馆驿追加钱粮。皇上听了奏请,想了想,有些为难,说国家钱粮有数,眼下有点紧缺,现在为招贤纳士真有点入不敷出,但招贤纳士乃国之大事,不可废止,只有削减别处的用度补偿。朕以为,天下最没用的就是侏儒了,他们耕田种地使不出力气,当官有损朝廷威仪,从军打仗又不能驰骋沙场,百无一用,白白浪费粮食,倒不如统统杀了。接着,皇上就叫一个大臣把全国所有侏儒先登记造册。”说到这儿,东方朔停顿一下,然后才说:“你知道这是为何?”侏儒御驺问:“为何?”东方朔说:“先把全国侏儒登记下来,等供给馆驿贤士的钱粮吃紧时,只要一声令下,便要大开杀戒,你们这些侏儒就……”东方朔说到这儿有意停下来,眼却盯着侏儒御驺,只见他神情有些疑惧,愣了半天,疑惑地问:“这是真的?”东方朔嗔说:“难道我骗你不成?这事很有可能,这是为节省钱粮。”侏儒御驺说:“咱这么大个国家,为这点钱粮不至于吧。”东方朔说:“你还不知道吧,前朝的秦始皇嬴政为了节省钱粮,觉得六十岁以上的人光吃饭不干活耗费钱粮,就下令人一活到六十岁就活埋。”这个典故,汉朝为巩固统治曾多次晓喻百姓,所以侏儒御驺也是知道的。他听这个典故对前朝倒没产生多少痛恨,倒明白皇帝为达目的是不择手段的。因此侏儒御驺马上就愁眉苦脸了,可怜怜兮兮地说:“这可怎么办呀,不行我逃走吧,不过,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全国都要杀侏儒,我到哪儿也躲不过呀。东方先生,你读书多,心计也多,求你……”却见东方朔冲他一摆手,说:“你别求我,求我也没用,我要有办法不早入朝为官了?”侏儒御驺更为忧心地说:“那怎么办,你给我出个主意。”东方朔思忖一下,说:“我想你为皇上管车马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皇上虽然要杀光天下侏儒,对你我想也要网开一面的。”侏儒御驺却仍担忧地说:“到时圣旨一下,君无戏言,即使皇上想起我来,也难以收回成命了。”东方朔说:“那就只有提前向皇上求情,我看不如你趁皇上来这里上车骑马之机,上前相求,肯定管用,不信你试试。”侏儒御驺听了觉得这事可行,不禁点点头。东方朔便起身说:“好了,话说完了我也该走了。”说完就走出御马房。

  从此东方朔再不到御马房去,却也并没有像他跟侏儒御驺说的那样离开去,而是整天呆在馆驿里,吃完饭便捧卷书读,不然就躺在木榻上想心事,有时就望着檐下的燕子筑巢。

  东方朔跟侏儒御驺说过那番话后,侏儒御驺便焦急地等待武帝出行,盼星盼月亮似的。不久,大内总管郭舍人差人来通知,武帝要行猎郊外,于是侏儒御驺就预备下马匹,牵缰侍立。时间不长,武帝由郭舍人搀着下了御辇,缓步过来要乘马时,侏儒御驺一看时机成熟,急忙抢前一步,咕咚一声跪倒尘埃,语声恳切而哀伤地说:“皇上,皇上,看在小人服伺多年的份上,且饶小人一命吧!”武帝听了侏儒御驺带哭腔的恳求,看他磕头如捣蒜,不知就里,疑惑地问:“怎么回事?”郭舍人狐假虎威地冲侏儒御驺喝道:“大胆,你要干什么?小心惊了圣驾要你小命。”侏儒御驺已然痛哭失声,求告:“求皇上饶小人一命,不要杀我。”武帝更加疑惑,说:“何人要杀你?”侏儒御驺本不想把东方朔说出来,但为了保住小命,思量一下,还是决定把东方朔出卖了,说:“那日,东方朔告诉小人,说皇上要杀尽天下侏儒,因为我等无用,白白耗费钱粮。”武帝听了当即愠恼,说:“东方朔是谁?马上传来见朕。”郭舍人提醒说:“东方朔就是那日在金殿上把自己夸得跟朵花似的那个人。”武帝这时也记起来了,叫人传旨,叫东方朔即刻马前答话。侏儒御驺心知东方朔此时早就离开了京城,但他却没有说出来,暗自打算,只要自己见到皇上求了情,想来皇上一定会网开一面的。

  传旨的太监跑到馆驿,打听了东方朔的住处,便在院里高声叫道:“传圣上口谕,宣东方朔马前答话。”东方朔在屋里听见,差点跳起来,眉眼欢动,如遇天大的喜事,一边答应着接旨,一边整理衣衫,乐哈哈地跑出屋来,跟传旨的直奔宫门。

  见到武帝,东方朔一点也不显慌乱,稳稳当当地叩拜行礼,说:“臣东方朔见过吾皇万岁。”武帝瞪他一眼,指着侏儒御驺喝问:“东方朔,是你说朕要杀尽天下侏儒吗?”东方朔不慌不忙,沉吟一下,才说:“那是臣臆测。他一个侏儒,身高不过三尺,俸禄却有粮米一囊,钱二百四。臣东方朔堂堂九尺大汉,粮米也不过一囊,钱也只有二百四十枚。长此以往,那侏儒非落得撑死,臣东方朔非落得饿死不可。吾皇万岁,三尺侏儒俸禄何其厚,九尺东方朔俸禄何其薄?”这话乍听像是为几口饭斤斤计较,如果出自引车卖浆之徒,武帝肯定不会多想,可是这话出自东方朔之口就不同了,武帝既然招贤若渴,对天下士子优待有加,但所供给的钱粮却与侏儒一样,这不是有轻贱贤士之嫌吗?东方朔也是摸透了武帝的脾性,不然他也不敢使出这一招,常言说伴君如伴虎,惹得皇帝不高兴了,随便安个罪名给你,你就得身首异处。也亏得他遇到了武帝刘彻,要是遇到秦始皇,那天他在金殿上敢自吹自擂就早杀了他了。

  在历代皇帝中,武帝刘彻还算是很不错的,虽然有一意孤行的毛病,但他还能容人,他一边听着东方朔陈说,脸上就露出笑意,及待东方朔陈说完了,不禁开怀大笑,边笑,边上前扶起东方朔,说:“爱卿,暂回馆驿,朕不负你九尺之躯就是。”说着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笑容上马去了。

  东方朔躬身送武帝行猎,及待走远了,那侏儒御驺也明白过味来,过来扯扯东方朔,怨怪说:“东方先生,你寻进身何以要拉我来当垫脚石呢?”侏儒御驺说完就盯着东方朔看,等着他给自己陪不是,可是干等了半天,东方朔不仅毫无愧疚,反而严肃地说:“你以为你只是块垫脚石吗?你呀,一不小心,给陛下荐了位千古名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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