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说东方朔

第一章 大言不惭 标新立异

　　翻开史书野史，凡是涉及到汉武帝的事件，无不闪烁着东方朔那特立独行的光彩，连司马迁的旷世巨作《史记》都专门辟出章节描写，《汉书》里也专章记述了他。东方朔在汉朝并不是出将入相的人物，也没有做出经天纬地的大事业，何以叫史官如此青睐？司马迁也是汉武帝朝时的人，与东方朔同朝，但在《史记》里，司马迁对同时代里的人几乎没有描写，唯独对东方朔不惜笔墨。汉朝以前的不凡人物，特别是如东方朔这般无大建树的人物，简直是恒河之沙数不胜数，却唯他入了司马迁的法眼，可见东方朔有他不同凡响的魅力。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魅力呢，略拣几件说说，或可佐证。

　　西汉建元元年，汉武帝刘彻刚即位，他是历史上有名的皇帝，通常所说的尧舜禹汤秦皇汉武，这个汉武就指的是汉武帝刘彻。武帝初登大宝，雄视天下，过了一把一言九鼎的瘾，但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不久武帝就感到当这个汉朝君主并不像以前想象的那样轻松，皇帝虽然说一不二，朝臣也个个俯首贴耳，但多又阳奉阴违，言路阻塞，民情难达上听，旨意也难达预期效果，武帝就觉得朝中各级官吏都是先皇选用的人，他们并不真心辅佐于他这个新皇帝，只是饱食终日得过且过地混日子。武帝是有雄才大略的人，心气也高，但一根钉辗不动几两铁，独木难支，他的许多德政难以贯彻下去，且收效甚微，这叫他大感头疼。因此经过一番深思熟悉，武帝决定培养一批自己的朝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多也出于这种考虑。但是怎么培养呢？从现有朝臣乃至地方官吏中提拔培养，武帝觉得那不保险，这些官吏为官多年，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扯起藤蔓带出瓜，将来政令一出，一旦损害到他们个人利益，仍然难以收效，所以武帝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于是他把眼光投向招贤纳士上，这一招也是历代皇帝贯用的，既名正言顺，也不会落下不良后果。因此广纳贤才的告示不久便遍贴天下，天下贤能之士寒窗苦读，学文习武，都奉行着学得文武才卖与帝王家，这告示一出，天下轰动，一时四方良才贤士辐辏而至，京城客店馆驿人满为患，人才济济。

　　武帝选才的初衷是擢为己用，因此不敢偷懒，每有良才贤士到来，他必亲自召见，考较经史子集，动问治国良方，对有真才实学的，便留下来，赐官试用，即使不能让他满意的，甚至是滥竽充数的，也不亏待，送到馆驿供给钱粮，不说启用也不说辞退，实际是让你自己体味出入仕无望，自动离去。武帝之所以这样善待天下学子，其实不过是作个姿态，目的是为树立他求贤若渴的形象。他这么一做作，本来不愿入仕为官自视清高的才子隐士，看他真心招贤纳士，以为遇到了明主，也一改初衷，纷纷赶来应招。这一天，一个叫东方朔的人也赶到京城，报名之后，等待召见。武帝是拿出相当大的精力来对待这件事的，当时几乎停下了所有公事，因此，等待召见的时间不长，东方朔就被宣上金殿。

　　东方朔身材魁伟，相貌堂堂，显得孔武有力，又不失读书人端庄稳重，只是他的衣衫显得有些破旧，想当然家室不会富裕。他脚步稳健地步入朝堂，倒身参拜。武帝一见之下倒有些喜欢，也就是说东方朔给武帝的第一印象不错，他选的是朝臣，起码相貌上不能是鼠偷狗盗之辈。武帝温颜道：“下跪爱卿平身。”待东方朔起身侍立，武帝又说：“不知爱卿有何过人才学可荐与朕吗？”东方朔恭恭敬敬地回话：“臣有自荐书一卷，愿颂达陛下圣听。”武帝说：“好，读来听听。”东方朔便掏出一卷纸，展开来，昂首站立，高声宣读：“臣东方朔少失怙恃，见养于兄嫂，十三学书，十五学击剑，十六始学诗，凡诵二十二万言……”我东方朔从小没了爹娘，跟着哥嫂过日子，是个苦孩子出身，因此十三岁才开始读书写字，十五岁学习击剑练武，十六岁才接触诗书经史，不仅读书破万卷，而且还吟诵出二十二万字的诗词歌赋。汉以前的读书人，都兼修武艺，比如辅佐汉高祖刘邦的张良，不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贵为帝师，而且还身具武艺，不然当年也不会参与刺杀秦始皇了。东方朔也是文武全才的人，那时就讲究这个，不像后来的读书人，个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甚至自封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十九始学孙吴兵法，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俯查人和，行军布阵，攻战杀伐，无一不精……”我十九岁开始学习孙武孙膑吴起之类的兵法战策，成绩斐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能俯查人和，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全能掌握，带兵行军，布阵进退，攻战杀伐，没一样是我不精的。这可是具备张良陈平的能耐了，读书人还有个美德就是谦逊，但听东方朔所言，似乎欠缺点儿。不过，这还不是十分明显的自吹自擂，有点不顾廉耻的自夸还在后头，简直叫人听了喷饭。东方朔接着宣读：“臣现年二十二岁，身高九尺三寸，目若悬珠，亮如朗星，齿若编贝，勇赛孟贲，敏过庆忌，廉似鲍叔，信如尾生，凡此种种，德才兼备，列为天子重臣不为过也。臣东方朔冒昧再拜以达上听。”说我东方朔今年二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身高有九尺三寸，伟岸丰姿，如玉树临风，而且目若悬珠，像晴朗的夜空中的明星，牙齿白而整齐，像刻意编就的贝壳，勇猛雄壮赛过孟贲，敏捷胜过庆忌，廉洁有似鲍叔牙，而诚信守义跟尾生不相上下，总的说来，我东方朔可谓德才兼备，名列天子重臣朝班庙堂一点也不为过。孟贲庆忌鲍叔牙尾生，都是春秋战国时期的著名人物，孟贲以勇猛冠绝当世，庆忌敏捷善战，鲍叔牙给齐桓公举荐了管仲，成就了齐国一翻伟业，但他却十分廉洁，而尾生的信义却是千古绝唱，据说尾生与一女子相约于桥头，届时女子未至，而尾生却如约等候，这时忽然洪水袭来，他竟不弃约而去，抱着桥柱子继续等候，直到被洪水淹死。东方朔一人身兼这些人的长处，可以说是个完人了，孔夫子说人无完人，东方朔把自己夸得像朵花似的，简直有点恬不知耻，没等他把自荐书读完，大殿上便发出一片强忍的吃吃笑声。

　　武帝听了东方朔的自荐，也是忍俊不禁，倘不是碍着天子威仪，也要笑出声来，心说天下竟有这么厚脸皮的人，即便是真有那么大能耐也不能这么口没遮拦地说出来呵。但武帝考虑到自己招贤纳士的大业，却不好轻率对待这口若悬河大言不惭的东方朔，只得以礼相待，好言抚慰，说：“东方爱卿，你暂且退下，歇宿馆驿等候，如有合适职位定有旨意。”

　　东方朔应声是，便恭恭敬敬地退下殿去。等东方朔一走，朝臣敛去脸上笑意，有些愠恼地议论起来，这个说此人狂妄自大，言过其实，那个说妄自尊大，不知天高地厚，不宜任用，免得误事。一时朝堂之上，一片嘈杂之声，中心议题不过是诽谤东方朔，提醒武帝不要启用他。然而武帝思之再三，还是说：“东方，乃万物兴旺之处，朔乃万物凋零之象，兴衰生灭，二者合一，首先他这人名就是矛盾的。不过，既然他自誉甚高，有毛遂之风，即便是庸才，胆略也有过人之处，再说我朝也不少他这一口饭，耗费钱粮事小，堵塞贤路事大，先让他在馆驿享阵清闲吧。”有武帝这句话，东方朔吃饭住宿就不用花自己的钱了，另外还发给点零花钱，日子过得还算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