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生二人谈崩了,火药味浓烈,看样子,很难达成妥协。
雷志曾是林惠青的班主任,上她的数学和物理两门课程,不过那是八九年前的事了。现在,林惠青大学毕业已经五年多了,当时分在省社科院。
林在高等学府读书时品学兼优,是学生会要员,加之天生丽质,追她的人还真不少。
按理说,林一毕业就分到省社科院这么个吃皇粮的科研机构,旱涝保收,她该知足了,而林却跳了槽。凭她一口流利的英语、凭她的年龄、学历及长相等诸多优势,几乎没作什么努力,便进了省旅游局下属的一家五星级宾馆供职。干过导游,后又当了领班,最后到公关部当经理。没几年光景,排除同行们的猜测,连她自己也敢理直气壮地承认,她的钞票至少也有一巴掌。
“严打”期间,有人告密,抓住了她和一美国游客的证据:金屋藏娇。她神色坦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在传讯室里与干警周正据理力争:“你们说我卖淫,错。我只是随便陪陪而已,是真是假可以鉴定。再说,美貌属于我的,我吃的是自己的青春饭,而不是吃别人的,怎么会违法呢?”
干警周正神态肃然,俨然正确路线的代表:“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全国人大、国务院三令五申要根治‘六害’,你的行为触犯了法律法规,为什么还要强词夺理?”
林惠青:“是吗?警官先生,我屋里可常有大盖帽光顾哟,难道你们真的不清楚?上行下效,必然如此。”林冷冷一笑,镇定自若,眼里透射出轻蔑的光。
干警心里明白,尽管司法部门每年都在清洗某些执法犯法的败类,但旧的去了,新的又来,而且还经常碰着啃不动的骨头。但在严肃的审讯气氛中,必须维护法律的尊严!他一拍桌子,霍地起身:“上边的也罢,内部的也罢,我们照样绳之以法!社会主义法律的基本内容是……”
林惠青讥讽地抢着补充:“‘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是这样吗?请你以一名共和国警官的人格正面回答我,执法真的严么,违法真的全部究了么?我再反馈给你一个信息:光顾我那儿的官们,十个手指头可数不过来哟!如果要上法庭,我可以出示有关证据。”
这位周正是法律专业的高才生,与林惠青一般年纪,按理说,唇枪舌剑应是旗鼓相当。眼下对阵下来,他感到力不从心,因为林惠青的话没有不实之词。
他在心里暗暗嘀咕:“从未碰到过这样强硬的对手!”凭心而论,林的供词字字是针,针针见血,说出了不少明明白白的社会现实。这些与伦理道德和现行社会制度相悖的“黑子”现象,他也是深恶痛绝的。
没有再审下去的必要了,数人商量后,对林作出了如下处理决定:行政拘留七天,罚款一千元。
林惠青当时二话没说,从包里掏出钱来扔了过去,她已经是三进宫了。她被俩女干警带走,刚跨出审讯室,她突然调过头来,对审她的那个周正说:“但愿你对你的同行和上司也执法必严,违法必究,如果他们也违法的话。否则,你就有辱司法神圣,就不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周正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因为他确有迫于压力而不敢秉公执法的时候,而且不止一次。周正眼下正著书立说,写的是中国社会在暴风骤雨般的经济大潮中,主要犯罪形式及其表现特征。他遇到的最大麻烦是,许多具有说服力的论据,因触及上层而不敢用来证明论点,所以文章显得苍白。刚才与林的一番较量,他的体会是,不能有她那样的行为,却应该有她那种针砭时弊,义无反顾的胆量。于是,他又重新抄起了笔……
林惠青是在拘留室里才掉眼泪的,尽管她是熟知她的人公认的美女加才女,但她毕竟是一个被传统眼光认为是弱者的女人。刚毕业时,她曾有过许多美好的憧憬和执着的追求,当她看到大大小小的王宝森、陈希同、胡建学等的劣迹丑行后,俊秀的面庞不再生动,而是增添了愤恨的色素,如同一个高明的画家在画一个窈窕淑女时出现了败笔。当她下去做社会调查时,看到七八岁的姑娘还光着屁股,为和弟弟争点冷粥而哭喊的可怜境况时,她那镶着两片薄唇的嘴开始骂娘了,骂贪官污吏,骂贫富悬殊,犹如一个技艺娴熟的单簧管演奏家吹出了一连串不和谐的音符,惊煞了执棒的指挥家。
有了这样的想法,她开始玩世不恭、愤世嫉俗了,于是选择了和平反抗这种方式,但她并未意识到这是一种畸形的抗争。有几件往事,使她感到欣慰,并协调着她将要失去平衡的心理。
她是独生女,父母同在一个亏损企业工作。老两口节衣缩食供她读完大学,已老态龙钟了,而单位已无力支付退休金,只能靠省定的人均90元的最低生活保障费惨淡糊口。到她毕业,俩老人的生活有了着落;到她跳槽,老俩口终于阔了起来。林惠青为父母在近郊买了一套八十平米的商品房,连同装修,共耗资二十万。又以每月300元的薪金,请了一个小保姆侍奉双亲。知情人戳脊梁骨骂,她也针锋相对:“有本事自己挣去。”
做社会调查时,遇到一位双目失明的孤寡老人,她一甩手就是三百元。老人拄着杖要摸到灶头为她煮糖水鸡蛋,被她劝阻,她搂过老人哇哇直哭……
看见小羊倌在风中冷得瑟瑟发抖,她脱下风衣披在他身上,喃喃地说:“会好的,慢慢会好的……”
发财后,她多次募捐残疾人,最多的一次是一万。她对不解此举的人说:“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能积德就积点德吧!”
她的公开职业是宾馆公关部经理。与一般工薪阶层相比,收入要高出他们四至五倍,按理说,她该知足了。但她有她的哲学,她认为,慕名而来的,不是贪官,就是奸商,或者就是大盖帽,真正搅得社会不安宁的,恰恰是这群蛀虫。对付他们,林惠青有的是办法:一是宰刀高悬,二是巧设圈套,往往让他们狼狈不堪。
七天的拘留期已满,她一声“拜拜”便扬长而去,回到寓所,便收到了约会电话。
与往常一样,她悄悄摁一下功能键,灵敏度极高的松下微型录音机便转动起来。她将这么一台摄取证据的东西藏在化妆盒里,盒盖虚掩,不影响录音效果,此举从来神不知,鬼不觉。
“哎哟,果然名不虚传!”进门的是一个拎密码箱的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虽说已白了鬓角,额头如刀刻过,但却满眼淫光,色迷迷地欲施淫威。
“慌什么?你还没问个价呢,也没报个家门。”林惠青嗤之以鼻,继而又乐了,她觉得自己是在欣赏一只哈吧狗。
“鄙姓魏,名孝仁,在外省经贸委供职,副主任,虽说上了点年纪,但性功能极强。至于价码么,那位小姐已说给我啦,喏——”他从包里抽出一叠大钞,哗哗数了十下递给林。
“哦,是姓魏的小人呀,还是一只来自官场的狼,有意思。”林惠青接过钱,塞进鳄鱼包。
“小姐真会开玩笑,骂得好,打是亲,骂是爱哟!”说罢伸手就去撩林的裙子。
林惠青:“嗬,你这把在老百姓骨头上磨出来的宝刀至今还未老呀?”
“姑娘,瞧你说的,革命者永远是年轻,我怎么会老呢?喂,你能不能快点,瞧——这玩意儿在向你提抗议了。”
林惠青一阵恶心,真想用水果刀捅他。她强作镇定,故作亲热地在他脸上揪了一把:“快躺下,做这事,先按摩按摩,舒筋活血,然后精力才充沛,这样才尽兴呢!”
“好好好,对对对,小姐,快动手吧。我的机票是下午三点的,我还得准备准备呢!”
林惠青机敏地说:“不会误事的。”她强忍屈辱,按摩起来。她找准那个腹下左侧的穴位,熟练地一点,奏效了——这是她制服嫖客唯一的一招。为此,她曾反复观察过人体穴位图,并对传统医学做过专题研究。
“怎么样,舒服吗?”林惠青问。
“好极了,小姐好身手啊!”他猛一翻身,把林压住,没过多会儿,他感到异样,那东西无论如何不听使唤。他在用劲,在使力,急躁地乱抓乱揉,没几分钟,便累得满头大汗,已使出浑身解数,仍无济于事。这位吃喝嫖赌全报销的副厅级,素来以拈花惹草,招蜂引蝶,发作兽性见长,无论走到哪里,从来都能过关斩将,他自己也弄不明白怎么一下变成太监了。此刻,他象一只饥饿的东北虎,捕捉到鲜嫩的刺猬却难以下咽;又象一只吃惯荤腥的馋猫,望着水中的鱼儿却够不着享受。
林惠青暗自骂道:“气死你这个老不死的!”但表面却故作娇嗔地说:“你快点呀,让人等得好苦,怎么这么笨?瞧你这副熊样,没这能耐你就出去。”
经林这么一激,魏孝仁又作了再次拼搏,那东西依旧软绵绵地耷拉着,最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了!他气急败坏,“呸”地一声,从口里吐出一节高丽参,便骂起娘来:“他奶奶的,这今天中的是什么邪,亏完亏尽了。”他花心不死,近乎乞求地对林惠青说,“小姐,我打个电话给秘书——呃,他正在客厅等我呢,我叫他退掉机票,明天再来拜访小姐。报酬么,嘻嘻,翻番。”说罢,色迷兮兮地等林答复。
“哼!本姑娘侍奉人从来只是一次,而且还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怎么,你这把老刀还没有卷刃?”
看林惠青气宇轩昂,寸步不让,他只好作罢:“算了,真他妈的倒血霉了。”穿上衣裤,系上领带,气冲冲地往宾馆大厅走去。
林惠青冷笑一声,从梳妆盒里取出微型磁带,自言自语:“官嫖,铁证如山!”她按了铃,进来一位怯生生的小姑娘。她抽出五张钱:“快给你爸送去,才动完手术,营养要跟上。”
“林姐,给多了。”
“不多,没你的帮助,我怎么能收拾这些贪官污吏?小妞,快去。”
“林姐,谢了!”小姑娘感动得哭了,她弯下腰,深深一个鞠躬,匆匆去了。
七月一个闷热的下午,雷志到省报交稿回来,到邮电大楼时,大雨倾盆,铺天盖地。他推车到大楼门口避雨,碰上了林惠青。
林惠青喜出望外,谦恭地与雷志打招呼:“雷老师,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你近来还好吧?”
“哦,是你呀,来邮局办事?”雷志也感到意外。
“是的,给一个读中专的小妹妹寄点钱。”
“没听说你有妹妹呀!”
“不是亲生妹妹,是认的干妹子,去年在火车站萍水相逢。她父亲是烈士,靠抚恤金难以完成学业。我便……算了,不说这些。老师,咱难得相见,我请你到玉轩楼改善一顿,请给我这次机会,一定不要推辞。”
“这怎么可以呢?再说,现在才三点半,也不是吃饭时间,以后吧!”
“不,老师,既然碰在一起,请给学生这个面子,另外,我还真有问题要向你请教呢!”
听说昔日的弟子有问题请教,雷志的职业习惯让他一口应允下来了。
雨停了,路上有积水。林惠青替老师推车,停好后,二人上了玉轩楼。
林惠青对满面堆笑的服务员道:“带我们到雅座,选上乘的菜上。”又转身问雷志,“老师,你喝点什么?”
一个“雅座”,一声“上乘的菜”,足以惊煞温饱线上的雷老师,再听说还要“喝”,使得雷志频频摇头。他急忙对温文尔雅的服务员说:“每人五十元这个档次。”又对林惠青说,“我请客。”
“扑哧”,服务生忍不住友好地笑了,她解释道,“先生,我们这儿的菜,没有一样是低于50元的。”
雷志感到窘迫,脸刷地红了。林惠青朝服务员努努嘴,示意她上菜。又对雷志说:“老师,你当了我们三年的班主任,还上我们好几门课,未报师恩,难道弟子破一次费都不行么?”
雷志不再说什么了,但每上一道菜他就吃惊地望着林惠青,弄不明白她为啥如此排场,到底在哪里发了财而能如此排场。
菜上齐了,五光十色,琳琅满目,色香味质几项指标均堪称一流,酒呢,是一小型瓶装的法国路易。
排行老九的雷志,是个典型的学问人,每月俸禄除锅碗瓢盆勺,油盐酱醋茶和供养孩子读书外,还能买上几本书,其余就所剩无几了。像这样的酒楼,他一生也不敢光顾一次,眼下,弟子却为他破了这个天荒。
林惠青不停地为他拈菜,碗里面堆得满满的。小姐筛满酒后,礼貌地退下了。林惠青热情地:“老师,读高中时,我最佩服的就是你,治学严谨,育人真诚。你选录的那幅‘宁静以致远,淡泊以明志’的座右铭,也曾作为我的座右铭。读大学时,我悉心研究过社会学、伦理学,走上工作岗位,我惊讶地发现:一是理论与实践严重脱节,二是腐败现象急剧升温,三是法制不健全,四是……请问,造成这种局面的污染源是什么?”
雷志从容不迫地说:“这个课题比较大,值得国人深思。我的专业是理科,但也热衷于对这些问题的研究。你也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了,我说出来只能供你参考,或许,我的见解有挂一漏万之嫌。”
“老师,你不必谦虚,你是文理科双料冠军。你的功底,弟子是最明白不过了,你可要不吝赐教哟!”
“当今,中国的改革是空前的,可谓举世瞩目,可以这样说,不改革就没有出路。在中、美、俄三大国中,任何一个国家的地位都是举足轻重的,因此,中国的改革直接影响世界。
你刚才所言,我想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否定。谈到理论与实践脱节,其原因是,有的御用文人不是把研究理论看作是做学问,而是从加官晋爵的角度出发,舍本求末,取其一二,生吞活剥,不求甚解。当实践一旦出现冲击自身利益的现状时,便不惜肢解理论,舍整体而保局部;当难以自圆其说时,便不得不修改理论。如此这般,理论与实践能不脱节吗?“
才回答第一个问题,林惠青已经豁然开朗,那张含蓄忧郁的脸变得生动起来,充满魅力,楚楚动人。她为老师点上烟,迫不及待地说:“老师,好多年没听这么精彩的课了!第二个问题呢?”
“谈到腐败升温,这本是经济转轨时期的必然现象,必须承认这个现实,问题的关键是,如何根治它。如今上行下效,腐败盘根错节,一查处便拔出萝卜带出泥,相当一部分官员难逃干系,最关键还是牵扯到大人物。如此这般,谁敢操手术刀呢?中国的腐败骇人听闻,足以让全世界瞠目结舌。腐败不除,或是治标不治本,久而久之必丧失民心。对于任何社会制度的国家,失人心者失天下,得人心者得天下,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林惠青听得好认真!她觉得自己的高中老师决不亚于自己的大学教师。她不无赞许地说:“言之有理,请老师接着讲。”
雷志抖抖烟灰,目光深邃,侃侃而谈:“腐败升温,反腐力度不够,还因为裙带关系而不敢动真格。各级各层都有一张目前还牢不可破的网,有些大案要案,一查到关键人物就卡壳。更为关键的是,司法至今不独立……
第三,健全社会主义民主和法制是当务之急,许多问题亟待立法。其实,对有职有权的人实行财产登记,进行权力监督,废除其特权是完全有必要的。属于上层建筑的法制状况取决于经济基础,受生产力的制约。而我国生产力状况实在不容乐观,因此,就中国而言,要建立健全社会主义民主和法制,就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要说污染源么,其实是吏治不清和人的素质不高造成的。而根治的办法,一是要整顿吏治,二是要普遍提高国民素质,实行真正意义上的法治,而不是人治……“
雷志的精辟分析使林惠青心悦诚服,她注视着昔日的老师,心中留下深深的敬意。
雷志又掏出一支烟,林凑过去点火,她看清是宏安牌,便问道:“这烟多少一包?”雷志不经意地答道:“四元五角。”林感到一阵酸楚,心里闷得慌。她做了个手势,小姐过来问道:“请问还需要什么服务?”林说:“给这位先生来两条红塔山,包成礼品。”
雷志再一次惊愕,他有些生气了,冲林惠青说:“你这是施舍,是在我面前摆阔气,我不要!”
林惠青说:“老师,千万别误会,我敬重你还来不及呢,怎敢摆阔气。我是一片真心,老师,请你理解!”
“那你——”
“呃,你指的是钱?不瞒老师说,我比你挣得多,我有第二职业,以后我会告诉你的。”她双手托着下巴,调皮地望着雷志,好象在说,“老师,你多吃点。”林惠青的情绪特别好,她觉得和知识渊博的人在一起有说不出的乐趣,甚至是一种享受。
现时的林惠青和对付魏孝仁时的林惠青简直判若俩人,她衣着入时,端庄俊秀,象一部内涵丰富的抒情诗,可读性极强,字里行间,魅力无穷。她举手投足,楚楚动人,每个细节都耐人寻味,让人遐思无限。她对老师解答的几个问题口服心服,只是觉得太为难他了。这么一桌丰盛的菜肴,师生二人谁也没吃好。她于心不忍地说:“老师,就说到这儿,快吃吧,菜都凉了。”她要了一个海鲜汤,让老师泡饭,还说要老师多吃点。
酒足饭饱,林惠青买单,共1236元。雷志看在眼里,倍觉蹊跷,她哪儿来的这么多钱?一个硕大的疑团留在他心里。他不相信自己的学生会挣黑心钱,他清楚地记得,三年高中,林惠青都堪称品学兼优,是个心清如水的女孩子。
一次课间,他进教室写通知,看见林惠青将自己带的一个面包和同桌的小燕分了吃,便问道:“你们不去操场上玩,在教室里干嘛?嗬,面包就你们二人吃,没我的份儿吗?”她二人羞答答的,不知怎么回答。片刻,还是小燕先说话:“老师,林惠青替我补功课呢,我英语老跟不上,她天天都这个时候给我补。”林惠青补充说:“雷老师,你吃面包。你要早进来一步,我就不掰开了。”
雷志说:“瞧你,认真了不是?你们当班委的为班上做了不少工作,要请,该我请你们才对。”俩姑娘腼腆地坐在那儿,他写完通知,交待了几句便走了。
毕业晚会,既定由林惠青主持。部分校领导和所有任课老师及除她以外的同学都到齐了,单单少了她,雷志有些恼火。当林惠青气喘吁吁地赶来,雷志没好气地问:“上哪儿去了?全班就等你一人,瞧,耽搁了半小时!”
林惠青差点哭了,她来不及解释什么,只说了声:“我错了”,便镇定自若地主持晚会,虽说迟了一点,但效果还不错。
事后,雷志找来林惠青询问原因,林惠青只是认错,其他什么都不说。直到雷志发脾气,她才说了声“邻居李大伯病了,我去……”说到这儿便嘎然止住。
她不是第一次急人所难了,但她不愿说出自己做的善事。尽管如此,雷志还是明白了八九分,他有些内疚地说:林惠青,不是你错了,而是我错了,助人为乐,责无旁贷,可我却……“
“别说了,雷老师,你也是为班上的工作不受影响,怎么谈得上错呢!怪我没来得及早点告诉你。”说罢,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
几年不见,林惠青还是以前那个林惠青么,她出手为什么那样大方?
弟子似乎看出老师心里所想,便主动上前说:“老师,请把你现在的地址告诉我,还有一个我个人的问题要向你请教,今天来不及了,能不能约个时间?”
雷志说:“假期,我多半时间在办公室写点东西,你随时可来办公室找我。”
林惠青告别了老师,心里美滋滋的。回到宾馆,第一件事就是冲凉,一边冲还一边哼小曲儿呢:“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啊,多少祈祷在心中……”水声伴着歌声,别有一番情趣,街上与雷志意外相逢,她的情绪好了许多。读书时,许多疑难都可以从他那儿得到解决;刚才听了雷志一席话,更觉得茅塞顿开。
喷头水花四溅,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淌。她在欣赏自己细腻白嫩的肌肤,随即产生一串串联想,羞得她满脸通红,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倘若隐去双臂,再造一个型,便栩栩如生,宛如东方维纳斯。
她拿喷头冲乳房,水珠儿被弹回来似的,造型好,弹性也好;冲到腹部,便呈现一块白皙细腻、平整如砥的美玉;再及腿部,便是一对支撑玉体的的神柱,神工鬼斧,巧夺天工。女孩子们到了一定的年龄,便习惯于“阅读”自己,还经常暗地里与周围的小伙伴相比,敏锐地捕捉自己的闪光点。28岁的她,才貌双全,堪称出墙红杏,独秀一枝。但却不同于其他女性,陶醉于幸福的爱情之中,而是看破红尘,愤世嫉俗,孤军作战,不断以自身的优势去惩恶扬善,是个典型的个人奋斗型。她畸形抗争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贪官污吏、暴发户的黑心钱夺过来,通过她的手又转到她周围急需救助的人手中。这种方式有无可取性,她还来不及静下心来思索。带着这个问题,她又重返母校,找到雷志。她心里明白,从那天雷志表现出来的惊异和疑惑来看,自己不找,老师早晚也会向她提出这个问题的。
雷志为她泡上一杯茶,寒暄几句后,便直言不讳地问起她的工作以及收入来。她十分坦诚地述说事由:“雷老师,首先请相信,我至今还是清清白白地在做人。至于钱,我认为取之有道,决非黑心钱。取钱的方式也许绝无仅有,但我靠的是自己的容貌和气质,换句话说,就是吃青春饭。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每次都要看那令人发指的场面,但绝不是卖身!”
雷志神态严肃,从林惠青的抽象表达中,他听不出吃“青春饭”采取的是什么方式,一个“绝无仅有”更让他稀里糊涂。女儿家不便说的话,大男人自不便细问,他,无疑在在等待。
林惠青大概看出老师的心思,便不无内疚地说:“三年高中,已经够让你操心了,现在又来咨询一个离奇的问题,实在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启齿。若有得罪老师的地方,还请继续把我当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看,行吗?”
雷志理解地点点头。
于是,她措词得体地述说了她还不认为是的那种畸形的抗争方式。
雷志的表情在不断地变化,是递进式的。最终,他接受不了林的变态行为,霍地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地大喝一声:“滚出去!”
教了半辈子书的他,从未这样在自己的得意门生面前发这么大的火。此时,他感到心口一阵阵疼痛,没想到昔日品学兼优、出类拔萃的她,居然如此儿戏人生、消极颓废。
林惠青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是这种结果,还能勉强承受,可没坚持片刻,她还是哭了,很伤心,让人心碎。
雷志猛地觉得自己过份了,便上前抚着她的肩:“别哭,是我太粗暴了,对不起!”
林惠青抬起头,还在不停地抽噎。她望着雷志,悲切地说:“老师,我真想不通啊!为什么当官的是人上人,老百姓却不是人?为什么有的人胡作非为,花天酒地,还能以公仆自称;老百姓忍辱负重,地位低下,还被称为主人翁?为什么要以牺牲有限的资源为代价,来换取暂时的繁荣?为什么半个世纪过去了,贫富依然如此悬殊……”
“你别激动!你说的都是些敏感性问题,也是最棘手的问题。这些现象已经积重难返,要根治又谈何容易,冰冻三尺、水滴石穿都需要时间。你忧国忧民,值得赞许,但是,你的奋斗和抗争是畸形的、变态的、不可取的,当然也是无济于事的。望你郑重考虑。”雷志郑重其事地晓之以理。
林惠青十分敬重雷志,但她接受不了“畸形”和“变态”这两个极有份量的词,也为雷志不理解自己而深感痛苦。她默默无语地坐在那里,突然,她大声申明:“我没有错!”
雷志心里忐忑不安。是的,就是高洁的腊梅,无瑕的芙蓉,进了这样的染缸,也有逐渐变质的可能。他不知该怎样劝导她,深思片刻,他选择了以退为进的办法:“林惠青,咱不谈这事了。告诉你,我的《趣味物理》已经出版,第二本论文集正在编撰之中。我想请你出山,帮我一把,行吗?”
“噢,老师你还真行,开始著书立说了。不过,您瞧,就我这水平……”林惠青有些迟疑。
“一定行,你不也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吗?再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嘛!”雷志下决心要把她拉上正道,竭力鼓励她。
这次会面,一波三折,时而多云转阴,时而阴转多云,充满浪漫色彩。林惠青深情地望着老师,似乎要从他身上觅到永恒的寄托。她鼓足勇气说:“老师,我能邀你跳一次舞么?”
“这……”雷志感到唐突,有些犹豫。
“老师,我可不是坏女孩,相信我。”
“严重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那你是担心师母……”
“不,她出差了。”
乐池里音符不间断地跳动,彩灯在拥挤的舞厅里不规则地穿梭,编织出一个离奇古怪的氛围。在众多的舞者中,雷志是最笨拙的一个,尽管如此,林惠青还是倍感惬意……
尾声
此后,林惠青去了几次雷志的办公室,帮他整理了一些资料。渐渐地,她觉得乏味,终于,雷志失去了助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