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习俗停灵三天才能下葬的林楠在那个横祸突发的下午之后,又在太平间里躺了整整一天,隔日清晨,才在浩浩荡荡拉着亲人朋友的车队陪伴护送下,由一辆灵车带到了郊外的殡仪馆。
一直以泪洗面的秦曼在滕秋英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咬牙挺住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似乎真的是为了坚强面对灾难而咬紧了牙关。连一向藏不住事儿的滕秋英都闪烁其辞的惨祸真相,不用再追问,秦曼也明白了七八分。抢救室里瑟缩在墙角目光躲躲闪闪不肯跟她对视的宁春艳,提前归来满脸愤恨的陈一鹤,在林楠被宣告抢救无效之后便一起消失了踪影;而林楠治丧期间,单位的领导同事轮流守灵却噤若寒蝉,除了一一跟她握手表示安慰,没有一个人提及追悼会怎么开悼词如何写。正常情况下,这都是绝对不可能的。
秦曼没再问宁春艳的去向,如果不是无颜面对人们的目光,她绝对不会在这样的时刻不陪伴在她身旁。秦曼也没向林楠的上级领导或下级同事提及追悼会,一个人无论生前多么的荣耀,不光彩的死亡便是一个耻辱的句号,任何形式的追悼都像是莫大的讽刺。秦曼独自承受着难以名状的痛楚,守着林楠,守着一个她业已窥破却不愿相信的秘密,无声地流泪,任谁来劝,也不肯离开半步。
在殡仪馆,熟睡了一样的林楠躺在鲜花丛中接受鱼贯而入的亲友们瞻仰,告别厅内只有一片压抑的啜泣。被人架扶着的秦曼站在家属队伍里隔着泪水凝视相守了七年的伴侣,忽然觉得他是那么的陌生。这不是林楠,她对自己说:新婚时拥着我念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林楠,后来一次次唱最浪漫的事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的林楠,怎么会不声不响地扔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儿?
告别仪式结束,林楠被推入火化间的一刻,秦曼又有了那种心脏绞痛的感觉,她想扑过去拖住林楠,不让他投身腾腾烈焰,但是滕秋英一双有力的大手将摇摇欲坠的她拖离告别厅,拖进了院工会派来送殡的救护车内。滕秋英打开准备好的急救箱时,虚弱的秦曼冷静地说:“不用,我没事儿。”
“听话啊。”滕秋英边抽葡萄糖边流着泪劝:“你都三天没吃饭了,推点葡萄糖和维生素 C ,不然你会支持不住的啊。”
秦曼躺在放低了后背的座椅上听凭好友处置,一双眼睛却恋恋地望向车窗外。林楠,好好上路吧。凝视着火化间上空缓缓飘散在蓝天下的缕缕轻烟,秦曼在心里默念:秋英说你不配我如此痴情,无论你的死掩藏着怎样不堪的事实,夫妻一场,我都不能不陪你走完最后一程。假如真有来世,假如来世还要遇上你,你千万不要如此残忍地在给了我那么多相守相伴的美好时光之后,又来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又来对我说,对不起,我的心没放在你那儿。
滕秋英一面给秦曼注射她认为有用的营养药,一面命令秦曼闭上眼睛。秦曼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秦曼说我哪里敢闭上眼睛,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与林楠一起度过的岁月。
秦曼和林楠九年前相识在病房里,那一年秦曼二十一岁,毕业三年,已经是科室的业务尖子。二十八岁的武警军官林楠在病房里陪护胃癌术后的父亲,老人比较瘦弱,血管暴露的不明显,管壁又非常脆弱,好多护士不能一针见血或者好不容易扎上了没一会儿又药液外渗,总是找秦曼救场,后来林楠干脆就拒绝别的护士给父亲输液,只要秦曼在班,便一脸谄媚地跟在她身后求他去关照父亲。
秦曼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年轻英俊没事就坐在床边看书的军人,异性相吸是自然界铁律,优秀的异性更容易夺人眼目,注意他的不止秦曼一人,因此林楠的父亲得到了普外科几乎是全体未婚女孩儿的特别关照,小护士们有事没事都爱往那个病房跑,很快打探出林楠的具体情况:武警指挥学院毕业,未婚,家在本市,人在外地服役,因为父亲生病而休假探亲。秦曼不屑于凑热闹去人家跟前献殷勤,却也竖着耳朵听她们没事时叽叽喳喳议论他的长长短短,还莫名地有些担心林楠会和哪位美眉擦出爱情火花。林楠来找她,秦曼自然是喜出望外,却还端着一副架子做出不太情愿的样子,秦曼说这不太好吧,我们每天都是各司其职,我去给你父亲扎针,治疗班会有想法的。林楠忙说能有什么想法呢,是我不愿让她们扎来求你帮忙的,又不是你非要抢别人的工作,我看她们的神情,还巴不得有人来解决我父亲这个老大难呢。反正她们扎不上也得回来找你,莫不如你先下手为强,也让老爷子遭些罪,你说是不是?秦曼不回答是与不是,是与不是她都打算帮他,只不过不想让他窥破自己。秦曼第一次应他之求而非受同事托付走进病室去扎针时,发生了一点小插曲。那天秦曼低头寻找血管的过程分外漫长,由于反复穿刺使得老人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和大片大片的瘀血紫斑,寻找一个能下针的地方已经很不容易,而秦曼胜人一筹的扎针技巧,除了进针的稳和准,再就是选择血管的认真与细致。林楠的信任其实也给了秦曼莫大的压力,为了确保一针见血,她分外耐心地弯腰低头在老人的手上又摸又拍,一缕刘海儿便脱离了燕帽的管束垂落下来,挡住了秦曼的眼睛。秦曼留的是披肩直发,鬓边到脑后由短及长参差不齐错落有致,长发飘飘很有淑女韵味儿。但按戴燕帽的要求,工作时间只能打成发髻盘在脑后,较短的一些扎不到发髻里便常常垂下来捣乱。一手绷紧皮肤一手持针的秦曼习以为常地甩了一下脑袋,试图甩开眼前的那一缕。林楠见状,很自然地伸出手来,一言未发地捋着她那束头发帮她掖到了耳后。秦曼猝不及防地被他那柔曼的动作弄心慌意乱,一时间脸热心跳,手也不听使唤,竟然没能像以往那样一次穿刺成功,不免万分尴尬。一双好看的眼睛慌乱地掠过林楠的脸,又落在老人身上:“对不起,让您白挨了一针”。林楠急忙安慰道:“别急别急,这么难扎的血管,就是天天给你们出难题呢,再来一次吧。”幸好有口罩遮住了秦曼的满面红云,她说了声我去换个输液针,便落荒而逃了。
秦曼在治疗室摘下口罩透了口气,一双手捧住了发烫的脸,只觉得刚刚被林楠的手掠过的地方还有异样的感觉,无疑的,那是一只带电的手,那么轻轻一掠,一股电流就直击心脏,在她心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秦曼那天没再给林父扎针,她清楚自己的状态很难再有成功的操作,她找了护士长帮忙,跟在护士长身后走进病房的时候,林楠客气地招呼护士长:“麻烦您了”,转身又跟秦曼开玩笑:“怎么,偶尔一次不成功就怯了?你技术那么好怕什么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呗。”
秦曼又红了脸,但是她也笑了,原本不善跟人打趣儿的她机敏地接道:“俺又不是梁山好汉。”
秦曼那天夜里失眠了,辗转反侧间一遍遍回味着白日里令她心悸的一幕,奇怪自己居然没当它是一种居心叵测的骚扰,反而会感觉异样的亲切与甜蜜。秦曼没有意识到其实从见到林楠的第一眼便爱上了这个英武的军人,只不过那种悄然萌动的心思还像一条冬眠的蛇一样蛰伏着,林楠那种突如其来的亲昵而又自然的举动恰如提前炸响的春雷,瞬间便震醒了那条蛇,它在温暖的春风中慢慢复苏了。
秦曼一反常态地没有跟滕秋英和宁春艳提及这个让她心旌摇曳的男子,她原本是经常跟她们交换一些女孩子的小秘密的,比如收到了什么样的情书,碰到了怎样的围追堵截,遇到了怎样百折不挠却是不胜其烦的纠缠,正值妙龄又靓丽无比的她们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这样的故事,故事里各式各样的男主人公始终是她们津津乐道评头品足的对象,不知为什么她忽然不愿把林楠拿出来作这样的谈资了,再凑一起时,她忽然就变得沉默,只是静静地听她们讲,一副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样子。
宁春艳第一个发现了秦曼的秘密,那天晚上她恰巧与秦曼同时值夜班,没有急诊手术,百无聊赖的她在电话留言里说值班护士有事去了普外科,若有临时手术请往普外科打电话,便跑去看秦曼。
秦曼不在,林楠正坐在护士站里低头看书,办公桌上放了一些时令水果。宁春艳满脸疑惑地望着这个不曾出现在秦曼叙述里的年轻军官,却一言未发。林楠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她白色的身影,还以为是秦曼,头也未抬地说:“秦曼你听我给你念一个精彩片段啊,是描写孙少平对田晓霞又爱恋又自卑的内心独白-----”
宁春艳就笑着咳嗽了一声,林楠这才从《平凡的世界》里抬起头,手足无措地站起来道:“对不起,我还以为是秦曼,她去201病房了,有病人在输液。”宁春艳捉狭地眨了眨好看的大眼睛:“没关系,你接着念吧。我也想听听孙少平的内心独白呢,你就当我是秦曼好了,我是她最好的好朋友。”林楠显然不能把她当成秦曼,他略显窘迫地笑了笑,递给她一个芒果:“吃吧,我父亲住院,别人送的,见是秦曼值班,他让我拿过来一些,秦曼技术好,老爷子就喜欢让她扎针。”
宁春艳明白了林楠原来是陪护的身份,但她也注意到林楠提到秦曼时直呼其名而没说是秦护士,一般的患者或陪护称呼护士都是在职业前边加上姓氏的,显而易见两人的关系已不一般。宁春艳就边吃芒果边嗤嗤地笑,心说怕是你比老爷子更喜欢秦曼吧。林楠被她笑得浑身不自在,先还强自镇定地埋头在文字里装作聚精会神,终于忍不住低头前后左右打量一下自己,笑问:“我没那么好笑吧?”
宁春艳这才收住笑,一本正经道:“我没笑你,我笑那个孙少平呢,爱就爱了,还自卑个什么劲儿啊?”林楠就知道眼前这个漂亮姑娘不能跟秦曼同日而语,没读过《平凡的世界》,居然还敢对人物妄加评论。林楠耐心地解释:“爱一个人当然会把对方看在云端里,把自己看得很卑微。哪怕是张爱玲那样有才情的女人,爱上了有妇之夫胡兰成,也觉得自己‘低到尘埃里,在尘埃里开出了欢喜的花’。”
秦曼恰在这时回到了护士站,宁春艳的出现让她愣怔了一下,但她随即就笑了,她知道今晚宁春艳也值班,只是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她听见了林楠的话,心想那样的语言只有她听得懂,宁春艳哪里会知道张爱玲?但她笑着,没说一句话。
宁春艳首先发难:“秦曼,怎么不介绍介绍你的朋友啊?这么英姿飒爽的解放军,俺也想认识呢。”
宁春艳的话等于是刻意地表扬了林楠,林楠当然很受用,没等秦曼介绍,便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我叫林楠,在省武警总队政治处服役。其实刚才我们已经认识了,你吃了我的芒果,还告诉我你是秦曼最好的朋友,我也从你的胸卡上知道了你——手术室护士宁春艳。”
宁春艳用娇嗔的语气回敬了林楠:“那叫什么认识,你知道了我我还没知道你呢,得互相知道了才算认识嘛!”宁春艳的娇嗔让秦曼隐隐地不舒服。其实宁春艳常常这么说话的,只不过秦曼一直很习惯她的腔调或者说因为这种腔调才更觉出她的俏皮可爱,这一次,却突然感到她的没有来由的娇嗔里透出了一种显而易见的卖弄风情,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那种卖弄。
秦曼当然不会表现出心里的不舒服,她微笑着看着他们言来语往。
在此之前秦曼和林楠的来往仅限于护理林父和对其病情的探讨,像对方年龄、籍贯、家庭成员、经济条件、生活习惯、工作内容、兴趣爱好这样的问题,秦曼再怎么好奇也不会对不熟悉的朋友刨根究底,宁春艳却做得轻松随意,谈笑间,一切尽收心里。待到林楠回病房去之后,宁春艳就看着秦曼暧昧兮兮地笑:“行啊秦曼,你可真行啊。”秦曼说“什么行不行的啊,你想哪去了啊你?我不过就是天天给他父亲扎针,值夜班他来送点水果表示感谢而已。我对他的了解,都没有你这一个晚上了解的多。”
宁春艳故做惊讶:“真的啊,真的这么简单?你要说你不喜欢他,我可追他了啊。他要不是你的男朋友,我就跟他说我对他一见钟情了啊。”
秦曼没以为宁春艳的玩笑里说的是真话,她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
宁春艳回到手术室就惊惊咋咋地给滕秋英打电话汇报她的发现,滕秋英在医院住宿,每间宿舍都接了内线。正跟室友打麻将的滕秋英听了宁春艳的一番描述,心里的好奇便如春日野草般葳蕤,不顾室友对三缺一局面的满心失望,硬是撒谎说重病人抢救需要加班,穿上白大衣便直奔普外科。她想看看这个被宁春艳夸得无与伦比的军官到底什么样,也想知道秦曼是不是像宁春艳分析的那样已经深陷情网,痴傻到到天天给人家父亲做“特级护理”。秦曼尽管是个心里能藏得住事儿的人,但这样的事儿她是不该藏着的啊,三姐妹早已约好要做彼此的恋爱参谋,谁身边有个风吹草动,总是三人一起打喷嚏,滕秋英不信秦曼找到了理想的男朋友会憋得住自个儿偷着乐。
秦曼那会儿没在护士站,滕秋英自己按着宁春艳的汇报摸到了秦父的病房,没想到秦曼还真就在那儿,秦曼手里拿根体温计正站在床前跟病人说着什么,那个年轻英挺的军人就隔着父亲的床站在对面微笑着看她,滕秋英推门进去,跟秦曼说她们科的吸痰器坏了要借吸痰器,目光却不看秦曼而是一次次掠过林楠的脸,秦曼没注意她的异样,诧异道:“今晚也不是你值班啊,怎么会是你来借东西?”滕秋英像是被人当众戳穿了什么阴谋一样气急败坏,红着脸嚷道:“我帮帮别人不成啊?你倒是借不借啊?”
秦曼哪敢不借,用吸痰器的病人,哪一个不是性命悠关?但是急急忙忙去抢救室取东西的时候,跟进来的滕秋英阻止了她:“别忙乎了,我没加班也没去科里,是春艳让我来看看你的白马王子。”
秦曼哭笑不得:“干嘛啊你们?也太能望风捕影草目皆兵了吧?真是白马王子,我会不给你们做介绍?”
滕秋英心无城府地笑了:“我说也是么,可春艳说你能抖落出来的全是看不上眼儿的小虾米,真见了条大鱼,怕是忙不迭要藏起来怕人抢了去呢。”秦曼被这样的比喻弄得心里一激灵,依旧不急不恼地微笑着,却有些骇然地审视自己:还真是有点这个样子呢。不过她很快又为自己申辩:她的“藏”,也就是藏起了自己的喜欢,是一种不愿示人的珍藏,还真没想过怕人抢的问题呢,林楠又不是自己的什么人,哪里就能和抢与不抢联系上?
滕秋英也对林楠发出了由衷的赞美:“秦曼,我见过的人里,还真就林楠能配得起你。”滕秋英眼里的秦曼是凡间少有的璧人儿,她一直猜测秦曼肯定是她们中最难嫁的一个,正所谓曲高和者寡么。可是在林楠身上,她也看见了秦曼身上那种令人自惭形秽的气质,那种气质,绝不是英俊啊漂亮啊一类的形容词所能概括的,同样气度不凡的两个人相遇若不能擦出爱情的火花,那简直就是怪事一桩了!滕秋英以她朴素的直觉推翻了曾经的预感,她重新在心里断言秦曼肯定是三人中最先享受爱情的一位。回到护士站之后,她不顾秦曼一次又一次在唇边竖起中指让她轻声说话的示意,以惯常的粗门大嗓指点江山:“秦曼我告诉你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人家要是真有喜欢你的意思,你也别像对待别的追求者一样装聋作哑,熊瞎子掰苞米,后面的不一定就是大的。”
秦瞒心惊肉跳地站起来向走廊张望,护士站只是一个半封闭的工作台,她怀疑滕秋英的话能传得满病区都听得见。“谁掰苞米了?”她略带不满地回头瞪了滕秋英一眼。滕秋英急了:“人家还不是怕围着你的人太多,让你挑花了眼?”
滕秋英走后,秦曼尚来不及从两个好友的轮番轰炸里回过神来,林楠马上幽灵一样出现在了护士站。秦曼惊愕地望着他,怀疑他不是在病房里而是一直隐身潜伏在工作台下面。为了掩饰心里的慌乱,秦曼起身离开了护士站:“刚刚特温还没测完,我得去病房收回体温计。”
秦曼再回护士站的时候,林楠还没有走,依旧像宁春艳来之前那样安稳地坐着看书。见秦曼再没什么离开的借口了,开始绷起脸发难:“秦曼,你得为我主持公道!”
大吃一惊的秦曼错愕地望着他,被他突然的变脸弄得莫名其妙:“怎么了?”她怯怯地问。
“你的两个朋友,是不是来看我的?”林楠严肃地问。
“不是啊。”秦曼脸一红,底气不足地分辨:“她们知道我值夜班,是来看我的。”
“看你?为什么都用那样一种审视的、挑剔的、居高临下的眼神观察我?还嘀嘀咕咕议论我的长长短短,当我是傻子啊?她们这样做严重伤害了我的自尊知道不知道?”
秦曼彻底地傻了,原来人家什么都看出来了!她们这种肆无忌惮的举止果真是让人难堪的啊,她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不是我让她们来的。”
“对不起就算了?”林楠爱怜地看着这个惊鹿一样的美丽女子,拼命忍住笑:“我不能白白让她们这样惊扰一回,你,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秦曼慌乱地躲避着他炯炯的目光:“什么说法啊?”
林楠凑过来,突然握住了她的双手:“那就是:给我一个男朋友的身份!只有做你的男朋友,我才可以承受那样一种鸡蛋里挑骨头的目光而不觉得委屈!”
天啊,他居然……是在向我求爱吗?巨大的惊喜迅速攫住了秦曼,猝不及防间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挣扎着想抽出那双被捉住的手,却又希望时间就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慌乱地躲开林楠热辣辣的眼神,秦曼嗫嚅道:“你……你……,我……”。
林楠放开了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如果不是在这个半封闭的护士站,他真的就想拥她入怀。她那样一种备受惊吓的神情,让他心里充满了温柔的爱怜。“答应我吧,我是真心的。”他收起脸上那种带了些痞气的笑容,无比郑重地说。
秦曼没有想到,那天夜晚两个好友的造次举动会像化学反应的催化剂一样加速了她的爱情进程,她的心里既充满了如愿以偿的喜悦,也有意犹未尽的遗憾。她想像的爱情,怎么也得经历那么一种盈盈一水间默默不得语的含蓄酝酿,少了互相之间小心翼翼的探询、一语双关的暗示、费尽心机的猜测、进退自如的周旋,也便少了一些绵长而美妙的回味。可是,秦曼又想:那么一种别具一格的求爱方式,除了林楠,谁又有这份魄力?这样的独出心裁独树一帜,已经足够她回味一辈子。
林楠后来果真以他近乎完美的恋爱技巧满足了秦曼对爱情的向往。归队后的林楠隔着一千里迢迢距离以频繁的书信和电话,靠着文字和声音的来来往往,把一个优秀男人的才华、学识和智慧展示得淋漓尽致,也把对秦曼的思恋和爱慕表达得惊魂动魄。一年之后,不胜相思之苦的秦曼得到了恋人赠予的最大惊喜:林楠为了与她长相厮守,毅然放弃了部队的大好前程,转业回到了他们的城市。然后,林楠以一个成熟男人最浪漫的天赋、最温柔的举止、最聪明的心机,将两人的爱情经营得无比美好温馨。然后,他们走进了婚姻,浪漫的风花雪月转变成现实的柴米油盐,耳鬓厮磨的恋人变成灵肉相贴的丈夫,生气勃勃的毛头小伙子渐渐演变成官场上叱吒风云的沉稳男人,一切依然是那么的和谐完美,哪怕是历经婚姻的七年之痒,秦曼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会以他突如其来的英年早逝和不堪审视的死亡原因,把最美好的东西撕碎扔给了秦曼,把最为沉重的打击加诸给了在他精心呵护下已如温室花朵般不堪一击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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