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

爬山

　　一群在城市的水泥丛林里压抑得太久的人们，相互邀约着，选了一个天气晴好的双休日，携儿带女，扛了旅行包，收了帐篷和炊具，到远离城市的农村去爬山。湘西大山区的山，继承了云贵高原的巍峨，也沿袭了湖湘丘陵的灵动，因此变得特别的险峻和神秘，往往一年四季都郁郁葱葱，既飘摇着安逸的农家烟火，也吟唱着婉转的田园牧歌，同时还在深深的沟壑里缠绕着惊悚悬疑的怪异传说。山峰陡峭，坡面如刀砍斧削。山与山之间往往只有非常狭窄的沟谷，间或潺缓着流水。从山的这边到山的那边，其间的空间平面距离多的不过百米，少的不过十米，说一句悄悄话对面也能听见，隔着山谷相望，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别人的寒毛在跳。但是，如果想从山的那边走到山的这边，却是极端的不容易。面对那狭长的山谷，总有人产生幻觉，大约只要善于跨越的人勇敢的一次奔腾，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对另外一座近在咫尺的高峰的登顶。不过，那些在山风的摇曳下微笑着的茅草、那些在悬崖的呵护里肃穆的松杉、那些被缠绵的丛林掩蔽得不知道深浅的沟谷、以及那些漂浮在镜子般透明的天空上的白云，都会提醒你：生命很宝贵，也很脆弱，千万不要任意的牺牲。

　　于是登山的人们不得不拖着本来就被群山折磨得疲惫不堪的躯体，用手拽着身边的树根或青藤，小心翼翼的试探着脚步，下山去，再流一身臭汗，再让脑袋上冒几阵青烟，再将渺小的自己象蚂蚁般依附在山坡上，粗重的喘着气，艰难的向上攀登。一直到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一直到维持生命的水分被蒸发了很大一部分到空气里，一直到山里的画眉鸟“乖乖”的叫着出来引路，一行人才到达了休息的目的地。

　　“这山，好高，好峻。”从城市里来的人们在山间的草坪上懒懒散散的躺下，惬意的晒着温馨的太阳，欣赏着天空的纯净，也品味着森林之中的清新，一种征服了困难、征服了自然、征服了绝对高度的得意和快乐油然而生：“从山的那边到山的这边，叫得应，看得见，却走了几个小时的路程……啧啧，还是走过来了。”

　　当向导的好客的山里人看大家都软软的瘫痪在地上，认为是自己的山怠慢了来自都市的尊贵客人，陪着笑脸，陪着小心，说了许多安慰的话，然后带着大家到山寨里去。

　　山寨的狗成群结队的到寨子口上来迎接远方的客人，那喊叫声此起彼伏，如浪如潮，冲荡得一向庄严的大山也翩翩舞蹈起来。张家的媳妇来了，把刚刚从树林里采回来的蘑菇送到了餐桌上，还帮忙把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李家的大爷也来了，把刚刚从蒸炉里烤出来的热热的醇香的糯米酒灌进了酒壶里，还从火炕上取了一块大约是三年前打猎捕杀到的、被长久的烟熏火烤已经变得好象一块木炭、实际上吃起来却异常的美味可口的野猪肉。王家的小伙子也来了，刘家的姑娘也来了……山寨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来了，用甜甜的山歌和酽酽的米酒，用淳朴的语言和浓郁的风情，用伴和在熊熊的篝火里写满红彤彤的脸上的真诚，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款待着城市里来的人们。于是大家都醉了，被酒所醉，被风所醉，被情所醉，被山里的一切所陶醉……

　　在吊脚楼下酣然梦醒的城市人领略了大山的深沉与博大，也感受了山里人的坦荡与激情，然后开开心心的坐上自己的贴在地皮上飕飕的跑得飞快、而且没有什么嘈杂声音的小轿车，回到了城市里。一大群人，打过招呼以后就呼啦的散去，各自又蜷缩在各自的水泥围城里被苍白的电器消磨着岁月和精神。

　　有一天，山里的人进城来了，是犹豫了很久，也是准备了很久，也是的确有急难的事情要办理了，才进了城。进城以后，山里人才知道，城里没有山，到处都很平坦；城里也没有沟，到处都很舒展；城里更不会静悄悄的，到处都热火朝天的闹得翻天。山里的人站在街道这边，想过街道那边去，有人拉住他：你不能从这里走，很危险，而且要被罚款。山里人顺着城市居民的指引往地上看，地上用油漆和瓷砖画着双黄线。山里人顺着城市交警的指引往远处看，要走很远的以后才是可以通行的斑马线。山里人再顺着风向和阳光的指引往天上看，那些高高的楼房简直要把蔚蓝的天空都戳穿……

　　绕了很多迷糊的圈圈，山里人终于找到了曾经在自己家里被待为上宾的城市人。不是在城市人的家里，而是在城市人的办公室。没有过多的言语，一杯清水，一把椅子，一纸公文，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城市人的办公室来来往往的人太多，都已经完全忘记进门来找自己的是谁了，或者即使记得也习惯于用习惯的态度和模式接待别人。于是山里人走了，肚子里呱呱的叫着，非常疲惫、非常泄气、也非常厌倦。“要想和他说句象样的话，都很难。”山里人回到自己的家，回到自己的山，反倒舒服多了，喝着米酒，抱着老婆，把山歌唱得萦绕在太阳和月亮交融的顶端。

　　乡下的山，在眼里。城市的山，在心底。乡下的山，看得见，只要稍微努力就可以登高到极点。城市的山，看不见，让人琢磨不透，要想攀越过去，实在是很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