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节

　　赵匡胤喷的时候整个行营都在絮絮叨叨，声音来自每个营帐，当然赵匡胤的帅帐除外。几十万个絮絮叨叨的声音叠加在一起，使整个行营听起来就象一只忙碌又巨大的蜂巢。

　　虽然蜂巢发出的声音在我听来只是隐隐的嗡嗡声，但在赵匡胤的耳朵里一定响得不得了，因为他已经喝到了越远的声音听得越清楚的程度了。换个角度说，他喝的越多就可以听得越远。如果他有足够大的胃和酒量，就可以听到全世界每个角落的声音，甚至外空的声音，那他就成了古往今来性能最好的雷达。当然事实上赵匡胤的听力范围没有超过行营的蜂巢，不过这也相当了不起了。其实，如果赵匡胤能再晚一点喷射，也就是说如果他能再多喝点，就可以发现蜂巢其实不只一个，而是两个。而且另一个蜂巢比行营要大得多，那就是开封城。而且如果赵匡胤够敏感，还可以听出两个蜂巢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一个越来越兴奋，另一个越来越郁闷。不过开封城的事我们要过一会儿才会说到。

　　声音大和听得清完全是两个概念，赵匡胤就完全听不出行营这只蜂巢到底在说些什么，因为几十万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就算每句话都进了耳朵，也长不出可以分辨的脑子来。赵匡胤为此感到心烦意乱。这很好理解，一个人在我耳边絮叨就已经可以让我心烦了，何况几十万人呢。赵匡胤使劲支楞着耳朵想听明白，絮叨虽然让人心烦，但如果连絮叨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不只是心烦了，还可能会恐惧。我的意思是你越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就越觉得说的内容与自己有关，而且绝对不会是好事。支楞耳朵是件很累的事，时间长了不仅耳朵疼，眼睛也会疼，因为眼睛也要跟着一起使劲。没过多久，赵匡胤的耳朵和眼睛就开始疼了，这说明他真的很努力。于是他伸手去揉耳朵和眼睛，顺便抹撒了把脸，捋了下胡子，接着把头往前一探就喷了。就是这几个动作充分暴露了赵匡胤是个喷射老手，否则他自己身上绝不可能那么干净。这么看来，赵匡胤喷射的原因，是他的耳朵和眼睛疼以及心烦意乱，而他耳朵和眼睛疼以及心烦意乱的原因是行营变成了蜂巢。至于那些被喷到的人是无辜的，色迷迷的表情和挤眉弄眼虽然恶心，但并不是导致喷的原因，至少不是主要原因。不过我还是觉得他们活该，谁让你们非要往赵匡胤跟前凑呢。

　　晚宴上所有的人，包括喷人的赵匡胤和被喷的将领们都被突如其来的喷射僵住了，好象被美杜莎的眼睛石化了一样。当尴尬突然来临的时候，我们都会犯懵，现在难得的是大家集体犯了懵。每个人都保持着被喷时的姿势，有的人在高举着酒杯，有的人在伸筷子夹菜，更倒霉的人在开怀大笑，这是因为有可能被喷到了嘴里。赵匡胤则保持着喷射时的姿势，捋着胡子伸着脑袋。还有一点值得注意，今晚将领们的行为总是一致的。最开始一起等待赵匡胤发言，然后一起灌赵匡胤喝酒，再然后一起被赵匡胤喷了一身，现在是一起犯懵。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所以他们只能继续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每个人都希望有人来打破尴尬，但又不希望那个人是自己，因为那样很可能让自己的处境更尴尬。过了好久（也许并不久），每个人都浑身酸痛，保持一个姿势不动确实挺累人的。但仍然没有人肯牺牲自己，于是大家又一起把目光投向了赵匡胤，毕竟尴尬是他引起的。

　　赵匡胤也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因为他的姿势最累人。于是他老着脸皮笑了笑，搜肠刮肚的想找出几句打圆场的话来。另外，他心里还在暗自庆幸，多亏刚才没说：咱们能放尊重点吗。

　　打圆场的话还没找到，尴尬的场面就被继之而来的第二轮喷射打破了。于是将领们都反应过来了，尴尬和谁打破尴尬并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别继续被喷，一身汤汤水水的实在太腻歪了。我很怀疑第二次喷射是赵匡胤故意的，因为在当时的局面下，我可找不出什么的话来打圆场。

　　参加晚宴的将领们大多穿着便服，也有几个人穿着朝服，现在看来这是件好事，因为被喷到后回去洗个澡再换件衣服就还是个高干。只有一个人穿的是锁叶连环甲，这件事就不好了。因为铠甲的清洗比布料衣服麻烦的多，每片甲叶都要仔仔细细的擦干净后再上油，甲叶间的缝隙还要掏着擦，不然就会生锈，挺好的一幅铠甲就会变成一块铁疙瘩。如果铠甲变成了铁疙瘩，就只能等到晴天的时候，在户外用大棒子敲。这是件很累人的活，而且对技术的要求很高。如果用的力气小了，铁疙瘩就不能变回铠甲；如果力气大了，甲叶就会变形，穿起来会把身上搁出一个个小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