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回忆
三十年前,我十岁。父亲是医生,经常出诊,每回很晚才能回家。母亲在农场上做活,中午要加班,便在大队食堂吃饭。姐姐和哥哥都在很远的地方念书。这样,整个假期,我和奶奶过。奶奶已经七十二岁,很瘦小,还有心脏病,她的左腿基本上不听使唤。每过门槛的时候,双手必撑着板凳,先将板凳的四根腿一根根挪过门槛,然后再迈右腿,接着慢慢拽进左腿,整个过程要经历二十分钟。但是,不知有多少次,右脚放在门槛上却再也移不动了,左脚还在外面,她转不过身来,就在屋里喊 :
“嘎子,嘎——子!快来,奶奶走不动了,要倒了。”
我便跑过去,将她扶住,搬起她的右脚放过去,再将她的左脚放过去。几乎天天有这样的情况。后来不灵了,我竟有些待慢。奶奶常常是喊几声,我还不到,就听到她的骂声:
“群操的,还不来。要看奶奶的笑话。白喂你好吃的了。看我不打你。”
她越骂,我越不过去。一上火,竟来了劲儿,那个门槛倒也难不住她了。然后一个上午,她不搭理我。坐在炕上生闷气。
中午,我们几乎不吃饭。奶奶吃几块饼干,一块,两块,再把乘下的几块用手帕包好,藏到枕头底下。怕我看到。我照例爬进锅台下面,在还有余热的乏碳里面翻找炀好的黄豆。一会儿功夫,衣服上和嘴唇满是黑灰,不过香喷喷的味道顶住了饥饿,这点脏渍便不在话下。剩下的时间,奶奶盘腿在炕上睡觉。我拿来弹弓,射麻雀。发五十弹,能射下一只,其余都到房顶上。有几颗飞到邻居的院内,敲碎人家的玻璃。不免惹来后面的麻烦。整个下午,奶奶又和我和好了。给我讲她年轻时卖豆腐的故事。讲日本鬼子偷偷摸进村来,咱们一家如何从墙上翻过,逃进西山里过夜。在山顶上就能看到,村子中间有几处房子着起大火。听着听着,我竟睡了一觉。等到奶奶又喊,嘎子,拿板凳来,嘎子,拿夜壶来,嘎子拿——我知道又没完没了,便趁她没转过身来,一溜烟跑出去。再也听不到了。
傍晚,我父亲回来,先到奶奶的小屋探视半天,听她叨叨些什么,再将她的裹脚布放开,为奶奶净脚。我知道照例要挨一顿训斥,只好躲在家门外,等母亲下班回家,或是姐姐放学归来。这时喜来大婶站在房顶上,双手掐腰,捏着嗓子喊:
“啊呀!高山点灯,四下有明。是哪个天煞的,砸烂我们家的玻璃?”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说,就让你家的鸡啊羊啊死光死净!”
“要是男人砸的,你绝种,要是娘们咂的,你得病。要是小毛孩砸的,啊呀,你掉进毛坑。”
这是我们家乡以前的风俗。不管哪家受了不明不白的难,有本事的婆娘总要站在房顶上骂大街。大骂一通,解解心头之恨,晚上才能睡着觉。喜来大婶在房顶上大骂时,我坐在自家的大马石上,正看着她,心里也默默地对骂:你家死光,你家死光!你全家死光!明天还接着砸。我父亲出来把喜来大婶劝下去,把我叫进来,问有没有我的事。我自然死不承认。嘴里还恨恨地说,一块破玻璃,不就是二毛钱嘛,值当着这样骂。越骂,玻璃掉得越快。
果然,第二天,她家的玻璃又碎了几块。这回喜来大婶没上房。
三十年前,我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坏小子。在孩子们中间是班长,在老师眼里是淘气鬼,在乡亲们眼里,是半生,就是不熟的说法,意思是没烧好的坯子。偷鸡蛋,掏鸟窝,堵烟洞,往井里撒石灰的事没少干过。直到上了初中,个子长高了,有了些胡须,脚牙子不臭了,学业天天加重,才显些文气。再后来,用乡亲们的话说就是出落得又高又俊,象一个男人,才渐渐改了以往不良的形象。没记得从啥时起,人们再也不叫嘎子了。
现在想来很不是滋味。大前年喜来大婶过世,我还念念不忘她家的玻璃,想与她说透。没等上机会,人先没了。不过我和她的儿子是同学。喜来大婶出殯那天,我回来老家,挾着孝子为她送行,算是做了一点补偿。
童年的回忆是什么颜色的,我说不清楚。倒是每每静下心来暇想之时,不免涌来一些童趣。有一点回味,有一点愦憾,还有一点勾勾的想重来的感觉。只是时光如梭,世事如此之忙,怕是永难回头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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