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小河

　　从老家的那一个偏僻的村子往北走三五里路是一条深沟。那沟自西而东曲折回环，绵延而来，盘旋而去。沟底是一条五六米宽的小河，有如一条玉带在环绕着我的家乡。小河滋润着家乡的泥土，养育了家乡的人们，盛满了我们每一个孩子的梦想。

　　小河的北岸散布着星星点点、大大小小的村子，那些错落起伏的院落围墙分布在山峁沟梁之间。从这一家的院子能够看得到那一家的土炕上，这一家的鸡呀狗呀随时就会跑到另一个家里去。这一家做了什么好吃的饭那一家也会知道。大家和睦相处，安居乐业。

　　村子里的人们祖祖辈辈依靠种菜、养鱼、放羊、砍柴为生。只是在很小的几处平地种庄家。许多人的日子也很不好过。但村子里的每一个孩子却是快乐的。

　　小河没有一个固定的名字，它以沿途经过的村庄而命名。比如，流过张家村的那一段就叫张家河，流过杨家村的那一段就叫杨家河。一段一段的叫过来又叫过去，谁也不知道它有多少个名字。不过，每一个名字都给每一个村子里的人带来骄傲。

　　三十年前，我一有空就跑到小河的身旁，扑入小河的怀抱，和一群孩子尽情的嬉戏。小河是我童年的乐园，是我玩耍的天堂。

　　小河的两岸有许多碗口粗的柳树，那长长的细细的枝条轻轻地拂着清清的水面，微风吹来，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就像一个一个美丽的新娘在对着镜子在细细地梳理着长长的头发，有时映照在晚霞的金色光辉里，美丽极了！柳树下是密密的嫩嫩的水草，半截身子没入水中，拔下来，比我们的个子还要高，有时不小心还会被它们拌住你的脚，好像和我们捉迷藏。

　　小河的转弯处总是比较宽阔，那里长满了茂密旺盛的芦苇。那些芦苇有手指头粗，很高，就像一片树林。芦苇下面又是许多纠缠不清的藤蔓，顺着高高的芦苇绕将上去，很长很长，就像一条绳。那芦苇的叶子很厉害，稍微不小心就会被划破手指。那些年，我们村子里不少上了年纪的人都会编席子。那薄薄的光光的苇眉子在那些满是老茧的手里跳跃着，那白亮亮的花纹细密密的席子铺在土炕上，夏天凉凉的。有时，还卷起来几个拉到街上去卖，一个席子能赚好几块钱。在那些芦苇地下，河水是那样的清静，阳光从密密的缝隙筛下来，斑斑点点，影影绰绰。水里面笔直的长满了嫩嫩的脆脆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野芹菜，粉红的杆，嫩绿的叶，轻轻地拔下来，那滴着水点的毛茸茸的根须摸上去软绵绵的。那时候，好多人家没有菜吃，于是，拔野芹菜就成了我们的一项重要工作。夏天一到，我们就迫不及待的钻入芦苇林，一棵一棵的拔，有时还顺手捡一个塞到嘴里咀嚼起来。一个中午就背上一筐赶回家。母亲把它们洗干净后，用刀切得细细的，搅拌在鲜红的刺鼻的辣子面中，又泼上几点热腾腾的油，调上盐，再来一点醋，夹在烤得干黄酥脆的馒头里，好吃得说不成了。

　　从我们下到河边的那条小路往东走二三里，有一座二三百米高的裸露着青石的山丘，上面还有三个洞。人们把它叫做牛头山。那山的南北两边各有一个井口大的水潭，人们说是牛的眼睛；那山的南北两边的沟崖上又各有一个凸出的尖尖的石头。细细一看，就像牛的角。那一座牛头山是我们儿时的阵地。那个时候，我们经常看一些战斗电影。像《上甘岭》、《英雄儿女》、《闪闪的红星》、《渡江侦察记》，那些电影伴随着我们的童年，使我们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寒冷，而在热烈的枪炮声中感受到快乐和幸福。我们常常把参加战斗的人分成两组，轮流着攻占山头。也不怕“敌人”用土疙瘩甚至石块砸到自己身上。有时，双方还展开肉搏，直到对方举手投降才宣布战斗结束。

　　小河里的水真清啊，就像一面镜子。喝几口，甘冽请甜。夏天，我们在水里乱扑腾，水底的鹅卵石有时就贴着我们的肚皮。大家互相往别人的身上撩水，毫不顾忌，一个个就像落汤鸡。那水里有着指头一般粗细长短的鲤鱼、草鱼，还有肚皮红红的金鱼。有时，顺手一转，手心里就会有一个摇头摆尾的浑身透明发亮的虾。至于螃蟹，那更是夺得叫你抓不过来，石缝里、草丛中，你随便伸开手，就会有一大把，有的跟拳头一般大。当然，要小心它夹住你的手。不过，我们根本不怕。如果运气好，一个中午能抓一筐子呢。前几年带孩子去省城，看到人家卖烤熟的螃蟹，一个核桃大的要两元钱。女儿要吃，可我一点也不稀罕。也许城里人在追求着一种清静的境界吧。也是的，城里的节奏太快了。时间长了，许多人也受不了。

　　春天一到，河边就蹲着一排红红绿绿的女人。她们说着笑着就把一大堆衣服放在身边的石头上捶打的干干净净。河水映着她们的笑脸，映着她们白生生的胳膊，也映着她们说不尽的甜蜜的心事。

　　杨家村里的那个和我一般大的水格灵灵的笑靥如花的名字叫做桃花的好姑娘，她给我留下了多少美好的梦幻啊！每一次看到她的身影，我都像进入了梦境。可她，在我上大学的第二年，被贪财的父亲逼迫着嫁给了城里的一个贩卖水果的“有钱人”，听说，桃花那一天哭得两只眼睛就像成熟了的桃子一样多么伤心啊！听说，她在上花轿时还在呼唤着我的名字啊！二十几年了，我那可爱的桃花呀，你还好吗？

　　即使到了冬天，我们也在厚厚的冰层上玩耍得不亦乐乎。十几个男孩在放开手脚的摔跤，一伙大人围着呐喊。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滚来滚去，就是扯烂了衣服，摔疼了屁股，也没事。

　　后来，我上了镇上的初中，又上了县里的高中，再上了省城里的大学，在后来，又在这一所学校干了将近二十年，就再也没有去看过我家乡的小河了。

　　记得刚上大学不长时间，我总是给那些城里的同学讲起家乡的小河，把那些很时髦的男男女女听得如痴如醉，多次缠着我要到家乡的小河里“潇洒走一回”。可我没有给他们机会。

　　前两天，听父亲说，小河里的水已经成了一条线。两岸的柳树已经没有踪影了。那一座牛头山已经被那些炸石头的人“吃完了”，那一片一片的芦苇林已经成了荒滩……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家乡的小河，你只能流淌在我的梦里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