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未冬初的早晨,并不寒冷。经常能遇见迷雾的天气。
六点钟起床,沿着水泥路向东,一百米外就是轻雾低垂的田野。豆荚,大白菜,玉米秸,歪着脑袋,还没有睡醒。近处的杨树还能看得见,再往前,那些树尖只剩下一点点,象水墨浸透了纸。支锅山,现在看来真是一口锅倒扣着,模模糊糊的,山顶的风凌塔曾经在日光下闪耀,此时被谁搬倒,看不见了。
白色的水泥路,一直向东,渐渐隐去。绿色的麦子苗含着露珠,静静生长,编织着春天要踩的地毯。雾气在四周弥漫。或高或低,或远或近,与天空融为一体。树叶躺在地上,或者正在下落。就在你的脚前,你踩过了。我有些惋惜,这些秋天还在风中起舞的姑娘们此刻憔悴了容颜。谁能挡住时光的脚步。
我象走在人生的旅途。看到,辨别,记清的,仅是这一片小小世界。曾经明媚的阳光,湛蓝的天空,在另一面存在。就象我的生活,哥哥和姐姐时常能打电话来,远方的朋友还能问候。每个星期天有机会参加同学派对,每一年可以坐火车或者飞机到另一个季节。但是父亲的声音听不到了。“嘿,小子,给老爸稍一双鞋来。要手工纳底的。很软乎儿。”只要我顺路到他那儿,他总会这么说。他喜欢在山上支网。脚下很费功夫。一到秋天和冬天,没有五双新鞋,双脚恐怕要露洞。现在,他在雾的另一面,我看不到,但分明就在那里,一百米之外,他嘟嚷着,向我走来。
十月的早晨,就是这样。蒙胧,梦幻,让人分不清现实和过去之间的界线。我走在这条水泥路上,失去自我的方向,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确实感觉到人生的梦境。
这是一条人生之路。背后和前方无法探知。只有现在和四周展开。罗鹊鸟时而停留在田埂上,又飞走了。青银高速从一截破墙里面穿出来,又插进未知的空间。这可能寓示着人生的转折。很多人在机会来临之前,能够清楚地分辨出它的声音,但当它走来或者溜走,有人抓住了衣襟被带走了。有人只好停滞在原地,仍然被迷雾笼罩。
尽管我不用判断,一直向前,就会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一孔断桥,一段干涸的河流。但在人生的道路上,我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每一天的所得比失去的少。每一年的所得比失去的少。每四十年,至到现在,我还处在迷雾当中。也许再过四十年,我已驶过生命的终点,象我的父亲一样,在雾的另一面,继续向我的儿子招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