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扣

作者: 周唯真 完成状态:已完结

扣扣

  它从睡觉的地方走出来时她已消失在通向村外的小道尽头。

  出了大道拐右便是汽车站,汽车把她带到火车站,火车把她带到省城。它想,知道,它听到他们说的。

  因为没有光,天那片蓝色便隐藏在黑色中。这是一个村庄,离城市很远的村庄。慢慢地将黎明的时分。暗淡天色笼罩着小道傍边大片水田,水田傍的鱼塘,鱼塘边的甘蔗和用来喂养吐丝的蚕虫的桑树。南方的南方东边的一角,三角洲都是这样的格局。它清醒,没有睡意,刚才的一切,它清清楚楚,它全心全意关注着,因为太暗,看不到她,但它知道,她的脸,眼睛,嘴巴,抽搐的鼻子。她才十六岁,这样文弱漂亮的女孩不应该把她送到那么远的地方。他们难过又伤心,讲着离别的话。她说不准,惶恐害怕还有兴奋。不过,他们都是安排好了一件事的,过程就这样了,心情多少舒坦而踏实。村庄没有声。嘭,古老大屋的关门声清晰得好象世界只剩下这个声音,然后用这个声音告诉它,一切都安排好了,她走了。

  站在黑色、寂静的小道上。好一会,大地在移动,它无法察觉这移动,天边就开始发出微弱的暗光。它站了很久,它的脸向着三轮车远去的地方,是二叔用三轮车把她送去车站的。被碾起的那些尘土,早已回到地上。茫茫然有点不知所措。它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它想向着那条小道走去,并不是要见到她,走了几步又掉转头来,在那儿打转了几圈。天泛白,早起的村人和开门的声音。它悄悄地背向通出村外的小道,向泛着青绿色新插秧苗的田里走去。把头埋在秧苗里,它不想让人看到,他们一定会大惊小怪对它“怎么,狗也会哭的”嚷嚷。其实它并没有很多意识这个,只是伤心,伤心得不想让人看到。她没有对它说再见,她怎么不说一声“扣扣呢”,扣扣是它的名字,如果她问了,它就会扑将出来,象以往一样,搂着她的腿,这回会紧紧的,一定会紧紧的。它知道她需要,她甚至会抱起它,她知道它舍不得她。但她没有问,它也没有扑将出来,它只清清楚楚她就这样被那破旧的三轮车带走了。

  大地春回,清明时节,天下着汾汾细雨,世界一片灰白。扣扣湿漉漉的慢慢沿着田基走着,田基积满泥水,它不能蹲下,一阵风吹来,它抖了抖身上的水,若有所思“人有时真怪,他不是不喜欢你,但总会忘记。”又想“人也真是,好好的,却要到别处去。”它不懂用背井离乡这个词。它晃晃荡荡过了好几个时晨,天大亮,前面有人向着它的方向而来。

  她大概已上火车了,真难想象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拥挤不堪的火车上,怎么可以让她一个人,她最远也只到过镇上,那还是跟着妈妈,当然我也去了。想起那次还有其他小姐妹,吱吱喳喳,她可是安安静静的,她不太说话,只是笑。我一直在她身边,她不时的摸我的头和身体,总是那么轻轻柔柔。镇上热热闹闹,她还让妈妈买了一个小铃系在我的脖子上,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丢了,我一直为这个奥恼不已。省城是怎样,她要干些什么呢,火车上她坐还是站着,……

  扣扣满脑子在构想着她的一切地回到家。

  青色的砖和红色的瓦己剥落侵蚀而看不到最原始的颜色。那些锄,锹,扁担,水桶,篓筐,簸箕,并不整齐地堆放在墙角或是地上。一直是这样,用了,放回去,再被用,从末改变过。还有那篱笆墙,爬满的瓜和豆,傍边的蔬菜,红薯。一年一年的被种着,一年一年的被吃着。坑坑洼洼的地灌了水,干了又满,又再干了。细碎的石头东一片西一片的生了根一样也不挪动。农人们依旧牵着水牛耕田和耙地,赤手插秧和镰刀割禾。他们卷起裤管和袖子,弯腰驼背。年年月月,世世代代,祖祖辈辈。只在脚踏的打谷机和手摇的风谷机被使用时,才让人觉得与刀耕火种有了一些距离。

  扣扣打从出生起就是这些,即使那些树木和花草在成长和枯荣,也是在它不知不觉中发生着,过于熟悉就会视而不见。

  一切忽然变得陌生,陌生仅仅因为心境,心境又仅仅因为她走了。

  “哟,扣扣怎么全湿啦。”比以往听着更大的声音让扣扣回过神来,青砖房子的女主人。她粗糙,善良,勤劳。时间和在时间里发生的过程中她原始的一切,外表与内里几乎被摧毁殆尽,只有扣扣细心看到残留着的秀丽,那是阿秀的影子。阿秀是女儿。就是远离了村子,去省城做事的她。扣扣望向她,它不知如何告诉她它在想你既然伤心为什么又要送她走。她怎么可以知道。她为扣扣擦了身体,扣扣冲她摆着尾巴,它真的没有心思这样,不过它还是这样。

  日子不会因为扣扣的心境停下来。

  夏天,南方是炎热无比的季节,一切生机勃勃。雨水和阳光让农作物疯一般地茁壮和成长。人们为着收成艰苦劳作,施肥,除草,灌溉,任劳任怨。日子很平常,没有谁在意它,它不在乎。从前它很在乎,在乎阿秀,总是觉得被重视,虽然它不曾想过要求这个被重视,只是觉得亲切,充实。每天它会走一遍以前时时和她一起走过的地方,“那时真好,一切都好。”它想。有时,它要使自己体会一下以前和她一起时的情形,于是,它突然狂奔起来,沿着那条两傍种着蕃石榴树的小道,奔过那条混凝土筑成的桥,跨越那条不宽的小溪,钻到高高的草丛里,然后转回来,它要跃起,扑向她,抱着她的脚。每每它跃起,扑了个空时,它就知道她已远离了。于是它就想,“人真是的,明明是喜欢你的,但总会忘记。”

  转眼就是以年来计算的日子了。早晨的阳光这一天尤为明亮。扣扣屋前屋后悠转张望,嗅着清早没有尘埃的空气。村口的大榕树,横七竖八的水牛,青花麻石。鱼塘和垂柳。扣扣看着它们,真想与它们说点什么。

  忽然,它使劲吠起来。汪汪汪汪……

  “呵呵,叫什么呀”有着阿秀影子的女人揉着惺忪眼睛,理着蓬乱头发,“喊什么扣扣,没有人呀,”四周张望一下“住啦”。

  扣扣望着她,呜呜的停住了,然后待她转身回屋,它径直朝通向村外的小道,它是怀着满心的欢喜奔走着。直到下午。

  她变得很漂亮,从前的短发变长了,披在肩上。穿的衣服也漂亮多了。实在一切都变了,不过它一眼就认出她。家人很快就把她拥进青砖红瓦的房子里,还有一个小伙子,俊气的小伙子。看得出,他喜欢她,因为他总靠得她很近。他们要准备饭菜。

  “不了”,她说,她的声音也变了,是说话时的语气。她指着身边俊气的小伙子,“他是阿俊,是我的老板,来县城办事,倍我回来看你们,他很忙的,晚上还约了人,等一会大家一齐到镇上吃吧。”她说了很多话。真不象她从前。扣扣想,它在门外,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外面。她有点神气。有点累。有点成熟。扣扣透过人篷望着她,那头长长乌黑的头发。少了害羞的眼睛。

  事情就这样安排好,她又离开了。没有问“扣扣呢”。它也没有扑将出来搂着她的脚,她穿着一条很漂亮的长裙。

  她是忘记了,好象比上次忘得更多。它想。扣扣是一只很平常的狗,想不出太多,也没有太过激越的性情,不会象那个在荒野中嘶呜皋叫怀着满腔狼性的贝克。他们走在那条回来的通向村外的小道。青砖红瓦的房子一间挨着一间,房子的主人们三五个挨着三五个迎着一面荣耀向着镇子而去的人们。狗和着人声谱成有光环的乐曲在他们行进着的上空弥漫扩散。渐渐远去。在原地,它高仰着头使劲地望着她,是有她的那群人。

  无眠的一夜。它竞会睡不着觉。满布星星的夜空比以往广大宽阔,蹲在院子那片柔软的草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听着偶然三二声的犬吠声。阿秀睡了吗,她不再文弱了,也长大了,阿俊和她一起,老板,办事。他们在镇上,不远的地方。住在一起吗。扣扣胡思乱想了好多时间,余下好多时间是想不出什么的。它从未走出它的村庄,想不了除了村子以外的事情,人的事就更无法想个所以然了。

  太阳在扣扣想又不想的过程中升起。光天下嘈嘈杂杂的声音让它完完全全的不想了,昨天的事好象不曾发生过。扣扣还是昨天的前一天的扣扣,不,有些东西在体内起了变数。这变数让它做不同往常的事。

  向着干裂的田野走去。太阳突然穿出云层,阳光真烈,烤得本来已干的农田还是蒸发出浓重的泥土味。这样的白天农人很少出来干活,禾苗已开始抽穗,开始发黄,扁平的谷粒开始灌浆,看样子是个好收成的年头。扣扣没有目标穿插在并不方正的一块块有着丰收征兆的田间。它隐隐觉得焦躁,从前未有过的。想起轻轻柔柔的手,它真想对着那个被人类称为至善而歌颂无数而今却让躲无处躲的太阳大声吠几下,不过它嘴巴干渴,太想做的事往往太想就变得不想做了。总是这样的。它把舌头伸出来,喘着粗气,前面一览无遗,一望无边。它们于我又何相干。扣扣累了,是心思全无才这样觉得辛苦的,想到回家空荡荡,还是回家。是扣扣的心空荡荡,扣扣的心空荡荡是因为她回来了一下。

  人在三维空间里再定义一个四维,时间。时间无论如何是搞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只能遵循某个法则来说明它。然后一切生与死物以它来数着,计算着,延续变化。真是越来越糊涂。想想,假如走进太空,我们的地球看上去就如太阳光线中的一粒尘埃,全部宇宙的历史是如此久远,让我们感到人类的历史原本发生在钟表滴答之间。这样一个人的一生,能用时间里的多少来形容呢。几乎无办法。但是,将这一瞬无限地放慢,慢到我们可以记录一下我们自以为的过程。这不是扣扣想到的理论,但它有一种与这个同出一辗的感觉。就这样一个秋天的日子。

  天气和顺而清爽,仿佛一切都被天空包裹侵蚀着。蓝天没有云的光让熟透的谷粒黄色闪着金光。蓝色影照着无边无际一片一片摇曳起伏的金黄世界,人们的脸是多么的欢乐喜悦。真是简单难能可贵。扣扣一样,一大早就忍不住叫起来。无人知道它又多少欢乐在这叫声中。但人们因为心情之故而满心欢喜地听扣扣的高昂的声音。认同地拍拍它。

  这次,她更漂亮了。披肩的长发盘成一个高高的发髻,一对闪光的耳环不时晃动着。胭脂,口红,在白皙的脸上闪烁。她的腰细了,让胸脯,臀部高耸变得成熟而优雅。“她实在真美”。扣扣几乎惊叹出来。

  还有他,上次那个,总是靠得很近而使扣扣认定他喜欢阿秀。这回是手拉着手更帅气了。更神气的笑容进入村子已是将近落日。沉静的村子再次有了可以沸腾的机缘,哗啦啦的可以喜气洋洋,指指点点的可以无限渲泄平日找不到渠道的满腔热血。世间一切事物中,只要不是天灾人祸,有总比无好。何况这真是一桩喜事。而人总得渲泄。

  “我们结婚了。”拉着这只让她骄傲无比的手,阿秀对着曾经因为她的离开悲悲戚戚,难分难舍那些和她同一血缘的人。说这句话时很平静。如果是十年前,她是不知道怎样讲结婚这两个字的。如今讲得随意自然,没有什么特别要强调或抬高的意思。象一个通过考试,实习再无数经验的指挥家,握着小小的捧表达着她的全部意思。“本来预先写信的,太忙了,事务多。城里不比村子。好多事由不得自己。阿俊,你们都知道的,”她忽然打住,十年的城市经验让她明白讲这些与不讲是没有区别的。看着他们满心知足的脸,是除了这些:阿秀,省城,城里的男人,结婚。什么都不需要了。只要一个事实,阿秀出色了。阿秀明白这些简单笑容的脸,她就打住了。

  母亲登场。望着女儿,漂亮无比的女儿,从她体内走出来的女儿,有着她的一切痕迹的女儿。她却没有一点女儿的痕迹。生命的航道从来就是这样,当一个生命诞生了另一个生命时,这个生命就意味着被遗忘,被淘汰,被取而代之。这是一个法则,地球承载有一定的限度,出生与死亡有一定的比例。就象随之而来她要做的一样,脱下手指上的金环,戴到女儿同一只手指上。从前她自己的母亲就是这样做的。象接力捧,捧一旦离开了手,就无需再跑下去,让接过捧的继续。然后她又偏转一点头望着这个把女儿拿去的男人,让她有点生畏又让她仿佛一下子从地上升上半空的男人。“好好待阿秀”。男人的目光让她只讲了一句就把后面还有很多一下子想到的倒回去了。城里的男人,有钱的男人,有公司有工人的男人,愿意要她女儿的男人。这些都是男人的眼神在她的眼睛里看到的。“妈,我会一辈子好好待阿秀的”。男人说和递给她一叠银纸。

  还有什么描写比这个场境更动人更令她安慰无比。高大有主见语言坚定帅气的男人总会为自己获得更多的信任。即使明知听上去后仔细想想而确定会是个谎言。人们都宁愿相美丽的谎言而不要不美丽的真实。

  浩浩荡荡的人群象蚁群向着糖果倾巢而去,几十户有着同一姓氏的人们享用着史无前例的喜庆时光前往镇子最好的餐厅。村子的上空因为大量吐出的人气而变得温暖和湿润。连同树木花草也被轻摇震动。

  忽然,村子忽然象死城般的寂静无声。象曾经的鬼子进村啦喊过之后的村庄。象空城计。村子忽然被掏空。象活生生的人忽然死去。象地震之后的虚空。象风暴之后的晴天。一个极大的反差让扣扣一下子懵然无措。世界只剩下它一只狗。

  他把她扶进停在小道当中的奶白色的小桥车里。黑夜中扣扣脑里出现了这幅画,从未有的画,小女孩的阿秀变成女皇阿秀,这漫长的脱变过程,象毛毛虫到蝴蝶,如果不知道不了解,打死都不能把两者联系一起的。黑黑毛绒绒的长长一节一节一弓一弓爬地缓慢而行的毛毛虫,色彩斑斓在空中扇动双翅翩翩而舞的蝴蝶。阿秀还是一个样子一样形体,看着一下子就知道是阿秀。毛虫到蝴蝶变化是外面,阿秀到阿秀变的是里面。外面知道了就懂了。而里面懂了也不易知道。尽管只剩它,它还是高兴无比,毛毛虫与蝴蝶,一样的,它都喜欢,喜欢毛毛虫蝴蝶还用说吗。

  “她没有记起来”。它想,扣扣想完竞想哭,这种想哭的感觉有点儿悲喜交集。远去桥车扬起的尘土仿佛仍在那儿弥漫飘浮不愿落下。和人群同乐,披在他们身上,点缀着欢快的笑谈。走进自己的窝里,躺下,它觉得疲倦,它显得老了,好象流泪也要费力。

  漫漫秋夜似乎很久也不愿天明。它闭着眼,在想一些情境,是一些情境在它脑中播放,象电影情节或镜头。扣扣记不起什么时候阿俊抱起阿秀的。却牢牢记得阿俊不时吻她的画面。和它搂着阿秀的脚或阿秀抚摸它的画面互相渗透交错。“她真美,真好,阿俊也是”。它感到亲切温馨无限遐想。“人真是的,明明喜欢,又总会忘记”。它又想。

  村子在黑夜沸沸扬扬欢快兴奋的嘈吵声中记录下它的历史长河里让人刻骨铭心的一件大事。一切归于平静,历史就是过去了永不回来的故事。故事的最后是在扣扣的睡梦中结束的。扣扣梦到遍地尸骨饥荒的大地它的面前堆放着大把大把的美食。正是它饥肠辘辘的时候。耀目的阳光象一只手掰开扣扣的眼睛,面前正如梦里一样摆放着美妙的食物,梦是真实的,只是大多时不以同一种形态出现,有时会一模一样。扣扣只吃了一点点,没有心思,想起那些瘦骨嶙峋的尸体,它知道有些事是无可被免。站起来慢慢地再次向着田野那边走去。秋天的色彩让它喜悦的心总不能完满。稻禾长得很高,随风摆动,沙沙作响。熟透的谷子散发着芬芳的香气。穿越在禾穗中间让干硬的叶尖摩擦着身体,有点吃力。“我老了”,它想,“丰收使人喜悦,但总缺点什么”。它想不透。它想对着一片云都没有的天叫上几声,却觉得躺下来更舒服。老了的时候就不会太过执著想一件事了。直到黄昏快要离开的太阳把全大地和村子都染红,它饿了,是饿灌满了身心,于是它拖着这个疲惫的身心往有着大把美食地方走回去。周围再熟悉不过了,混凝土的桥,不宽的水溪,高高的草丛,扣扣没有力气奔跑跳跃,“要是她在,我会的”。它这样相信自己。

  这个秋天把放慢了的生命过程再无限地拉长。然后冬春夏秋冬春夏秋冬春夏秋,最后在一个冬天停了下来。灰蒙蒙,风萧萧,冷冷清清,说不准是什么时辰,扣扣吠起来,无力却尽力的声音想让他们听见,没有谁,没有谁让它停。没有谁愿意出来。

  突然,扣扣冲出院子的栏栅,无以抑止的渴望让它向着农田的方向狂奔起来。疯狂般不时夹着两声长长撕呜在空旷的田野上它不停的跑,一股力,象把全身的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每一滴血液,每一块肌肉,每一片毛肤,揉合起来重新制成一个新的生命,一个力量无比的新生体。奔过混凝土的桥,跨过不宽的水溪,钻进高高的草丛,掉转头,跃起,扑向空中。然后,这组扣扣一生最经典最频繁最快乐的镜头咔然而止。它扒在田埂上。

  凛冽寒冷的风飘飘摇摇发着高低不等的呜咽遍布每一所到之处。看不见农作物的田野更显得宽阔广大一望无边。收割完翻的起泥土是深褐色,深褐得几乎是黑色,肥沃的土地。四周有一种空空洞洞的宁静,又是一种凄凄楚楚的孤寂。

  扒在地上。黑色毛的扣扣在黑色的泥土中浑然一片,微弱急速喘着散发温热的气。象这片黑色大地的心脏。它已不能动弹。刚才全部剩余的力气用尽了,它已很久不这样狂奔。北风依然很猛不住吹打它,仿佛一个唯一被吹打的对象让它们可以这样挥肆无忌惮。已奄奄一息的扣扣非常清醒地知道自己和自己以外的一切。穿过灰暗凝固的气流它极目远眺,变得远不可及的村落和延伸着村落通向镇子依稀可见的小道。一切如此熟悉,走过多少数月,它和她,她要回来了。扣扣总是知道她回来的时候。但这次更多的是不安和难过,虽然能见到她仍是扣扣最快乐的事。甚至扣扣知道她要问扣扣呢。她要问扣扣呢,扣扣知道的事比人们想象的多得多,甚至比他们多,只是他们不知道。只是扣扣搞不清楚。风急速地移动,流转咆哮。世界却这般安静,象没有生命的金星,木星,月球。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用尽全力睁着的眼睛。这片黑色大地的心脏停止了。最后那一点温热消融扩散变成了冰冻的风。吹打着它干瘦的身体。

  阿秀回来了。一个人回来。

  怎么不写个信。怎么一个人。阿俊呢。真是愚蠢又诚恳的说话。

  阿秀不说话,说也无用。连自己都想不透又可以说些什么。更何况长长的旅途让她太累很累,很累。望着母亲还是说“太匆忙了”,好暂时堵住随之而来的大把唠叨。他们愉快而兴奋的笑容被塞回原处,是被一只扫帚一扫而光。今天的阿秀是不容他们分说的。

  青砖大屋的木门因为风发出沙哑沉闷的响声。躺在从前住过的床上望着陈旧的屋檐,结满蛛网的横梁和随时会象雨点落下的尘埃她知道她无法对他们说阿俊不要我了。

  过了一夜然后早晨,迟迟的她还是面对着母亲编织了一些可信而较似真实的谎言。我们总是需要一些我们认为非要消灭的东西,比喻谎话,可用的谎话取代不可用的实话。愉快的假取代痛苦的真。阿秀这样说,我要回来一些时候,公司最近不忙,阿俊出国办事,我要回来我们的县城办事,等等,阿秀其实找什么谎话都可以的,反正他们不懂也不会听清。阿秀的话就是了。

  吃过饭,一种从前的习惯使然阿秀出了家门,站在院子当中环视左右象找寻着什么,前面那棵高大的马尾松成倍地增长了,在冬天寒风中依然苍翠青绿枝叶茂盛。那排苦莲树却落尽最后一片叶象一丝不挂的老人抖索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却不让自已倒下。她并无心思慨叹周围潇潇瑟瑟的花草树木。满脑子刚刚离开了的生活,周而复始反反复复一遍一遍直到过于熟悉而想着都等于不想的时候。她移动了脚步象从前经常做的一样,独自走走,或者城里人说的散步。很久不这样了,一切都没有变。忽然有一念,这一念久埋在她思维神经底下毫无准备或者应该是早就整装待发。只是那扇门总是关得死死的而这瞬打开了,“扣扣呢”她问,不问谁,只是要问,从前每回散步都是和扣扣一起的。扣扣,扣扣,她抬高声音喊起来,后冲进房子问她的母亲。“哎呀,好象这两天都没见过它”母亲暂短停顿象想起点什么,“也许跑到田那边去了,它一直是这样每天都跑出去一趟”。

  朝着田那边,她走,她只想见到扣扣,扣扣占有了她全部好象是一切等见到扣扣再说,寒冷的风吹起她齐耳的短发她打了个寒噤。

  在翻开的深褐泥土的田里,扣扣象先前一样静静扒在黑色肥沃的地上,一动不动坚硬的身体。

  实在不知如何描写伤心的阿秀有多伤心,没有人,她可以不用忍着无法忍的哭泣,让眼泪流出阿秀就不至于伤心欲绝。扣扣呀扣扣,知道你有多好吗。死了,阿秀把她所有的从头到尾的痛和苦和悲和哀—倾而出。伴随着痛哭啼泪阿秀用找到的瓦片挖了一个坑,把昔日漆黑发光闪亮健壮高大的扣扣埋进从此再见不到天光的地底。扣扣瘦骨嶙峋的身体将在氧化的作用下变成深褐得发黑的泥土。扣扣变了,象蝴蝶变成毛毛虫。那是外面。她忽然,为什么这么多都是在忽然中,忽然记起已很久没有见过扣扣了,“就在离家出省城那一天”,一个声音告诉她让她记起每次回来都未见过扣扣。我没有在意。她想。然后哭就什么也不想了。

  在回来了的日子每天都和从前一样,散步。来到扣扣的地方,“要是它在,一定会扑起来接着我腿”。有时她会这样想。

  “我真不该因为她没有问扣扣呢而不出来搂着她的腿,至少说一声再见呀”。扣扣真后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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