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乙醇与水的混合物,有时候也叫水酒。老吴常说的就是这句话:酒是英雄胆,色是杀人刀。因此酒是无论如何要喝的,色吗,万万碰不得。其实呢,老吴差不多喝了一辈子酒了,胆没大多少,至少是连个鸡也没杀过,大概是不碰色的缘故,没有色哪来的刀啊,说老吴一点色也不沾也是不对的,他双胞胎女儿的孩子都已十几岁了。
老吴对酒的认识大约来自他爸的循循善诱,无论从那方面来说老吴都要感激他的爸爸。每当老爷子喝酒的时候,总用筷子尖沾上一点放到他的嘴里。当老吴会走路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是到小店里打酱油醋,老吴则是打酒。那时的老吴是一个非常懂道理的孩子,路上从不动一下酒的,他知道别人的东西是不能乱动的,何况回到家里他爸会把酒打开,先给他沾点的。要说老吴对酒从那时就有了多深的认识,既是对老吴的智力的过分崇拜,也是对老吴的饮酒史的不切实际的夸张。真正说老吴对酒有了深刻的认识,应该是说在工作之后,酒场多了,对酒这种东西的认识也就多了。老吴渐渐地懂得了酒的妙处。
老吴看不惯那些喝了酒就不知道东西南北的人,喝酒误事还喝它干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关键在于掌控舟的人。老吴喝酒从不误事,酒到妙处事也就到了妙处,因此老吴每做一件事之前总要来上几口,酒不在多在于意,酒是他的一种精神寄托。单位的人找老吴办事不给他两瓶酒也会请他喝一顿的,这样不论你交代给他什么事,十有八九就放心了。
关于老吴流传最久的一个笑话是他第一次到自己的大女儿家,可巧女儿不在,女婿见自己的泰山(要是当时有责任重于泰山就好了,但那时没有这句话)来了,女婿不敢怠慢,忙忙活活的做了一桌子好菜,这期间老吴不紧不慢地坐着,等女婿上来。
爸,家里没酒了。女婿说。
老吴下了炕,穿上鞋道:看看,我还忘了,你娘嘱咐我不让吃饭的。说着就走出了院子。
不多时女儿回来了。女婿道:咱爸来了。
怎么走了?女儿问。
说是咱娘不让他吃饭呢。
没给他酒喝吧?
家里没了。
你快去撵他。就说我可巧带回来了,我这就到镇上买。
不多时,老吴就急急忙忙回来了,到女儿家时,大概他大女儿还在去买酒的路上呢。
不过这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现在老吴的两个女儿早已和自己一样搬到城里去住了。
老吴的单位是事业性质的。这样的单位就是这样,你很难分清哪些是你该做的,哪些是你不该做的,该做的你没做关系也不大,不该做的做了领导也不会说你什么。和行政机关没法比,就是和性质差不多的医院也说不到一处,一个医生带着酒气到手术台,即使手术成功,也难保病人家属不会找你的,和学校吗倒有些相似之处,但也不行,起码酒后是不能进教室的,这是最起码的师德,学生不会说什么,老师自己也说不过的。不过老吴倒不用考虑这些,他的单位与这些没有任何瓜葛。
今天下属的单位来人了。
老吴,我把材料放在这了,抽空你看看。来人说。
好好,你放这儿吧。老吴道。
抓紧啊,我们领导还等着你们批复呢。看来来人和老吴关系不错,也许不是什么大事,早一天晚一天无所谓的。一个下属的单位的人以这种口气和自己的上级单位说话,十有八九要得罪领导的。
还回去吗,中午住下吧。老吴道。
住下就住下,反正是领导交代的工作。
那好,中午小别酒家撮一撮,好长时间没和你坐一坐了。听老吴的话,显然是和来人关系不错。
我看行。菜钱我出,酒钱你付怎么样?你喝开没完,我怕带的钱不够。
不行,菜钱我出,酒钱你出,不然咱俩带的钱都不够了。
老吴自喝酒就没醉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有多大。好多人都说,老吴我们请你,你放开量,能喝多少算多少。老吴道,好啊。可从没试过,用老吴自己的话说,自己能喝多少水就能喝多少酒,酒水酒水就是水,和茶水矿泉水没有什么区别,你见谁试过自己一次能喝多少水的。
来,点菜点菜。老吴道。
随便点几个就得。来人知道老吴从不多喝,拿过菜单随手点着,看看足够两个人吃的,就罢了。
小瓶二锅头吧。老吴要了两瓶二两的红星二锅头。来人也不劝他,知道老吴的脾性,说的再多也没用。
老吴,听说咱们的单位要改成企业性质的?
都喊了多少年了,哪一次是真的!
就怕这次是真的。我这次交的材料听说就是为这次人事改革制度做准备的。
是吗,我倒没注意。前些天我们也做了统计的。
老吴,不能光知道喝酒,你这个兄弟还全指望你呢。
真要到那时,我自己都不知道干什么,你敢指望我?老吴说的是真的,他自己还是人家手上的玩具呢。
毕竟你在上面,有些话好说,皇帝的轿夫还四品官呢。
我要是轿夫就好了。就是真是轿夫,到时赶走的不还是他?
活动活动吧,咱都是这个年龄的人了,清净惯了,干什么都不中用了。
就是,大半辈的人了,改就早改啊,二十年前干什么去了!我们这茬人,怎么什么都赶不上!
兄弟一家老小的嘴全指望我呢,我可就是你这一棵大树。
我打听打听。老吴道。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把酒桌上的酒喝干就离开了酒桌,到了吧台,才知道来人早已把账结了,这使老吴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上级的改革精神很快就下来了,除了两个必要的机构保留以外,其他的全部改为企业性质。这就意味着有百分之七十的人要自谋生路了,当然最初的五年财政还是给予一定数量的拨款的,但也明确表示,五年之后与单位脱钩,听到这话所有的人都紧张起来了。根据改革精神,人事改革要落实到人,也就是说每个人都要有一个恰当的去处,更要一个合适的理由。
人的本性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到了中午阳光最为灿烂的时刻,怪不得古时处决犯人时选在午时三刻,看来是相当有道理的,因为此时的灵魂暴露的最全面。每个人都在找一个自己留下来的理由,又同时说一个裁员的标准,这个标准又会立即引起其他人的反驳,闹到最后每一个人都像一只好斗的公鸡,见谁都啄。不过这都是白天,到了晚上又是另一番景色,阴暗之下并不见得全是罪恶,对老吴单位的人来说,这时的黑夜是最活跃的时刻,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不够的。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结果是太阳出来,留下来的是我,然后重新过以往甚至是更好的生活。现在不行,谁都不敢说留下的肯定是我,工作还要加倍的去做:到领导家诉说一番自己的困难,这几年十几年以来乃至一辈子所做的工作;到中层家则是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回忆一下对他老人家的支持,为他老人家连哪一些中层都得罪了;到了好友家里则是歃血为盟,无论出现什么意外,也绝不能忘了自己的弟兄,甚至是放弃原则,朋友的支持那是任何情况下都少不了的;平常有些隔阂的更少不了了,必要的解释还是要做的。老吴在这方面自认不错,单位的同事哪一个没跟自己喝过,哪一个没跟自己说过贴己的话,有些甚至是对老婆都不能说的也跟老吴说了。
老吴,手头上方便吗?那个送材料的人来电话了。
还有点。老吴不敢说的太多,这些日子怕是有不少意外开支的,一次借给朋友太多,他多少有些拮据的。
行,明天我给你送过两万来,不够的话我再筹措。
干什么,有事尽管说。老吴道。他要看看这事能不能做,不好做的话干脆推了,这些日子不能在其他事上耗精力太多。
忙你的事,别傻等着,到时后悔就完了。
用不着。老吴指的是他的钱。我自己的够用了。
你那点钱还叫钱。老吴的工资对方是有数的,除了日常开支,剩下的大概都变成酒了。
真的用不着。老吴心道,不就是人事改革吗,凭他老吴的关系,剩下的人再少也会有他的。
这钱是你为我花的,老吴。你在单位留下了,我也就留下了,千万不要大意,你以为我是为你,我为自己的一家老小呢。
一句话把老吴说懵了。是啊,自己真要是落下了,那朋友不就没活路了,何况老吴知道,留下来是他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他定下心来,说道:明天你送过来,算我借的。
怎么是借的?就是你的。对方显然要比老吴开心得多。
在争争吵吵之后,单位决定试着采用无记名投票的办法,尽管每一次都依据不同的标准投票,老吴的得票都是高的。老吴暗自算了一下,就是有百分之十的人留下,他也是在内的。看来平日的人缘不错,酒能误事这话是绝对错误的。老吴甚至后悔把对方的钱全投进去了,钱不是万能的,平日的交往才是最关键的。金钱如粪土吗,想到这里,老吴笑了,我这不是给他们送大粪吗?估计他们家里的味道不太好闻了。
反反复复的酝酿了六个月,上级主管部门终于决定将措施落到实处了。会议首先公布了预留人员,也就是原来的领导班子,这个结果是在老吴这些群众们的意料之中的,有意见没办法。接下来就是最民主最科学也是最古老的办法——无记名投票:古老不用说了,说它民主是因为是群众自己确定的,说它科学是结果一旦公布,就不会再有人对此负责了。
测评的过程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主要是每个人的心中早就有了结果,自然就快了多。倒是推选唱票人监票人记票人的事磨蹭了许多,在一番争论之后,有一位书记、两位中层和老吴在内的四位群众作了唱票、写票、检票工作,老吴是唱票的。
吴波。老吴第一个念的就是自己。
陈开河。
唐骏辉
……
单位所有人的名字都念到了,结果也随着出来了,新的一个事业编制单位诞生了。
没有老吴,他亲眼看到的。
老吴没有留在原单位的新建企业,到一家酒厂做了临时工作,听他们说劳务到的第一天就放开量喝了,醉了,可见老吴说的话并不能全信的。不过现在的老吴已经不关心这些了,他只听说原单位的下属单位也开始改革了,他的那位朋友怎样了,老吴很想知道的,你费心打听着,很好找的,从酒厂往东二百米就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