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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飞行

  • 作者:梁子非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11-13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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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本文同《守望麦田的瞎子》和《梵高在麦田里开了枪》。 用三个短篇小说来讲述同一个人的成长故事。都是个体体验的作品。我想在其中挖掘出一些所谓的深层次的意义。 在成长的过程中,我像飞蛾一样挣扎着盲目地朝着光明的方向飞奔。飞向光明的路途虽然短暂...

逆光飞行

  [木橙木橙,快来救我]

  我想象着朵朵见到阿奔到来的那一刻,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飞到阿奔的怀里。阿奔像安慰一只迷失的猫咪一样,安抚着怀抱里瘦弱的女子。

  此情此景,让我这个局外人一下子只能转过头去,而且还要面带微笑。

  我在三米之外的地方发动了我沾满泥浆的摩托车,我笑着对雨衣里的人说,山上天气寒冷,哭泣会让身体免疫力下降,小心感冒。说完我很潇洒地敬了一个标准的美军军礼,然后发动摩托车,下山。

  这时朵朵有点不好意思跑过来,木橙木橙,回到南宁我重重感谢你。我依然是微笑着看朵朵很认真的样子,然后说,我等着。

  对于以后的事情,我总是说,我等着。

  我等着,朵朵。在朵朵去龙虎山露营之前,我就在电话里这么说。一天之后,南宁周边县份下起了冬天少见的倾盆大雨,还伴随着隐隐的雷声。我还在办公室面对电脑做PPT的时候,调到震动的手机拼了命一样颤抖起来。

  木橙木橙,你过来,我们被困在山上了。朵朵的声音在大雨里显得虚无缥缈,可能是手机信号不好的缘故,听上去很遥远。我惊讶道,你又怎么啦?朵朵说木橙木橙,我们被山洪困住了。

  我终于知道怎么回事了,拿上雨衣就往电梯里跑。

  我想那一刻我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处在险境的朵朵同学让我去一百公里以外的山区救援。

  任务重大,意义非凡。

  [一件雨衣四条腿]

  两个小时之后,我遵照朵朵在电话中的指示进入龙虎山一片茫茫芦苇丛包围下的河滩,天空大雨虽停,但雨丝淅淅沥沥。天寒地冻中,我看到七八个被风雨打歪了的帐篷孤零零在黄泥地里颤抖。那些一身户外装备的人儿都已经成了落汤鸡。

  我一身雨衣上都是黄泥,人模狗样在人堆里分辨谁是我要找的朵朵。

  我问那个像瘦猴一样的领队,朵朵呢?

  瘦猴队长在雨里冻得浑身发抖脸色发紫,只用眼神睇了睇。

  我顺着队长的眼神看去,看到了一件硕大的雨衣和四条都是泥巴的腿。

  我说谁啊,竟然有四条腿。

  队长牙齿打颤说,还能有谁,朵朵的男友阿奔。

  经队长这么一提示,我忽然想到,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

  后来才知道,我接到朵朵的电话的时候,阿奔也接到了其他人的电话。我们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接到朵朵被困龙虎山的消息,也几乎是同时出门,只是我们两个的交通工具不一样而已。

  我驾驶的是摩托车,阿奔开他的大众POLO.

  结果是,阿奔同志比我早到了半个小时。因为他比我早到半个小时,所以才有了后来我看到的那件硕大的雨衣和那四条黄泥腿。

  还用猜吗?那四条腿就是阿奔同志和朵朵同学的。

  这让我想起很多年以前我们刚读高中的情景,那时候下大雨,我们是一件雨衣六条腿。

  今非昔比。

  那时候的阿奔,木橙和朵朵,都是十六岁的年纪。

  [像荒草一样长大的我们]

  木橙和阿奔,在十六岁的年龄上嘴唇有越来越黑的毛茸茸的小胡子。木橙比阿奔白,阿奔的喉结比木橙的大,所以阿奔比木橙发育快。这是朵朵通过观察得到的结果。朵朵说,我们三个都是同年出生,干嘛呀干嘛呀。

  朵朵的意思是,这两个家伙怎么一下子就有了差距了呢。

  木橙和阿奔是没有差距的,一直一直,不是么?

  我们的学校在城北,是世人皆知的所谓差校。很多时候,在晚自习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家,然后我们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谈恋爱了。

  什么?恋爱?我惊讶起来。

  阿奔说木呆子你是少见多怪,恋爱,就是那么回事。

  朵朵也说,恋爱,就是两个人在课堂上偷偷写信,也就是那么回事。

  哦,原来是这样。我笑道,怪不得我想到恋爱就脑子充血,一点都没感觉。

  南宁的夏天,台风时不时袭击,大雨一场接一场,所以我们的大书包里都塞了一件雨衣。我的雨衣是黑色的,阿奔的雨衣是淡蓝色的,朵朵的雨衣最漂亮,是粉红色的,上面还有《多啦A梦》那个无所不能的猫咪的头像。

  自然,朵朵的雨衣是最贵的。而我的雨衣,是我妈妈在西乡塘菜市买菜时顺便买的。听说,阿奔的雨衣的出身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套着雨衣在大雨里骑着自行车飞奔。自行车都是飞鸽牌。飞鸽牌自行车上路很轻,刷!把西乡塘路边的积水飞溅到路边的扁桃树稍上,然后太阳出来了,我们在路上欢呼起来。

  一个午后,我偷偷把老爸的剃须刀拿出来,在下巴和嘴唇上胡乱刮了一通,然后我的那些毛茸茸的毛都不见了,摸着光滑的下巴,感觉自然非常好。阿奔和朵朵在楼下等我去文化宫看动画展。他们说快点快点木呆子,快点快点木橙。

  叫我木呆子的是阿奔,叫我本名的,当然是可爱的朵朵了。

  那天朵朵是少见的淑女打扮。我和阿奔感叹,呀,都穿上裙子了,都淑女啦。我们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朵朵,朵朵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朵朵说我才不理你们,你们这是少见多怪。

  我们都是三个很多日子里穿校服的孩子,当然是少见多怪。

  说我和阿奔少见多怪的朵朵同学自然被推选走在前面,我和阿奔两个家伙像老鼠一般跟在身后。阿奔说,其实朵朵今天很漂亮,不是么?

  去看动画展那天其实是朵朵的生日。动画展上,我看到一个署名叫BENJAMIN的新画手的作品。我感觉这个画手笔下的女孩儿的眼睛里有水一样的东西仿佛在动,我大模大样假装自己学识渊博说这画很不错,朵朵在我身边说道,笨蛋木木,那是女孩的眼泪。

  那天晚上,朵朵的生日蛋糕上插了十七支蜡烛。蜡烛点燃的瞬间,朵朵,我,阿奔的眼睛都亮亮的,仿佛看到时光在刷地一声走了三百多天。

  问题是,生日的后来朵朵哭了。

  朵朵哭了,后来很多年,想起那些瞬间,还不好意思。

  [阿奔向左,你向右,我朝中间走]

  大二那年我爱上了小菲。

  小菲是我的学姐。小菲相貌不算漂亮但有我们这所文科院校的特殊气质。小菲对我说,梵高是不幸的,也因为他的不幸成就了他的艺术。学姐当着我的面解构梵高与向日葵的种种关联,我用一种另眼相看的眼光看着这个比我大两岁的女孩。我后来几乎是每天像一条忠实的狗一样跟随在小菲的身后去五坡食堂打饭。

  阿奔和朵朵到学校来看我,我请他们吃五毛钱一根的冰棒。

  我咬着冰棒对他们两个说,我大概知道真正的恋爱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朵朵凑上来,木橙木橙,恋爱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盯着朵朵的瞳孔,把她手里的木瓜味冰棒往她嘴巴里塞,说,就是这么回事,像冰棒一样冰凉。

  阿奔在旁边拍了拍朵朵的头,呵呵笑着。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阿奔和朵朵已经瞒着我好上了。所谓好上了,就是恋爱了。阿奔在桂林读书,朵朵在广西大学,我在广西民族学院,三个并不在一起,所以消息闭塞。

  后来我听到的关于阿奔和朵朵的初恋故事是这样的。

  是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阿奔和朵朵相约着到我家,看看我到底考上了哪所狗屁学校。 在他们即将告别的飞鸽牌自行车上,阿奔说他要去桂林。朵朵说我要去美女众多的西大了,木橙还不知道去了哪呢。

  阿奔并没有接朵朵的话茬,而是说,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你了。

  朵朵并不理解阿奔话里的含义,朵朵说见我干嘛呀,我们从小到大同一个学校还不够么?阿奔说如果我想你了怎么办?朵朵说你开的哪个国际玩笑?你还用想我吗?

  阿奔说,我就是想你。

  后来我知道,原来他们之间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当我说我恋爱了,他们就嘿嘿笑,其实是,背后已经有了所谓的关系了。当然,我并不知道。他们也不可能让我知道。

  因为阿奔的大学开学比我们早几天,所以阿奔就先奔赴桂林了。

  我和朵朵去火车站送一身都是行李的阿奔。

  阿奔说以后就你们两个在南宁了。

  阿奔的话语里有点不舍,但我不知道这不舍的心情其实是给朵朵一个人的。

  我们买了站台票,可是阿奔很固执要一个人背着行李。阿奔背着行李的样子像个民工,我对朵朵说。

  朵朵看着阿奔上了车,然后对我说,阿奔向左,你向右,我走中间。

  不明白?在火车的汽笛声中,朵朵眼睛明亮。

  我摇头。

  所谓向左,向右,就是我们要奔赴新生活啦。

  [我喜欢你,就是那个什么sukida]

  我心不在焉看着相思湖墨绿的有点脏的湖水,颤抖着,心里忐忑对小菲说,我想我喜欢你。

  小菲同志合上书本,低头不语。我以为我得道了。沉默就是答应的意思,那个谁就这么说过的,真是真理呀,我想。小菲同志忽然抬头,目光炯炯,其实我们并不了解,不是么?

  小菲同志说,木橙,你太年轻了。

  小菲同志还说作为一个要往创作道路上走的文学青年,感情都是不被信任的。感情只是路上的风景,只是自以为是的良好感觉。

  我一听到小菲说理论,心里又有了崇敬之情。

  但是,这个理论是关于我和她的,并不是关于那些她所崇拜的古人或者当今呼风唤雨的作家。因为小菲同志最后说,木橙,我们不是同路人。

  不是同路人,你明白吗木橙?

  木橙不明白,所以木橙同志失恋了。

  木橙同志失恋了,他去学校附近的小酒吧喝酒。木橙已经不是十八岁时和朵朵阿奔骗了家里人的钱去泡吧的木橙了。现在的木橙去酒吧嘴上叼着香烟,满身酒气咬牙切齿对酒保说,再来两瓶喜力。

  我喝醉后挂电话给朵朵,沉默很久,然后闷着说我失恋了。

  朵朵在电话里显得很着急,然后骂那个小菲不识货。最后朵朵说,你来我们学校看看吧,我们系有文艺晚会。

  我觉得很解气,因为朵朵说小菲不识货,其实我们的木橙很有才的,不是么?

  那天我好歹打扮一番,去了朵朵的学校,其实从西乡塘到广西大学并不远,都是同一条路上的。那时候的西乡塘大道还没改名叫大学路。

  朵朵穿着演出的小礼服在公车站等我,翘首以盼的样子让我感觉似曾相识。

  朵朵很漂亮,不是么?

  看到朵朵的模样,我心情好了一点。我说你怎么穿成这样子,小心感冒。朵朵说还不是为了木木大人心情好点,还有,今晚我还要扮演阿诗玛哟。

  在去往演出礼堂的路上,有个家伙跑过来,一路叫朵朵朵朵,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一看到是个戴着厚眼镜的家伙,歪着头问朵朵,你男朋友?

  朵朵拧了我一把,谁说是我男友?如果阿奔知道我有这样的男友,还不……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我感觉到其中一定有了什么,于是我恍然大悟说这世界上阿奔是最好的不是么?

  我问朵朵,你们好多久了?我怎么不知道呢?

  朵朵有点羞涩,有点不好意思,木木,和你说你也不明白,我和阿奔是……

  我不等朵朵继续说下去,抢着说我明白明白。

  其实是,我很害怕从朵朵嘴巴里听到的和阿奔在一起的消息。阿奔是我男朋友,这句话听起来让我莫名其妙伤心。

  我说喜欢你这句话日语怎么说了?

  朵朵又拧了我一把,说你怎么不听我说完就胡言乱语呐木木?

  我说,对对对,喜欢你,就是那个什么sukida.

  我还说,阿奔那家伙是读日语专业的,他应该这样和你说过,对不对?

  [两个人在一起并不是你想的那么严重]

  阿奔回家时当然要来看朵朵。他先是看了朵朵,然后他们两个人才来看我。我很多时候都在学校呆着,他们就到学校来。

  他们像两个土匪一样出现在我的宿舍楼下,然后忽然朝楼上大喊我的名字。

  木橙木橙,木木木木。

  我放下手上正在玩得起劲的网络游戏,摘掉近视眼镜,跑到卫生间的窗口往下吼,知道啦知道啦,你们两个灾星。我一边大吼大叫着下楼,然后看到阿奔和朵朵笑眯眯地就在楼下。

  他们当然要请我吃饭。

  只是他们瞒着我在一起了,就这么简单。

  在吃饭的问题上,我和朵朵站在同一条阵线,我们要吃到阿奔口袋空空没钱回桂林,这是我们说的,阿奔,你别想泡了美女还想赖帐。

  阿奔说冤枉冤枉,其实和朵朵之前什么都没有啊真是冤枉。

  后来我得到的消息,或者是他们的故事的版本是阿奔和朵朵的第一次接吻。

  我想象中他们接吻的那个夜晚一定是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因为黑漆漆的环境好办事。地点在朵朵家楼下的楼梯里,阿奔忽然从后面抱住了朵朵。

  阿奔急不可待地在黑暗中寻找朵朵的嘴唇。

  阿奔气喘吁吁。

  阿奔感觉到朵朵的心脏也像只兔子一样跳动。

  过了很久以后,阿奔在QQ里对我说,木橙,其实那个晚上我和朵朵什么都干不成,因为,就在那关键时刻,朵朵的妈妈下楼来倒垃圾了。

  朵朵在QQ里把这个情节描述为,一个来不及的初吻,从此,大家都长大了。

  诗意么?有点。

  失意吗?好像也有点。

  阿奔还说,其实,拥抱的感觉很美好,只是,离开朵朵身体的一瞬间,感觉怎么像朋友的拥抱。

  我说,我们一直是朋友,不是么?

  阿奔说,其实初恋,或者两个人在一起,并不是你想的那么复杂。

  有时候很纯净。阿奔说,我似乎意识到我和朵朵的后来,不会再有什么。

  朋友之间,很难有爱情的。

  [是初恋吗,好像又不记得了]

  我说我第一次对爱的感觉是给了那个立志当作家的小菲。可是朵朵说,那不是爱,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

  朵朵这么说我就想起了她和阿奔的事情。

  我说,难道爱就像你和阿奔那样的么?

  朵朵说,我也不知道,过去了,就不记得了,有点稀里糊涂的感觉,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爱,有点,但又说不出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都要毕业了。

  阿奔在桂林,在朵朵之后,自然而然有了新的女友。我对朵朵说,一个挺高挑挺漂亮的女孩子,但比不上朵朵你。我把电脑里阿奔传过来的照片打开来给朵朵看。

  那女孩和我们的好朋友阿奔在电脑里傻呵呵的笑,两个人都露出一口白牙。

  朵朵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两个小人影,忽然转过头去。

  朵朵说木木木木,你的显示器应该换掉了,那么老了,好刺眼。

  我知道朵朵话里的意思。

  朵朵忽然站起来,说木橙木橙,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些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说是呀,很久了,那时候我们还小呢,你看你看,我们都老啦。

  我关掉电脑的时候,朵朵在我背后轻轻地说,木木,你抱抱我好不好。

  我回过头,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叫BENJAMIN的画手画笔下一个女孩子的眼睛里那种水样的东西。

  笨蛋,那是女孩的泪水。

  朵朵的声音穿越时光,在我的耳边又响起。

  [傻呵呵的人,傻呵呵的人呐]

  我宿舍的老二在卫生间里大吼,木橙,你女朋友来看你啦。

  我宿舍的老四从被窝里钻出来,在我头上晃悠着大白屁股,木橙,听说你女朋友很漂亮赛过我们的系花芙蓉仙子是不是。

  我傻呵呵笑着,不搭理他们。

  过了几天,我忽然被宿舍门口的保安叫住。

  你是叫木橙吗?

  我想我又没有做出什么违反宿舍纪律的事情,怎么了就,怎么了就……年轻的保安从窗口那递过来一个包裹让我签收。

  保安笑眯眯说,你女朋友送来给你的。

  我拿着包裹狐疑着回到宿舍,老大老二老四都嚷嚷着说包裹里一定有好吃的。他们说老三你就打开吧,别逼我们动手啦。

  我说好吧好吧。

  我打开包裹的时候,吓了一跳,进而,以为包裹里一定有好吃的那些家伙们也当场笑岔了气在床上捂着肚子打滚。

  他们说笑死我们了哈哈哈哈。

  我也跟着笑着,只是我的笑容是傻呵呵的,有点难看,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被称作我的女朋友的人送来的这一包东西里头,只是一些我没洗的衣服,其中,还有我两条内裤。

  在包裹里,有一张纸条:

  亲爱的木木,以后记得洗衣服,以后我再也不帮你了。朵朵。

  他们笑过之后,摇晃着起来研究我手里的纸条。研究到最后,最有学识和文才的老二说,木橙,你很幸福,记得珍惜哦,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妈和她,恐怕再也没有对你这么好的女人了。

  我呵呵笑着,摸着头发,是……是吗?

  [一个约定]

  朵朵说,木木,我们得有个约定。

  我紧张说什么约定?

  朵朵说,你别那么紧张嘛,我又不要你去死。我答应做你的女友了。但是,朵朵说,为了考验我们能不能突破友情进入爱情的境界,我们得有个约定。

  也就是说,如果在这个约定里,我们没有突破,还是回到原来的样子吧。

  这个约定要一年。

  在这一年里,我是她的男友,她是我的女友。

  我们是各自的电灯泡,可以为了对方赴汤蹈火。

  像做梦一样,我和朵朵在一起了。

  走路的时候,牵着手。

  天气冷的时候,可以拥抱。

  可是我发现,我们走路很少牵手,仿佛我们之间有一群蜜蜂,怕被蛰似的。

  南宁的天气一年大多数时间都不冷,所以……然后一年就到了。

  朵朵说,奇怪了木木,我怎么感觉你还是我的朋友和兄弟呢?

  我摇摇头,黯然说,谁知道呢?

  [我想我们都是扑火的飞蛾]

  阿奔从桂林回到南宁工作的那一年,我和阿奔有过一次很深入的谈话。

  谈话的重点是我和朵朵之间的事。朵朵和我在一起然后又分开,阿奔是知道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么?不知道才是假的,如果说不知道是自欺欺人。

  我对阿奔说,你会恨我和朵朵,对吗?

  阿奔说,没有,我一点都不恨你们,真的。

  阿奔说我当初还害怕你恨我,因为我知道,其实你也喜欢朵朵。只是我一时迷失了方向,早于你下手。

  我轻描淡写说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都不记得了。

  阿奔说我们是最好的三个朋友,一直以来,都没想到过有一天会爱。爱这东西,是个很奇怪的玩意,弄不好,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还好,我说,我们现在至少还能见面,不是么?

  阿奔说,我是带着愧疚的心情去桂林的。阿奔还说,其实和朵朵之间,甚至连接吻都没有,虽然名义上是初恋。阿奔说,那种感觉就是不对劲,你知道吗木木。

  那次谈话的结果,我还知道一个多年的秘密,让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因为阿奔说,木木,我还得告诉你一个事,当我说我喜欢朵朵的时候,朵朵就对我说,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我就感觉我们两个人都对不起木橙,所以,还是算了吧。

  朵朵对阿奔说,其实,你们两个我都喜欢,也许,我喜欢木橙更多一些。阿奔问为什么。朵朵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阿奔不认识眼睛里的水,是女孩悲伤的眼泪。

  这是个奇怪的说法,我和阿奔都这么认为。

  这一次谈话过了不久,我自以为是的初恋情人小菲同志迅速地出名,成了当红美女作家。小菲的书《逆光飞行》出版发行的那天,南宁书城聚集了她大量的男女粉丝等要她的签名,听说,连几十岁的老阿伯也是他的忠实读者。

  小菲在《逆光飞行》里讲述一个三个人之间的感情故事,朋友,兄弟,恋人,是是非非的关系交织在一起,小菲在书里总结道:

  年轻的感情就像飞蛾扑火,明知道前方的光明就是死路一条,但这一路短暂的逆光飞行,让生命厚重,让生命从此感觉到真实。那个女孩在别人的悲伤眼泪里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像个孩子一样去爱着,以后是对是错,只能用光阴来证明。

  我忽然觉得,这怎么像在说我,朵朵和阿奔之间的事情呢?

  [龙虎山上的阿奔和朵朵]

  后来的木橙,朵朵,阿奔都从学校里毕业了。

  木橙进广告公司做广告,之后又去了电视台。朵朵成了一个地产公司的职员,阿奔得天独厚开了一家翻译公司。他们三个之间,生活轨迹开始变得越来越远,也同时变得千篇一律和平淡无奇。

  我和朵朵经常见面,但说得最多的,还是各自工作中所遇到的事情。

  我们偶尔还乐呵呵地给阿奔挂电话,但阿奔大部分是在外地出差。

  只有这一次,朵朵不幸被大雨困在了龙虎山,我们两个都心急火燎赶着去救我们最好的朋友。

  可是,阿奔比我先到。于是,我看到了山坡上的那件雨衣和四条腿。

  我以为他们应该可以找到多年以前那种感觉。

  他们在大雨里共享一件雨衣的温暖和浪漫。这是感情滋生的瞬间,不是么?在大雨衣里,阿奔望着朵朵的眼睛说,你知道吗?现在正有个人也在来这里的路上。

  阿奔说,那个人其实很喜欢你。

  阿奔还说,我在十七岁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个人曾经为了你和我,尽力去做一个好朋友的角色,他已经坚持很多年了。

  阿奔最后说,他是个值得你依靠的人,你们在一起,我放心,也安心……

  [又及]

  我永远记得一件事情,说起来很不好意思。

  朵朵生日晚上,朵朵的爸爸和妈妈都被朵朵轰走了,因为朵朵说她长大了,她要独立过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日。

  朵朵生日那天的嘉宾,就是我和阿奔。

  十七岁的朵朵在吹灭那十七根蜡烛后,忽然大叫道,呀,刀子找不到啦,怎么吃蛋糕呀。于是我们说我们给你找还不行么?于是我们就在朵朵的房间里拼命一样乱翻一通。

  在黑暗中,阿奔忽然拿起一样东西喊道,呀,这是什么呀?

  我也凑过去研究一翻,说道,这是什么,又不是刀子,你拿那干什么呀。

  这时候朵朵摸索着开了灯,灯光一亮,我们都被阿奔手里的东西吓了一跳。

  我们都看见阿奔手里提着的那东西。

  那东西是朵朵的一件粉红色的内衣。

  朵朵吼着你还不放开!然后阿奔像触电一样把内衣赶紧扔了,颤抖着道歉说对不起,我并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朵朵哭了。

  结果是,两分钟后,我扑了上去,和阿奔打了一架。

  那是我们共同经历的萌动的年纪,那是我们之间唯一的一场战争。后来我想,我为什么和阿奔打架呢?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时候我恨阿奔,非常恨。因为什么,我还是说不出来,只是仿佛有人知道我和朵朵的秘密一样,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

  其实,我和朵朵之间并没有秘密。

  我们只是像荒草一样长大成人,在逆光飞行中,企图进入成人世界的飞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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