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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族怨

作者: 高连奎 完成状态:已完结

宗 族 怨

  入夜,偌大蒋府灯火渐次熄灭,只余更夫一盏气死风灯摇曳曲廊窄巷间,梆点已是三更。更夫似是喝醉了酒,脚步有些踉跄,那梆点击打得也间歇不匀。忽然,一条黑影似燕子归巢般掠过,在廊庑间倏去倏来,更夫耳目竟异常清明,警觉地四下睃巡,却一无所见,几疑自己眼看花了,继续击打着梆点走去。蒋府各房虽早用上了自鸣钟,但更夫一直未停,不过是显他一方富豪,更夫自也知形同摆设,而况月例钱一年少似一年,克尽职守便勉为其难,今夜虽有警觉也不愿深究。

  那黑影进蒋府轻车熟路,这儿瞅瞅,那儿瞧瞧,对自己行踪也不太隐藏,见后院有一处灯还亮着,便趋过去,却见窗下伏着一人,就身形一闪站到那人身后,并伸手一拍,道:“蒋大少爷,壁根可是好听的?”蒋府大少爷蒋福忠被那黑影人一拍,直吓得魂飞魄散,凭着自己多年修为,外家功夫不算登峰造极,也够得上炉火纯青,而有人站到自己身后竟毫无知觉,倘那人要趁自己不备要了性命去……待定一定神,蒋福忠急转身并猛击一掌,力道迅猛,寻常练家子着掌不死也即重伤,然而这一掌竟打空了,定睛一看,那黑影却闲闲地站在院墙上。蒋福忠飞扬跋扈惯了,怎丢得起这个脸,当下恼怒,双足一纵,直向黑影人扑去,同时双手一变为掌,一变为拳,一齐招呼过去。那黑影人从头到脚全用布包裹,行如鬼魅,眨眼便退到院墙外两丈处。蒋福忠二次打空,越发恼怒,恨道:“有种接我一招!”那黑影人却屹立不动,只把蒋福忠当恼羞成怒的玩童相仿。蒋福忠自小虽娇生惯养,但教他功夫的几个武师却是江湖上久已成名的,因此懂得不少江湖掌故,今见黑影人如此,大有受戏弄的恼恨,于是杀心顿起,只是他几无江湖历练,不知见风使舵,由着性子从腰间抽出软鞭,一抖便使出“凤凰摆尾”,看似柔绵,实则刚猛,鞭梢亦藏着后招,带动金风打向黑影人。黑影人竟毫不在意,好整以暇地晃一下身子,伸手一拂,那软鞭竟鬼使神差圈转过来。蒋福忠见势不妙,急扭身形,却嫌晚了,鞭梢“叭”地响声清脆,后脑已着重击,他立感头晕目眩,下盘不稳,几欲跌倒,亏得他平时练功吃得苦,下盘功夫着实不弱,提气下贯,硬生生扎住脚跟,才不致跌扑。饶是如此,胸内犯恶,再难与人动手,心知黑影人不知用什么手法将他软鞭拨转来时又施上不少力道,以致叫他攻守尽失。待他定住心神,展眼寻那黑影人,哪里还有人在,不知何时早已不见踪影。

  蒋福忠悻悻回到府内,刚才他听壁根的那扇窗子已熄了灯,心下更是悻悻然。站到他所居住的跨院,扫一眼各房门窗,虽知三房妻妾都在虚门以待,但却毫无兴致,心内纳闷,猜不出那黑影人何以夜探蒋府,凭着那么高的功夫定不是为巧取财物,自己平时少在江湖走动,结交的江湖豪客也少,更不会得罪谁。要说得罪人,他也知道这些年得罪的人岂止百千,但他却知江湖豪客最难对付,因此待之不温不火,高接远送,礼敬有加,从不得罪。那么今夜探府之人为何要找他麻烦?

  晚饭后,蒋福忠放在他父亲跟前的使唤丫头来报,蒋老太爷传唤二少爷蒋福宁去见,不禁叫他惕然而惊。蒋老太爷虽病入膏肓,但家政大权一直没放,蒋福忠对此觑觎已久,不仅收买了老太爷跟前的丫头,还收买了管家,在蒋福宁屋里也放了眼线,老太爷堪堪到了交待后事的时候,却没叫作为长子的他去说话,他觉得事态严重,故而等二弟进入父亲屋里,他便悄然摸到窗下。不想半路却被黑影人搅了,至于老太爷对二少爷说了些什么竟半句也没听到。蒋府家大业大,土地几乎囊括了少半个桃花县,蒋老太爷又兼着蒋氏族长,想来交财权时也一并交了。做了蒋府当家人,等于当上了土皇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时只有他管别人,而别人无论他做什么都管不得,这样的当家人怎不叫他动心?然而大权一日不握,他便得老实一日,韬光养晦久了不觉有龙潜渊潭之感,因此爬上娇艳欲滴的三姨太床上,娇娃在怀,他也提不起一点兴致。好歹迷糊一觉,早早穿衣起身到后花园的演练场,发狠似地跟几个拳棒教师操练。几个拳棒教师也非出自名门正派,江湖上闯下祸端隐姓埋名在此藏身,蒋福忠武功庞杂,给他喂招实是不易,而况今天他带着一股邪气,一味猛打硬冲,泼似拼命,那几个拳棒教师便左支右绌,被逼到紧要处不得已使出对蒋福忠深藏不露的绝招化险为夷。这一使绝招不打紧,蒋福忠立觉,忙问此招,教师不得不倾囊相授,他们本为藏身,一般不露成名功夫,惟恐泄露真实身份。因此演练几趟拳脚,几个教师便佯称疲劳,坐于石锁上歇息。恰于此时,管家蒋安急慌慌跑来,未到跟前先叫道:“大少爷,老太爷不行了,快去!”蒋福忠闻听不待多言,即如脱兔般窜出后园。

  没等蒋福忠奔到老太爷屋里便听得一片哭声,心知老太爷已然咽气,进屋时故作惊痛,脚步也随着踉跄了一下,扑嗵跪趴病床前,放开粗门大嗓嚎哭起来。哭了几声,蒋福忠回头给蒋安丢个眼色,便起身到僻静处,蒋安也跟过来,心知蒋福忠此时关心什么,未等他开口问,便道:“老太爷亲笔遗嘱是叫你管家。”蒋福忠道:“二弟呢?”蒋安道:“大少爷,不,老爷放心,他还不如老太爷赏给老奴的多。”蒋福忠颔首,道:“以后你仍当你的管家。”回身重入屋里,见二少爷蒋福宁也赶了来,也不搭话,便吩咐仆佣移灵到大厅,设灵堂准备发丧。

  蒋老太爷的去世预示着蒋府麻烦的开始,首先是在刚办完丧事即开祠堂宣读遗嘱。遗嘱是由跟随蒋老太爷多年的管家蒋安宣读的,内容不外乎蒋府及蒋家宗族大小事宜全交由蒋福忠执掌,家产相应也列在蒋福忠名下,而二少爷蒋福宁名下只分到依傍桃花河的十亩薄田。对于这种安排,二少爷蒋福安未提异议,蒋氏宗族老小也不便强出头,因为这安排太也不公平。见识深远的,自也知蒋老太爷料事不凡,蒋福忠正室所养,生性彪悍,江湖不良习气人所共知,倘大部家产由二少爷蒋福宁执掌,必然不愤,事后强夺必不可免,届时定会殃及池鱼。二少爷蒋福宁温文尔雅,一派书生习气,且一点武功全无,与乃兄较量难保无虞,更何况……蒋福宁揣着契据回到下院,妻子孔氏看了,愤然指斥老太爷太也偏心,蒋福宁虽有老太爷临终安抚,心下却也不自在,但仍不容妻子口出厥词,便解说,谁让我是后娘养的呢?原来蒋福宁是蒋老太爷与一粗使丫头生下的,正室见是儿子,便强抱了来认作亲养,那粗使丫头不久竟不明不白地失踪了。蒋福宁的独生儿子蒋飞已长至十多岁,见母亲愤愤,自也口出怨怪,蒋福宁马上黑下脸,教训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乱插嘴。飞儿要记住,月满则缺,水盈则溢,木以不材保其天年,人生留有几分欠缺才不致招灾惹祸。”孔氏见木已成舟,不过说几句出口怨气,见儿子也随了那番气派,不免也依着丈夫说话。她乃诗书传家闺秀,人生得美丽自不待言,更有那不凡的气质非贵妇阔太所能比,当下自恃身份,也开导蒋飞几句。

  蒋福忠一朝大权在握,真真是扬眉吐气,父丧三年守孝的古例于他似不拘泥,老太爷在世时想干而不敢干的事现今无不敢为,不仅将地租提高一成,还在桃花县城和本镇分别开一家赌场,延请平时老太爷拒之门外的江湖黑道莽汉护持,巧取豪夺,真是日进斗金。男人有钱难免不胡作非为,这是千古不变的劣性,何况蒋福忠本身就是酒色之徒。如今无人能管束得了他,更是为所欲为。自老太爷过世,他再没踏进三房妻妾屋里一步,而是日夜栖于书房,书房藏书巨万,他却不拈指一册,而由蒋安每夜领进四个仆妇丫头,一溜排开羞手羞脚立于面前,让他仔细端详,优中选优也好,矬子里拔将军也好,他相中一个便留宿书房,管你是有夫之妇还是已聘下人家,只要姿色合他心意便由得他夜夜做新郎。小半年不到,府里仆妇丫头除了丑陋不堪的几乎都做过他跨下物。府内仆妇丫头让他过筛子似地过了一手之后,更激得他寻奇尝鲜的心性大增,便跟蒋安商量出府掠美,凭着他身具不凡武功,无不得手,只是美中不足的是,那日遇一刚烈女子,正当他欲性大发兽性大作之时,突然抽下头上玉簪奋力刺他一下,于他虽无大碍,但从此绝了出外掠美的兴趣,那刚烈女子尽管被他当场一掌毙命,但那凛然形容时时浮泛脑际。经此一劫,蒋福忠暂敛淫心,不过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说俗点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呆得久了,便又在府内睃巡。一日,偶过下院,忽见孔氏帮着使唤丫头晾晒被褥,马上被孔氏的美貌勾住眼神,心说府里有这可人的雌儿,何必出府淘金,这近水楼台何不先得月?他的心思紧随左右的蒋安马上看出端倪,便提醒:“这是二少爷的妻子孔氏。”蒋安平时虽为虎作伥,却也顾及伦理,谁知蒋福忠竟道:“二少爷的人又怎样?”蒋安心下不免揪心,看来这大少爷的窝边嫩草是要吃定了。

  蒋福忠日日荒淫,身子自感不支,便叫蒋安去药铺买些补阳物用,饶是如此,仍显心有余力不足,于是更想出以人乳补益的法子。这日深夜,蒋福忠将一少妇一对丰硕双乳吸光,便拉她奸淫,少妇家贫,看在钱的份上并未坚拒,正在颠鸾倒凤兴头,一个丫头煞白着脸冲进来,大叫:“老爷不好了,一伙强盗冲进府里,把阖府人全抓到大厅里了。”书房偏离一隅,是以府里出了如此大事蒋福忠竟未风闻,也是他淫心大炽,耳不聪觉不明。蒋福忠闻报,大吃一惊,府里看家护院人手不少,且都具武功,怎就轻易着了道?看来悍盗突袭,定是猝不及防。他也顾不得云雨初洒,抓起衣衫,简单结束一下便奔大厅。

  离得大厅老远便听得里面孩哭娘叫,蒋福忠来到厅房院里,见蒋府武师及一帮手下全萎顿于地,细看却是被绑了手脚,平时一个个七个不服八个不愤,自诩武功了得,现在竟都被捆成猪猡样,看见雇主来了,他们只抬一下眼,便都羞惨地低下眉眼。蒋福忠在院中略停,抬脚便往大厅中去,却被一个络腮胡子拦住,道:“你可是蒋家当家的?”蒋福忠忍着气,道:“正是。”闻声从厅中转出一人,一副书生打扮,浑不似强盗一伙,但趋近来却抱拳当胸,道:“大当家的,我们拜府未曾通报,你也未曾远迎,咱们两下扯平了。我们是桃花山的绿林好汉,听说大当家的执掌家政,蒋家家大业大,特来借粮,还望不吝惠赐。蒋府老小虽在我等手上,大当家的也不必担心,只须拿粮来,我们便走人,正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仿佛他们前来是蒋府聘请的。蒋福忠一家大小全在人手上,虽自恃武功在身,但孤掌难鸣,恶虎斗不过群狼,何况他们出手便制住一帮武师,想来身上功夫不弱,因此蒋福忠强忍怒气,道:“些小粮草不足挂齿,桃花山的好汉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蒋安,领好汉去粮仓,任凭搬取。”又对那书生盗首道:“家人无辜,还请放了他们。”书生盗首笑道:“大当家的也为一方士绅,地方平安也是义不容辞,弟兄们在山上有饭吃了,寂寞难耐,却无酒喝,来时都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当家的成全。”蒋福忠道:“先把人放了,有话好说。”那书生盗首便冲他手下一摆手,蒋府上下人等便鱼贯而出,纷纷逃回各房。蒋福忠见家人被放,而一帮武师仍捆绑在地,便又请一并放了他们。书生盗首却摇摇头。蒋福忠无法,只得道:“酒钱容蒋某从容拼凑,三日后定送上山去。”书生盗首笑笑,见粮食已装车待运,便道:“我闻大当家的也是练家子,平白吃这暗亏想来心中不服,临走我想跟在当家的切磋一下如何?”蒋福忠气愤难出,自然答应,心想趁此机会露两手也让这帮盗贼知难而退。于是抱拳拉开架式,说声请,便抽出腰间软鞭,他知来者不善,不敢轻敌,出手就要使出看家本事。

  书生盗首好整以暇,闲闲的步子站到蒋福忠对面,手中铁扇展开,脸含笑靥。蒋福忠不待虚套,一鞭横扫千军,紧接着便使出“凤凰摆尾”,谁知招使一半,书生盗首竟飘然身后,圈转鞭子再出招,眼前已一片扇影,忙运鞭护身,忽觉右臂大穴一痛,竟着了暗器。随即檀中穴亦着一记,扭头一看地上,却是一枚飞蝗石。自己一招半式便受制于人,不知对手武功高出自己多少,蒋福忠当下便道:“蒋某久在江湖中混,虽不敢说一言九鼎,却也说话算数,三日后定当奉上两箱银子。”书生盗首笑道:“那我就先谢过了。”说毕扬长而去。

  惊魂甫定,蒋福忠实不心甘,只是盗贼武功太也强盛,一时又延请不到高手相帮,再说自家在明,盗贼在暗,过得初一过不得十五,他不敢拿一家老小作赌注。只得安排送银,自己决意是不去的,那只有让管家蒋安押运了。于是把蒋安叫来一说,蒋安知那桃花山是龙潭虎穴,活着去难保能活着回来,又不好说不去,一时支吾。蒋福忠脸便一沉,道:“难不成你不愿去吗?”蒋安陪笑道:“老奴受蒋府恩惠多年,本应不辞辛劳,只是我位卑人轻,恐难承此大任。我想倒不如叫福宁二爷走一趟,一为不坠了咱蒋府声名,二为……”又为什么,蒋安却是不再说下去。蒋福忠思谋一下,脑际立即浮现弟媳孔氏的容颜,不禁灵光一闪,道:“好。”主仆二人心领神会,相望而笑。当下叫来二爷蒋福宁,将让押运银两一事说了。蒋福宁便道:“你我兄弟连理同枝,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小弟代大哥走一趟也不为过,想那盗贼也挑不出什么。”于是,第三天一早,蒋福宁便押着两只大箱直奔桃花山而去。

  蒋福宁一走,蒋福忠即就按耐不住,抬脚跑到下院。孔氏正与使唤丫头绣花,蒋福忠支开丫头,便关闭房门。蒋福忠人性如何,孔氏心知肚明,马上警惕起来,脸上变色道:“大伯,你要干什么?”蒋福忠嘿嘿一笑,凑上前去,勾引女人手段他不耐心施为,只会霸王硬上弓,不由分说便将孔氏扑抱求欢。孔氏窘急气怒,却哪里挣脱得开,顺手摸过一把剪刀抵在咽喉,喝道:“放手,不然我只有自尽,那时须不好看!”蒋福忠只好摆手,却道:“你死却要挟不了我,即使你刺颈自尽,奸尸我也要弄你到手。”孔氏羞怒交加,喝道:“我是你弟媳,倘做出乱伦之事禽兽不如。”蒋福忠笑道:“人干那事与禽兽一无二致,我不怕成禽兽,我想得到的一定得到,福宁押送银子去桃花山是我有意安排的,目的就是要你虚席以待。明白说出来,你要从了我,我不会亏待你一家。不然,休怪我心狠手辣,你可知你一家性命全捏在我手中,我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孔氏自然明白其中利害,蒋福忠并不是说着玩的,凭自己一个弱女子,对雄武粗豪的蒋福忠而言像对付一只小鸡子似地容易,倘若他执意用强,难保清白之身。于是她缓颊道:“若要我从,除非夫君死了。”她说的死是指等蒋福宁老死,那便无时日可待。谁知蒋福忠灿然一笑,道:“那咱就一言为定。”这便暂且放过孔氏。

  直到晚上,跟着蒋福宁送银子的家人跑回来,报说:“桃花山上的大王发怒了,扣下二爷,让我等回来送信,两日内如不把银子送去,他们就要拿二爷人头祭旗。”蒋安问道:“不是送去了两箱吗?”家人道:“可能嫌少吧。”显然他们不知那两只木箱里装的是烂砖头瓦块。蒋福忠道:“我自会安排,你们下去吧。”即又对蒋安道:“你准备两箱银子,遣下人送去就行了。”蒋安道:“马上启运吗?”蒋福忠道:“迟两天如何?”蒋安自然心领神会。

  两天后,蒋福宁的人头被抛进蒋府,并附一信,言明如不送银即要倾巢来袭。蒋福忠这才让人送真银去了。接着便给蒋福宁办丧事,办完丧事,孔氏要回娘家省亲,派丫头去跟蒋福忠长房示下,恰被蒋福忠得知,马上叫人传话过去,说孔氏生是蒋家的人,死是蒋家的鬼,倘若守节不成也不得嫁与外姓人。孔氏听了,知辱没清白在所难免,只有与儿子蒋飞抱头痛哭,整日以泪洗面。

  没等三七过过去,蒋福忠便来到孔氏屋里,这次并不避讳丫头,当面直言道:“我想给你换个屋住,再说你我早有言在先,福宁死你从我。”孔氏愤然,肃容道:“你心胜似蛇蝎,居然借桃花山盗贼之手杀死亲弟弟,你猪狗不如!我生于诗书之家,深明道德,决不与你同流合污,你就死了那份心吧。”蒋福忠狞笑道:“这却由不得你。”转身出去吩咐蒋安,把侄儿蒋飞送到桃花书院,让他跟自己的儿子蒋龙一起读书,并派两名武师跟从。这无异于把蒋飞软禁,逼孔氏就范。接着宣布,桃花县自古有此风俗,弟死媳嫁兄,不日便要与孔氏成亲。孔氏闻言,如雷轰顶,泪都哭干了,有意追随亡夫而去,却又牵挂着儿子蒋飞,无奈只得苦捱时日。

  娶亲之日,蒋府张灯结彩,一派喜气,倒比蒋福忠娶正室还要隆重,只是孔氏说死不穿嫁衣,只好免了拜堂一节,直接弄她到洞房。晚上,蒋福忠送走吃喜宴的客人,带着满身酒气步入洞房,见孔氏手持一把剪刀呆坐床帐里,便道:“你这是何苦来的,跟着我不比跟着福宁好过千倍万倍?绫罗绸缎任你穿,佳肴美馔任你吃,大把银钱任你花,何必还要做死做活的。”孔氏凛然道:“你别过来,你一过来我就自尽给你看。”蒋福忠只好后退一步,嘴上说:“你要如何才从我?”手脚却忽然施为,疾冲上去,孔氏手中剪刀眨眼间已夺到他手中,嘿嘿一笑,道:“如何?”孔氏愤急,不知所之,蒋福忠扔掉剪刀,慢慢逼近,伸手便撕扯孔氏衣衫,三下两下已撕得只剩内衣,但却忽地愣住。孔氏内衣乃是用结实的粗布缝制,连裤密针缝在一起。蒋福忠恨声道:“你这就逃得过吗?”便捡起地上剪刀,将孔氏双脚夹住,一手抓牢她双手小臂又按住上身,另一只手便操刀欲剪。不想孔氏陡地尖叫起来,声惨烈逾恒,似鬼哭兽嚎,令人毛骨悚然,蒋福忠被吓了一跳,只觉后背发凉头皮发乍,如撞幽灵般跳开去。孔氏却仍尖叫不止,眼神涣散,脚踢手扯,混若疯了。蒋福忠心知今晚难遂心愿,转身退出。孔氏却并不就此罢休,哭闹谩骂,神志大异寻常。蒋福忠不时叫人过来窥刺,却一般无二,几天以后便溺不离床,蒋福忠才知她已疯了。心下却无愧疚,倒纳闷这女人怎会如此刚烈,长那身子不是让男人睡的吗?他总以为,于男人来说,世间人尽可妻,于女人来说,世间人尽可夫,伦常那劳什子只不过如穿在身上的衣裳,只起到遮羞作用。

  孔氏疯了,且又是蒋福忠明媒正娶的姨太太,为掩人耳目他不得不延请郎中诊病。镇上有名的郎中当属李子木,医术出神入化,手到病除。蒋福忠想起孔氏娇好容颜,还希冀她病情转好,即便不能恢复如常,只须不便溺于床,他仍要以偿夙愿。李子木背着医袋走进孔氏屋里时,只觉一股恶臭冲鼻而来,不禁掩鼻。床上抹满了粪便,无法落坐,李郎中便站立床前,叫领路来的丫头牵过孔氏手来,他要把脉,谁知那丫头嫌屋里恶臭难闻,早逃出去了。李郎中只好伸手去抓孔氏手腕,不想孔氏忽然跳下床来,咕咚给他跪下,低声道:“李先生,救救我吧。”李郎中道:“把手给我,我给你把脉。”孔氏道:“李先生,你以为我真的疯了?我只是装给蒋福忠看的,不然我何以保住清白之躯呵。李先生,帮我逃出蒋府,我定当厚报。”李郎中察言观色,方信孔氏之言,为难道:“我一介书生,吃了豹子胆敢跟蒋福忠做对?我一家大小性命不要了?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呵。”孔氏便哭泣起来,自知终难免此祸,挥手叫李郎中自去。李郎中走出屋门,猛见蒋福忠站在门旁,冲他冷笑道:“还算你识相。”李郎中作一揖,仓皇而逃。蒋福忠便迈步进屋,道:“你好深的心思,要不是我多长个心眼,怕要着了你这娼妇的道。”孔氏自是吃了一惊,明白蒋福忠阴险毒辣,自己在劫难逃。她缩瑟着身子,眼睃巡一下,忽地跑到放茶具的八仙桌前,一把将桌上的茶壶茶碗扫到地上,忙弯腰拾起地上磁片,往脸上一阵乱划。待孔氏一张娇美无比的脸庞变得血肉模糊,蒋福忠方才醒过神来,欲待要救,却又止步,狰狞道:“想死还不容易,大爷成全你。”便向外呼喝:“来人。”蒋安早在外面候着,听见忙跑过来,道:“老爷有什么吩咐?”蒋福忠气冲冲地一指孔氏,道:“给我把这败坏门风的娼妇绑了。”蒋安一见孔氏血肉模糊的脸,又听她发出怪笑,不觉打下冷战,听主人让他去绑孔氏,他哪敢动手,便道:“我去拿绳索。”便转身跑去,不一瞬便带着两个男仆进来,眨眼便把孔氏捆得结结实实。蒋福忠又吩咐蒋安:“支会族内男丁,开祠堂。”

  蒋福忠是蒋氏宗族族长,他说开祠堂便开祠堂,半个时辰不到,祠堂里便挤满了人。蒋福忠居中站立,声洪愤语道:“孔氏早与人勾勾搭搭,前几天假装疯病,原来是要会见奸夫,恰巧被我撞见。今天开祠堂便为此事,大家说该怎么处置?”族内人立时群情激愤,大骂孔氏不贞,提议将他沉河,并要抓出奸夫,一并处置。蒋福忠闻说,便高声道:“好,就依惯例办。谁是奸夫,想必大家也有所耳闻,就是镇里的李郎中,他趁着给人家眷诊病,行为不规,把他抓来沉河也是为地方除去一害。”在他的吩咐下,一拔人去抓李郎中,一拔人便抬着孔氏直奔桃花河。

  这日蒋飞在书院中读书,连日来被看管得紧,不得踏出书院半步,正值春日,同窗好友都能出去游玩,偏他不能,便谎称身子不舒服,蒙被大睡,看守他的两个武师便懈怠了,不想他把别的枕头塞到被里,爬窗逃出书院。少年人生性好玩,且又乐水,便跑到桃花河来,忽见前面一群人热热闹闹,禁不住好奇,便凑过来。忽然望见母亲满脸是血地被人抬着到河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向人一打听,却闻知是要把母亲沉河。他见大伯也在其中,就扑过去跪地哀求,蒋福忠竟黑下脸道:“你娘犯了弥天大罪,谁也救不了她。”蒋飞见哀求无效,就转身扑向母亲,大喊:“放开我娘,放开我娘,她没有罪,她没有罪!”却被蒋福忠一把扯住,叫人制住。不一时,李郎中也被带到,只见他一脸死灰,望一眼蒋福忠,却记挂着家人安危,不敢诟骂,只有认命。蒋福忠一声呼喝,孔氏和李郎中身上就被拴了大石,喊声号便扔进河里。蒋飞见了,眼几要瞪出血来,大叫一声便昏死过去。

  蒋福忠叫人把蒋飞带回府里,着人看管起来,不许出屋,吃喝拉撒也在屋里,形同囚犯。

  蒋福忠处置了孔氏,心下不美,又想蒋飞亲眼目睹母亲死状,知他已稍懂人事,惟恐遗留后患,便与蒋安商量:“你说如何是好?”蒋安已猜知主人心思,便道:“斩草不除根,将来后患必深。”蒋福忠便道:“那就传出话去,就说蒋飞染上恶疾,嗯……就说是麻疯病吧。”蒋安道:“那好,麻疯病按理当活埋。”于是镇上风传蒋飞得了麻疯病。

  一日夜晚,蒋福忠叫人在后院挖下深坑,并叫把蒋飞装入竹筐。蒋飞见自己死期已到,破口大骂:“蒋福忠,你好歹毒的心,你这样对我,想必我爹娘也是你设法害死的,我就是变成厉鬼也要找你索命!”蒋福忠不耐烦听他罗嗦,冲蒋安一挥手,道:“动手。”话音刚落,忽然一条黑影飞临,在坑边穿梭般一转,不知施了什么手段,连蒋福忠在内皆被点了穴道,一个个呆立当地。那黑影脸上蒙了布,只露一双眼睛,盯着蒋福忠道:“你好大的出息,小子无行必败蒋家。不过你记住,多行不义必自毙。”言毕,将蒋飞放出竹筐,揽腰抱起,双足一顿即窜出多远,又一纵身已翻墙而去。

  蒋飞被那黑影人抱着窜高伏低,不知跑出去多远,他一路上疑惑地不知问了多少遍,黑影人竟默然不答。借着星光,蒋飞依稀可见来到一座山前,树木丛杂,山下有几座屋舍,想定要停下来了,谁知黑影人只换了一下手臂抱他,足不点地地往山上飞奔。堪堪到得山顶,蒋飞听得黑影人鼻息渐粗重,便道:“我会走,你放下我来。”黑影人显是劳乏了,便把他放下,牵着他的手走路。沿着山顶,逶迤来到一座山峰跟前,山顶树木稀少,那峰上更是少见草木,蒋飞感觉身上冷凉,这山定然很高。面前山峰又高出脚下山顶十丈有余,壁立如刀削,而峰下一无遮风避雨之物,想来黑影人并不栖身此处。黑影人停下脚步,伸手又把蒋飞揽抱起来,纵身一跃,即如大鸟样贴峰壁而上,一纵之力眼见用尽,双脚连点峰壁,借力再上冲。蒋飞自然不知这是仅次于梯云纵的轻功。瞬间,已到峰顶,黑影人放下蒋飞,往前走去,蒋飞看峰顶并不开阔,跟着黑影人感觉走进一座山洞,里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黑影人点燃松明灯,洞里立时一片光明,打量洞里石桌石凳俱全,一张石床上有一条单被。黑影人用松明灯点着地上一堆木柴,上吊一只铁锅,黑影人往锅里添了些水,回身拿出一块包谷面干粮递给蒋飞。蒋飞肚子饿了,接过来便吃,生硬难咽,却也不嫌,嚼得香甜的样子。边吃边打量黑影人,他已除下脸上蒙布,脱下身上黑衣,现出一身道袍,蒋飞看他面貌竟有些与父亲和蒋福忠相象,头发胡子花白,脸却光洁,竟看不出多大年岁,便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救我?”黑影人道:“跟你说怕你也不知道,我跟你死去的祖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蒋凤琴。”蒋飞迷惑不解,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蒋凤琴道:“你不也在这里?”又道:“我跟你父亲一样,也是小娘养的,跟你说怕你也难解。”蒋飞道:“我知道,你跟我父亲一样也是受挤兑的。”蒋凤琴点头道:“我倒不如你父亲能分得些薄产,我是被赶出蒋府的,恰因于此,我倒又比你父亲幸运,保得一条性命,寄身道观,出家为道。”蒋飞问道:“那你怎么又到了这里,难道这里是道观吗?”蒋凤琴道:“这里在我来之前绝无人来过,与世隔绝,正好清修。”蒋飞还待要问,蒋凤琴却道:“天不早了,吃完就睡吧。”吃完干粮又喝了些水,便爬到石床上掩被躺下,蒋凤琴却并不就睡,趺坐床前练功。虽是春末,但山峰上却仍如冬末春初般冷凉,蒋飞躺了一会儿觉得寒气袭身,便道:“我冷。”蒋凤琴便伸出一只手掌抵住他后背,道:“睡吧,一会儿就不冷了。”蒋飞便觉一股热气直透后背,不一时热气流遍全身,果然暖和了许多。

  第二天,蒋飞睡醒来,睁眼看见蒋凤琴仍在打坐,头顶上冒出些许白气。蒋飞爬起身,蒋凤琴便收了功,动手弄了些吃的,就领着蒋飞飘下山峰,顺山顶走了一段路,便见一片麦田,绿油油的麦苗已然返青,蒋凤琴道:“拔草。”便率先蹲身拔起杂草来。蒋飞以前还从未干过庄稼活路,由着新鲜拔起来,倒不觉甚苦。麦田有二亩多,蒋凤琴拔得很快,不到中午便拔完了。然后回山峰吃饭。下午又带蒋飞下到半山腰,那里竟还有一片二亩多的麦田。

  麦田的杂草拔除干净,便无事可做,蒋凤琴就整日打坐练功,蒋飞心性好动,耐不住寂寞,便道:“二爷爷,您是不是会武功?”蒋凤琴点首算作回答,蒋飞便面露喜色,道:“二爷爷教我武功好不好?”蒋凤琴睁开双目,望定孙儿,道:“你是不是想回蒋府替你爹娘报仇?”蒋飞点头,眼里已涌满泪水,想起爹娘惨死情状,心头忿恨难平。蒋凤琴道:“你杀戮气太浓,不宜学武,我意也不想你守着我老头子过一辈子,待你长大些免不了还要下到山下那花花世界去,江湖人心险恶,教你点逃生的本事倒是实际些。”于是起身演练,教他练熟步子,然后就一步一步讲解。原来这步子是按八卦方位而设,乾连艮,艮趋巽,巽接离,离就坎,坎跃坤,坤移震,震挪兑,然后繁复结合,如十个数字般反复排列,以至连贯无穷。易经是讲八卦的,孔夫子也批阅过易经,蒋飞在桃花书院也读过,虽一知半解,那八卦却背得混熟,更加他天资聪颖,学起来并不太费力,一天下来竟学得二十几步,方位准而毫不迟滞,蒋凤琴便欢喜非常,笑道:“汝子可教也。”

  蒋飞所学乃轻功洛神游,与凌波微步轻功有异曲同工之效,只是仍需借着内功施为,蒋凤琴便教他些内功心法,叫他打坐修练。蒋飞以前从没学过半点武功,犹如一张白纸,最易题写,毫无排斥阻碍,一经练习即进展神速。待七经八脉打通,内功更进一层,练起来越发得心应意,身上经脉暖洋洋的舒服,好比泡一个热水澡,濯污去垢,神清气爽,身上气力大增,再走洛神游步伐,竟有如神助,迅灵无匹,蒋飞自然欢喜逾恒。

  收过麦,种上包谷,包谷又成熟了,蒋凤琴叫蒋飞运到山下去卖,然后买点盐巴日用物事。蒋飞到山下市镇卖了包谷,买了所需用物背在身上,忽想二爷爷教的洛神游轻功不知管用不管用,不妨在人多处一试身手,便走起洛神游步子,竟忽东忽西,瞻之在前忽蔫在后,人只见他影子一闪,竟看不清是何物。市镇上人骇绝,大叫:“鬼,鬼!”蒋飞见轻功灵验,喜不自胜,不想多骇听闻,忙疾趋出镇,上山回峰。

  春来暑往,眨眼五六年过去,洛神游轻功每走一遍等于修习一次内功,此时蒋飞内功已臻化境,只是蒋凤琴从不传授其它武功,蒋飞便只轻功了得。一日,忽然一矮道士找上来,见着蒋凤琴便跪地痛哭,蒋凤琴忙搀起来,道:“志清,有话慢慢说,且止悲痛。”方志清哽咽道:“师叔,风刀门前些日忽然找上门来,欲报多年夙仇,我来时他们已将我观中人等尽数困住,这几日怕已打破道观,叔伯师兄弟恐怕……”言至此泣不成声。蒋凤琴闻听不禁愀然而伤,却还解劝道:“世间事福祸相依,我观中多年来功课不勤,有此一劫正可依此振兴,少不得我走一趟。”听说二爷爷要走,蒋飞忙道:“二爷爷,带我一块去,别撇下我。”蒋凤琴道:“此去凶险异常,风刀门武功家数不可小觑,你跟同去怕会拖累于我。”蒋飞听说自己去不得,急得什么似的。蒋凤琴抚背安慰,又给他跟方志清相见,然后道:“事不宜迟,即便动身。”但临行却又放心不下蒋飞,叫方志清先行下山,他便回身对蒋飞道:“我教你一套攻伐功夫,依仗你先前修习的内功练去足可自保。”于是给他一一分说练习法门,蒋飞逐句记在心里,待全记下了,才依依不舍送二爷爷下峰。

  此后,蒋飞日日修习武功,不多时竟有大成,待一套功夫全修习熟练,不禁技痒,对准一块床大的山石试招,一掌打出,那块山石竟被平推出去三尺,而石身竟无分毫损坏,这才知二爷斧教他这套掌法居然只是退敌护身的,并不希望他伤人性命。即便如此,蒋飞亦不禁欣然,想凭这手功夫也足可报得爹娘之仇。此时他已长成十七八岁,报仇心切,又无蒋凤琴阻拦,便决意回桃花镇找蒋福忠报仇。心意一决,再也等不得,即刻施展开洛神游轻功,不到半日便赶到了桃花镇。

  此时的蒋福忠已今非昔比,也只五六年的工夫,竟变得哀弱不堪,也难怪会变化如此之速,只因他胸无大志,整日只沉溺酒色之中,连娶了三房小妾不说,为寻激刺新奇,竟由管家蒋安帮衬,公然招妓狎娼,不知水竭灯枯之理,倚仗壮阳药物,逞驱淫威,并且乐此不疲,连独生儿子亦学乃父样淫乐赌博也顾不得管了。先时,蒋福忠还可将女人按在身下挤压,后就气力不逮,却又舍却不得淫乐,便由女人爬上身去行淫,他自知家产偌大三生难吃用净尽,只求阳物举挺,享那飘飘俗仙之乐,便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这日他正与两个妇人行乐,忽闻报有个青年立于大门外叫他出去相见,他问是谁,家人报说:“他说他叫蒋飞。”蒋福忠闻听,倒吸一口冷气,且后悔不迭,想那黑影客武功高强,蒋飞被他带走,定是教了武功而来,此时即便是一个精壮汉子跟他对手,他也是只有挨打之份而无还手之力。好在他忽又想起养在府内的众多武师,便又气壮起来,忙叫人将众武师齐集府门,他自己也弱不禁风地走到府门外。

  只见蒋飞威风凛凛站在门外,如渊临岳恃,不怒自威。见蒋福忠出来,一望之下,也不禁纳闷,往昔雄武粗豪的大伯竟变得如此不堪,真是大出意料。但想起父母之仇,不由心头火起,喝道:“我此来何为,想必你也清楚。我且问你,我父亲是不是你使计借桃花山盗贼之手杀了?”蒋福忠有腆胸叠肚的众武师作后盾,胆量大增,毫无隐讳地道:“是又怎样?”蒋飞不禁咬牙切齿道:“血债今日得偿,你自裁吧。”蒋福忠闻听哈哈大笑,一挥手,众武师齐向蒋飞冲去。蒋飞早有准备,待他们脚步一动,便平推一掌,众武师不由自己,像被人身后牵了绳索,皆往后退。退后丈余,又齐向蒋飞发难,却被他又推掌逼退,如是三五次,众武师不禁气馁,站在那儿再不敢上前。蒋福忠见状,心中大骇,忙叫:“用家伙往他身上投掷。”蒋飞却无对付兵器投掷把握,忙对众武师道:“我不伤你等性命,就该知难而退,再莫为虎作伥,冤有头债有主,此事与你们无干,你们还各自逃命去吧。”众武师之所以依附蒋福忠是看在银子面上,现在蒋飞回来,身手奇强,想来蒋福忠此祸不免,以后再无银子可嫌,所谓树倒猢狲散,一个个转头就走。蒋福忠见状气得大骂,却见仍有三五个武师重义气不肯就走,站在他身后望定蒋飞,意欲跟主人同生共死,心下稍慰。蒋飞见了,道:“原来秦桧也有几个知己,这便怪不得我了。”言毕,施开洛神游步子,如游神灵幻般穿梭来去。那剩下的几个武师身上不时被人拍打,虽然轻微,并不伤皮毛,却被他如鬼似魅的身法吓住,一个个张口结舌。蒋飞停下步子,道:“非要逼我下重手吗?”其实真要他下重手,却也不易,除了已有功夫,他真还不会杀伐手段。那几个武师见自己多呆无益,便向蒋福忠道声歉意,竟也溜之乎也。

  蒋福忠见自己已成孤家寡人,心骇难抑,颤声道:“你要怎样?”蒋飞道:“要你偿命。”便全力推出一掌。蒋福忠脚下无根,竟被推飞出去,嘭地撞在府内影壁上,旋即跌摔在地。蒋飞趋步上前,抄起一根顶门杠,便要向奄奄一息的蒋福忠砸去。忽听一声“飞儿不可”,一条人影已飘至跟前,一看,却是蒋凤琴。蒋飞道:“我爹娘惨死,二爷爷也是知道的,我替父母报仇,二爷爷为何拦着?”蒋凤琴叹一声,道:“他杀血亲猪狗不如,他亦是你的血亲,你杀他又是什么?世间人如何评价于你?”蒋飞闻听惕然而惊,却还放不下父母之仇,特别想到母亲惨死之状,更是义愤填膺,道:“不杀他难解心头之恨。”蒋凤琴道:“他已如丧家之犬,杀之不武,放他一命,待他自行消亡又能如何?”蒋飞看一眼一具僵尸般的蒋福忠,思忖一下,还是扔掉手中顶杠。蒋凤琴问蒋飞道:“你打算今后如何处世,是跟我回去,还是留在这儿当富家翁?”蒋飞道:“我跟二爷爷回去。”蒋凤琴道:“那好,蒋家财产多为巧取豪夺而来,不义之才散去不惜。”蒋飞沉吟一下,道:“开粮仓银库,赈济贫民,除了挨河边的那几亩薄田留给大伯一家度日,剩下的尽数分给佃农。”于是,镇上空前热闹起来,半天时间便把蒋家财产分赠完了。

  大事已了,蒋飞设了父母牌位拜祭,然后对蒋凤琴道:“二爷爷,咱们走吧。”二人无言,转身疾驰而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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