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的田园生活

　　山，

　　一座，二座，三座，

　　山连着山，耸成一道屏障，隔着红尘。

　　山，

　　四座，五座，六座，

　　山连着山，砌起一座围城，圈着田园。

　　山里的清晨，往往会起雾。弥弥的、绵绵的、软软的、厚厚的雾。

　　他从进山起，就爱在早上追雾。

　　雾，看得到，摸不到。远远的，它存在，走近了，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有人说雾是尘集的埃（简称尘埃）。

　　他是这样想了，然而，他依然追。他什么都能看透，但除了追雾，没有更多地追求。

　　他爱上追雾，是从他逃离城市，进了远山开始的。就一个人，他谁也没带。

　　他在山地的平整处垦出了一片——田园。自己地。

　　没有人知道他是仕，还是侠。他就一个人过那些日暮。

　　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很有情调，很风情。

　　比如种菜，比如养花，比如盖房，比如喝酒，比如钓鱼，比如荡秋千，比如追雾……

　　他远远地看着雾向他静静地溢过来，象自己爱过的人一样，透着挑逗。

　　他经不起挑逗，就急急地脱了上衣。裸着胸。

　　他的厚重的胸毛，在风中飘着。他就开始了奔跑。

　　生了风一样，他追着雾，一直向山顶奔跑。

　　在他冲进雾里的时候，雾急急地撤。总是在他不远的前方，若即若离，保着应有的界度。

　　他跑过的地方，霎时又堆满了雾。白白地，厚厚地。

　　他裸奔是因为他不爱束缚。但他是向上的，一直向着山顶冲刺。

　　到了。山顶到了。

　　那一刻，他想象着自己就是仙，或者是项羽。

　　他在云里。披着光。

　　脚下是苍莽的青山，耳边是急急地风，眼前是，一片一片，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抱着团的云。

　　红红的霞光，射过来，射在他的胸口。他没有痛苦。只有快乐，一种大气地快乐。

　　太阳升起的时候，树林里的鸟就喳喳地叫。雾散了，云飘了。他就象小鸟一样，向山下掠，一直到那片田园。

　　他路过山湖的时候，他就会寻找薄薄的碎石片，一甩手，石片旋转着飞向湖面。

　　石片象蜻蜓一样，点着水，圈着圆圆的水波，带着涟渏，划着一道直直的线，向远处飘。

　　一，二，三……三十……四十……。他笑着，数着石片和水波带给他的记录。

　　他回到田园的时候，会踩着松软的土埂，在菜畦里，剪着手，这儿走走，那儿看看，时而弯腰，剔除一些小小的杂草秧苗。

　　他渴的时候，会生生地拔出一个青头大萝卜，用带了露水的萝卜英将泥土擦拭干净，小心地剥开皮。

　　咔嚓，他狠狠地咬下一口，咀嚼着。心里的美，滋滋地就泛了上来。他享受着清甜和清脆，根本不用顾忌有没有刺鼻的萝卜味。

　　接下来，他会继续剪着双手，在黄黄的油菜地里穿过。他只是心醉那一坡金黄金黄的颜色。

　　他走过时，他田里的蜜蜂和五彩的蝴蝶总会，在他的身前和身后追逐。因而他的身上总带着田间的泥土和花粉的香味。

　　他有一些很特别地嗜好。

　　他喝酒的时候，会把酒放在有壶嘴的小瓷壶里。然后，坐在用古滕和花叶做的秋千上，一边用嘴含着长长的、弯弯的壶口，喝着老酒，一边荡着秋千。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呆。总之一层一层的心事、往事会伴着酒味，晕乎乎地在黄昏荡来荡去。

　　他沏的茶是随手在竹林里揪下的青青的竹叶。茶水，淡淡的有点儿青，有点儿涩，也有点儿香。他一边品着，一边在湖水上漂着的木排上钓着鱼。他其实不在乎钓不钓到鱼，因为鱼一向在他心里，他想着鱼，就有鱼。和姜子牙的直钩钓法不同，他的鱼丝上没有钩。准确地说，只有鱼线。他注重的，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喝着，静静地等着……

　　他渴望的时候，就用上好的宣纸，随手草草地勾勒一些线条，贴在墙上。就变成一个丰姿的美女。他和她一起下棋，弹着音乐。

　　岁月象水一样地流，他和他的田园一起风情着，田园的美就更加饱满起来。

　　他高兴的时候会哈哈大笑。

　　哈哈，很荡气回肠而且激昂。他第100次这样笑的时候。循着笑声，引来了一个贪恋风景和浪漫，迷了路的少妇。

　　她很绰约。第一个路过他田园的女人，他把她当成了上客。他用竹叶茶请她品，还捉了很多蝴蝶送她。她坐在他的秋千上，甜甜地笑了很久。花叶无声地飘落，她的裙袂，随风而动，阳光细细地落，她的长发掩着黑黑的眸子，汪汪的，很亮……

　　这的确是一个风景。为他的田园增了不少春色。他因而很兴奋地和她谈到了诗歌、散文以及小说……

　　她不打算问她的前生今世，正象他不告诉她一样。他给了她很多竹叶，然后就带她穿过菜畦和开满油菜花的山坡，一直送她出了山谷。他回来的时候，依然去钓鱼，钓了很久……

　　哈哈，很豪爽和奔放地笑声。他第200次这样笑的时候。循着笑声，引来了一个痴迷风景和浪漫，迷了路的男人。

　　他很矮小。第一个路过他田园的男人，他把他当成了高朋。他用老酒请他喝，还拔了很多萝卜给他。他坐在木排上，定定地想了很久。细雨绵绵地下，他长长的胡须，随风而动，大大的斗笠遮着他深邃的目光，沉沉的，很深……

　　这的确是一个风景。他因而很愉快地和他谈到了武学、科学以及自然学……

　　他问了他的前生今世，正象他告诉他一样。他给了他一些老酒和韭菜，然后，带着他荡过湖水，从沿山的小河，一直送他出了山谷。他回来的时候，依然荡着秋千品茶，荡了很久，品了很久……

　　有一天，他没有哈哈的时候。女人带着几个菜色的孩子找到了他。最大的女儿，出落得很婀娜。

　　她们说为了寻他，翻过了很多山，走过了很多路，趟过了很多河。

　　望着她们的憔悴和劳累，他很痛心。他的苦恼和喜悦一样多。

　　他说：我没有钱，也没有洋房……

　　最大的女儿说：但我们有幸福！

　　他闪了闪泪花，伸着手说：请，请到我们的田园吧！

　　她们寻他，不远万里。

　　她们是来要他出山的，却在田园里扔下了包袱。

　　他和她一起走过菜畦，孩子们在秋千上，荡来荡去。

　　哈哈，他的笑声带着她们的欢乐，一直飘出了山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