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心

　　（一）

　　康叶结婚的时候28岁，可她嫁的那个男人周一平却只有22岁，是一个十足的小男人。周一平虽然年龄小，可长得英气逼人，一表人才。嫁给周一平不仅仅是因为周一平长得帅气潇洒，更主要的是因为周一平的性格，宽容、大度，对康叶是百依百顺，几乎是逆来顺受。

　　康叶是西北人，大学毕业留在了云州，理由很简单，她喜欢云州的气候，位居沿海，气候潮湿温润，空气中时有海风的味道。不像她的家乡，一年四季，狂风裹着黄沙。自从康叶结婚之后，每次出门，邻居，朋友们都会无比艳羡的说：“周一平可真有福气，娶了一个好老婆。”康叶站在一边是满心的得意，可听常了，就琢磨着不是那么回事。潜台词不就是康叶嫁亏了嘛。凭心而论，周一平的家庭条件是不好，自幼丧父，寡居的母亲将他和妹妹一然拉扯大，其中的辛酸不是一句含辛茹苦就能说的完的。可康叶看上周一平只因为他这个人，与他的家庭无关。

　　周一平读高二的那一年，周一平的妈妈在一次出摊的时候突然晕倒在马路上，因为长期的超负荷劳作和缺乏营养，周一平的妈妈患上了严重的心脏病和贫血。好在有路人及时相救，母亲才保住了性命。自从父亲去世，周一平的妈妈一个人承担起了生活的重担，十几年里没有添置过一件新衣服，早出晚归摆弄着那个小面摊，供他们兄妹读书和日常生活的开销。周一平不忍母亲的辛劳，几次要求退学，但坚强的母亲却死都不肯答应。

　　周一平看着昏迷的母亲，心如刀割。才过中年的母亲，俨然已经是一个苍老的妇人，灰暗蜡黄的脸上爬满了深深浅浅地皱纹，鬓角的白发犹如阳光里闪烁寒光的银针，凶狠地锥刺着年少的周一平。看着病榻上的母亲周一平哭了，他发誓：“我不能让妈妈再这样辛苦，我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我要养活妈妈和妹妹一然，从今以后卸下妈妈肩头的重担。”

　　辍学后的周一平，去了建筑工地当小工，一天要推20车沙子，几天下来，手磨出了黄豆大小的血泡，可到月底拿到的工资却只有几百元，还不够家里的一日三餐，母亲的突然生病花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妹妹一然的学费也到了该交的时候，在那一刻周一平才深深地感受到母亲支撑这个家是多么的不容易。那段日子，周一平连做梦想的都是钱。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周一平辞去了建筑工地的活，找到了一个月薪800元的工作，长途货运装卸。工资虽然高些，却都是些下死力气的体力活，几百斤的麻袋压得肩膀生疼，一天下来，周一平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可一想到重病的母亲，他必须咬牙挺过去。现在，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他别无选择。

　　周一平是一个聪明人，如果不是因为家里穷被迫辍学，他是一定可以考上大学的。几个月的装卸活计干下来，周一平就看出了门道，如果做长途押运，活不会很累，而且拿的薪水也会多一些，可是必须得会开车，得有驾照。于是，周一平就凭借着他的勤快和良好的人缘，拜车队的师傅们为师，师傅们也乐意教这个肯吃苦有心机的年轻人，车队的师傅们还专门为他摆平了驾校的教练，使周一平仅用了半年的时间就顺利的拿到了大货车的驾照。从那以后周一平干起了长途货运，家中的境况也随着周一平的好转，而迅速改变。

　　（二）

　　康叶与周一平走在一起纯属巧合，那个与她相恋六年的男人，在一切准备就绪的情况下，突然失踪了，然后电话告诉她他不想结婚了。这个决定不亚于晴天一声响雷，震得康叶欲哭无泪。都说女人有婚姻恐惧症，怎么男人也有啊！没办法，摊上了这种事。摊上了这种不争气的男人，只能是自认倒霉。

　　失恋后的康叶，迷上了逛街和泡吧，一到周末不是疯狂的购物就是通宵泡在酒吧里，每天过着靡乱而不问今夕何夕的日子。同龄的朋友大都结婚成家，每逢周末，她不去逛街和泡吧又能去哪呢？

　　康叶恐惧这种生活，孤独寂寞似寒冷的冬雪覆盖着她的心灵，康叶渴望有一个家。也许，是上苍的怜爱，在一个寻常的周末康叶邂逅了年轻英俊的周一平，从此开始了她新的爱情和一段短暂的婚姻。

　　那是一个四月的周末黄昏，康叶漫无目的走在行人如织的大街上，她的心里浸漫着深深的寂寞。突然，她想去看海。人的悲伤与痛苦在深邃的海洋面前，总能化为乌有。她穿过曲水亭街向海边走去，康叶坐在一块礁石上望着西边渐渐隐去的云霞，兀自发呆。她想到了远方的母亲，她想到了那个不辞而别的男人，还想到了自己尴尬的年龄与处境……忽然，她感到了恐惧，海水淹没了她坐的礁石，只顾了想心事，竟忘记了潮汐的来临。

　　康叶正一筹莫展，四顾茫然之际，一个男人撑着一叶小舟向她驶来。男人很年轻，但是做事却很沉稳，对着惶恐无助的康叶说：“上船吧”！康叶感激的看了男人一眼，飞快的上了船。坐在船上，康叶仔细的打量着划船的男人，男人虽然谈不上威武挺拔，却也是骨骼清俊，线条硬朗，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笑起来是一口白净整齐的牙齿。望着眼前这个救自己于危难中的男人康叶心里涌起莫名的感动。柔声的问：“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叫康叶，请问你尊姓大名”？男人憨厚的笑笑，说：“举手只劳，不足为谢”。最后在康叶的再三追问下，男人才说出自己的名字叫“周一平”。

　　半年后，康叶和周一平结婚了。他们的结合得到了很多人的祝福也引来了很多人的羡慕，他们都夸周一平娶了一个漂亮的读过大学的老婆。周一平幸福的笑着，康叶也笑得一脸的幸福。在这幸福的时刻，康叶得意于自己的选择。你想孤独？想寂寞？还是想快乐？得看你想要什么。当初思琪是那样的反对，绝不看好她和周一平的婚姻。可事实怎样？我很幸福。

　　康叶躺在她宽大的婚床上回想着思琪的话，带着几分不屑和得意。

　　思琪是一家平面广告公司终端部的主管，是康叶的闺中好友兼同事。思琪做事精明干练，对康叶的选择她一开始就极力的反对。在康叶结婚的前夕，思琪准备和康叶认真谈一次，思琪并不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年龄才反对，而是因为她太了解康叶。康叶的性格锋芒必露，说到哪儿，想到哪儿，做事情不走脑子且不计后果。最要命的是心智的极度幼稚，特别在感情方面，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周末的午后，思琪约康叶一起喝咖啡。午后的咖啡店里很安静，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投放在康叶的身上，错落成斑斑驳驳的光影，思琪望着对面的康叶，单刀直入。

　　思琪说：“叶子，你真的要嫁给周一平吗”？

　　康叶说：“嗯”。

　　思琪说：“那你嫁给周一平经过慎重考虑了吗”？

　　康叶说：“当然了”。

　　思琪说：“我看未必，我看你是因为太寂寞，感情处于空白期间的饥不择食”！

　　闻听此言康叶很生气，反唇相击：“什么叫饥不择食，说的那么难听，你没看到周一平有多爱我，他有多优秀吗”？

　　思琪说：“周一平是很爱你，也很优秀，可问题是你真的爱周一平吗”？

　　康叶沉默，目光移开思琪锥子一样的眼神，低头轻啜杯里的咖啡。思琪并不理会接着说：“你是被周一平的年轻和阳光迷住了，是一时的新鲜。可爱情是有保鲜期的，再说了你比周一平大六岁，这样的感情和婚姻注定了它的悲剧和动荡”。

　　康叶抬起头极不服气：“我比周一平大怎么了？谁规定女的就非得比男的小啊”！

　　思琪苦笑摇头：“没有谁规定男大女小，是社会的一种约定俗成。女大男小的婚姻所涵盖的风险实在太大，康叶，在这场婚姻中你输不起。再说你对周一平是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缺少的是一份宽容和尊重。人家周一平可是他妈妈守寡养大的儿子，不是你康叶随便使唤的佣人”。

　　康叶不以为然：“守寡养大的儿子怎么了？难道寡妇的儿子就不允许结婚？我没有使唤他，都是周一平自己愿意做的”。

　　思琪：“周一平的家庭是一个凝聚力很强的家庭，母亲和妹妹在周一平的心里有很重的份量。依你康叶的性格和目前的处世能力，你不但不能够融入那个家庭，反而你会打破那个家庭原有的和谐和温馨”。

　　康叶：“为什么”？

　　思琪：“因为你爱周一平没有他爱你多”。

　　康叶一时无语，默然地望着窗外的人流……

　　结婚后的康叶与婆婆住在一起，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彼此间都掌控着分寸，日子过得也算相安无事，虽然也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但总体来说，还是充满温馨和宁静的。但是，随后发生的一件事情却陡然打破了这个家庭的安宁。

　　（三）

　　康叶自从嫁到周家，几乎没有做过家务，一日三餐都是婆婆忙忙碌碌的张罗。开始的时候康叶还经常去厨房帮一下婆婆，洗米、择菜、饭后洗碗、站在厨房门口陪婆婆聊天……可日子一久，康叶发现婆婆是一个很麻利能干的主妇，从早到晚家里拾掇的干干净净，做饭烧菜的手艺更非一般，有时连康叶和周一平的衣服婆婆也抢着洗，这着实令康叶心下窃喜。只是她那个小姑却不买康叶的帐，对康叶的不做家务时有微辞。

　　妹妹周一然今年上大三，就读于本市一家不错的大学。一然性格外向，活泼爱笑，在学校里是校广播站“温馨夜沙龙”的主播，一然的才气和美丽引来许多优秀男生的爱慕和追求。私地下系里系外的男生都称一然是“人鱼小姐”。拥有这个称呼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一然的外貌与清纯像极了韩国美女张瑞希。二是一然的小说《风雨彩虹》正在《云州晚报》上连载。

　　一然知道，自己能有今天是妈妈和哥哥的付出。父亲的早逝，母亲的艰辛，令亲爱的哥哥过早的担起了生活的重任。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一然早就想说说嫂子了，整天什么活也不干，所有的家务都由妈妈一个人做，妈妈有严重的心绞痛，最怕劳累，一旦犯病必须马上含服“硝酸甘油”。在操办哥哥婚事的那段日子，妈妈就是因为过度操心劳累，突然晕倒，连续含服“硝酸甘油”两次，才渐渐恢复意识。医生说，如果再这样下去会很危险的。

　　一然以为婚后的嫂子会体谅妈妈，谁知道嫂子是一个连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不但从不做家务，还时常当着妈妈和她的面对哥哥指手画脚，发泄起她的不满来，根本不去考虑哥哥的面子和尊严，这着实令一然恼火。曾几次忍不住想发火，可一想到哥哥也就忍了。

　　一然推开家门，不由眉头紧皱。嫂子正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山响，侧目去看厨房，母亲正在做饭。一然强压怒火进了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来到厨房，妈妈的额头有细细的汗珠，一然取下毛巾为妈妈擦去汗水，嘴里不住的抱怨：“饭又不是你一个人吃，也不叫嫂子来帮忙”！母亲翻炒着锅里的菜，微笑着说：“厨房小，盛不下那么多人，这就好了，你也出去吧”。

　　可一然推开洗手间的一刹那，一场无法避免的战争爆发了。地上，浴缸里全是哥哥和嫂子的脏衣服。一然回身，走进客厅，径直走向电视，啪地一声关闭了电视，冷冷的冲康叶说：“嫂子，你太不象话了吧，洗手间里还能进去人吗”？

　　康叶一脸茫然：“洗手间怎么了”？

　　一然说：“你自己去看看吧”。

　　康叶看到一向和善的小姑突然对自己如此不客气，当下也很生气，没好气的说：“不就是几件衣服嘛，至于发那么大发吗？再说了一会儿一平就回来了，晚上你哥就洗了”。

　　一然反问：“不就是几件衣服？说的轻巧，你扔的是个地吗？再说凭什么要我哥哥回来洗，你为什么不去洗”？

　　康叶怒视着一脸冷然的小姑，不屑地说：“那是我和一平的事，你管得着吗？”。

　　一然想起了素日的种种，心中的不满顷刻间犹如泛滥的洪水，一发而不可收。她轻蔑的望着眼前这张极其精致的脸，一字一句的说：“其实，你根本就不适合结婚，你只想让别人围着你转，是一个极度自私，不懂拥有，不会珍惜，只知索取的寄生虫”。

　　康叶被一然的话彻底激怒了，狠狠地说：“真是一个有娘生，没爹教的东西”！

　　一旁劝架的婆婆闻听此言，突然如雕塑般呆立在那儿，瞬时，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四）

　　是夜，大雨滂沱。康叶抱着双膝坐在床上，周一平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只是闷着头不停的吸烟。卧室里烟雾缭绕，康叶几次被呛得咳嗽，欲去开窗，可一看到周一平那铁青的脸色，怯怯的心里也就没了这样的念头。此时的康叶也非常懊悔自己的行为，在周一平面前很少服软的她是不停的道歉，只是周一平却平静的未执一辞，只是默默的径自抽烟。

　　其实，周一平的心里非常痛苦，心里充满了自责和悔恨。自从结婚以后，母亲为了家里的安宁，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周一平明白母亲的心思，母亲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家和万事兴。到了母亲这个年龄，儿女们的平安就是她最大的幸福。想到这些周一平的心里感到锥刺般的疼痛。同时，他也开始质疑自己的婚姻，极其慎重的思考他和康叶之间的感情，周一平第一次开始怀疑他的选择。

　　终于，康叶如愿以偿的搬出了婆家，虽然是租来的房子，但必定是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这个家完完全全的属于她和周一平。康叶本以为所有的矛盾和不愉快都会随着她离开婆家而烟消云散，可事实并非如她所愿，搬出家的周一平似乎并不快乐，眉宇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对待康叶也是不冷不热。一种冷若寒冰的气息弥漫在她和周一平的婚姻之间，他们的感情似乎进入了休眠期，没有交流、没有沟通，甚至连吵架都没有了。

　　康叶茫然，她不知道怎样去处理和周一平这种尴尬的局面，她选择了加班，将多余的时间留在公司里。她害怕看到周一平眼里的忧郁，还有那由内而外透出来的寒冷，这种寒冷足以拒人于千里之外。

　　日子在他们彼此的改变里也悄然发生着变化，一个叫冷春生的男人悄然走进了康叶的生活。康叶不明白为什么会接受冷春生，甚至没有细想过他们是怎样开始的。一次共同的出差令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自己的上司陡然成了自己的情人，这多少有点滑稽，有点不可思议，可一切又是那么真实的发生了，且又发生的那么自然。有了冷春生的生活也随之有了温暖，只是冷春生是一个有家室的男人，是一份注定走在暗夜里的感情，康叶并不想破坏冷春生的家庭，何况自己还有周一平，冥冥中康叶感觉，她爱周一平。

　　康叶对自己的红杏出墙虽然小心翼翼，但还是被人知道了，而且知道的人中也有思琪。这不免令康叶有几分忐忑和心虚，可是令康叶奇怪的是，思琪却很平静，淡淡的表情，淡淡的言语，一切都那么的轻描淡写。康叶约了思琪想好好聊聊，可思琪却一改从前的无话不谈，一副不即不离，不卑不亢的态度。只是与康叶分手时，丢下一句话，语气柔和却有力度：“美国作家塞缪尔。约翰逊对婚姻有这样的理解和诠释，婚姻的成功取决于两个人，而使它失败一个人就已足够。世界上没有绝对幸福圆满的婚姻，幸福只是来自于无限的宽容与互相尊重。”

　　康叶打了一天的电话，可周一平的手机却一直关机。康叶有几分担心，周一平为什么不接电话呢？难道是在故意躲避自己？今天是她和周一平结婚三周年的日子，说好了晚上一起吃饭。为什么他要关机呢？康叶想象着各种可能捱到下班，等康叶赶到餐厅的时候，周一平已经到了。康叶望着周一平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心里涌满了羞愧，走出感情弯路的康叶终于明白，原来自己爱的人一直都是周一平。康叶发誓：“以后我一定好好的跟这个男人过日子，好好的补偿他”。

　　似乎一切都太晚了，来不及了。周一平提出了离婚，态度决然不容康叶任何解释，康叶哭了，无声无息，泪落如雨……

　　周一平走了，将康叶独自一人丢在餐厅里。康叶默然的坐在椅子上，表情木然。街对面的音像店里循环播放着齐秦的一首老歌《玻璃心》，爱人的心是玻璃做的／既以破碎了就难以再愈合／就象那只摔破的吉它／再已听不到那原来的音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