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年的爱情

九二年的爱情

　　九二年的春天阳光格外灿烂，使这个城市变得温馨浪漫。杨凡在三月的春光里收到肖雪的来信，知道她在城市边缘的一所大学读书，并且十分地想念杨凡，杨凡的眼前便闪现出高中时两个人偷偷约会的画面……

　　周末的午后，杨凡吹着口哨踏上了通往城市边缘那所大学的公交车。阳光暖洋洋地泻进车内，杨凡望着每一张红通通的面孔，感到都是那么亲切。

　　大学的院墙高大而森严，使杨凡内心有些忐忑，但他还是咬咬牙，故作轻松地走进了学校的大门。

　　校园内的小路上，成群的大学生象琳琅的高档商品般出现在杨凡的面前，他们的笑声让无业游民的杨凡的心有些沉重。

　　肖雪的宿舍距校门不远，是一幢红砖砌就的三层楼，她的寝室在三楼的楼梯口处。敲开寝室门，随着一缕刺眼的阳光，映入杨凡视野的是一张洁白的面孔，上面嵌着一双睫毛长长的大眼睛。

　　杨凡张嘴还没说出话就被肖雪抱住了，下巴蹭上了她那长长的披肩发。

　　“你终于来了！”，肖雪紧紧抱着杨凡，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杨凡却有些狼狈，一是他对此毫无准备，二是屋内有几双惊诧的目光。杨凡觉得自己和肖雪是在表演，而屋内几个女生就是导演，杨凡盼着他们快喊“卡！”。

　　后来，当杨凡和肖雪走出宿舍来到校园的林荫小径时，杨凡感觉无比的轻松，看着初春的绿叶，听着校园内的轻音乐，心象鸽子一样自由地飞向了蓝天。

　　肖雪喋喋不休地向杨凡倾诉着她对他的爱恋以及思念的煎熬，而当肖雪问杨凡是不是也思念自己时，杨凡竟脸红了，象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肖雪生气了，又问杨凡爱她吗？杨凡的脸却更红了。肖雪撅起了嘴巴，生气的模样楚楚动人。杨凡只好四下望望，见没有人经过，才附在肖雪耳边低声说：“我……爱你。”于是肖雪就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那么不可一世……

　　杨凡和肖雪是在校园内的放映室度过那个周末夜晚的，那天放的片子恰恰是《爱情的故事》。影片优美而伤感的音乐感染了两人，在泪光朦胧中，两人探索了他们的第一次接吻，很笨拙，也很温馨。

　　事隔多年，杨凡对那个初恋的夜晚仍是刻骨铭心。那夜的星光把校门口映得恍惚朦胧，杨凡抱着肖雪久久地站在马路边，旁边有个卖雪糕的老太太，目光诧异地望着他们俩。而他们全然无视她的存在，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了，整个世界暂时搁浅。

　　《爱情的故事》那荡人心魄的旋律还响在这对恋人的心里，温柔而静谧。校门口几棵桃树迎风微笑，也许明天就有新芽抽出，散出芳香……

　　“你会永远爱我吗？”，肖雪深情地问。

　　“恩。”杨凡使劲地点着头。

　　“永远都不分开，好吗……”，肖雪的泪水晶莹的让人心碎，慢慢滑落她美丽的脸庞。

　　后来，那天两人分手时，肖雪站在马路边坚持让杨凡先走。杨凡走过马路回头望，看见肖雪在对面仍痴痴地望着自己，鼻子不由有些发酸。

　　杨凡想这一定是爱情吧？让人想哭，难道还不是爱情吗？

　　九二年的桃花是在四月初绽放的，使这座城市变得姹紫嫣红，并伴着扑鼻的芳香。

　　而杨凡在桃花绽放时仍没有在城市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象一只流浪的狗在街上游荡。他不知道未来该从哪里开始，他惧怕城市里的每一堵墙。

　　但每个夜晚躺在床上，对着台灯，杨凡就会不停地想肖雪。那年春天在杨凡的世界里，只有肖雪。他的心里激荡着各种浪漫的想法，就象四月的桃花般灿烂明丽。

　　而在与肖雪编织美丽爱情的同时，杨凡却忽视了自己与社会的联系，他把自己装进了真空，与世俗格格不入。恋爱中的人就是这样，总会看不到什么，又会把什么看得太重。恋爱过的人都懂这个道理。

　　那个星期天的阳光象老人慈祥的脸，呵护着杨凡和肖雪幸福的背影。

　　两个人牵着手去学校附近的一座皇陵，那里葬着一位清朝的皇帝。游人不多，两人进入园内，一路漫步着领略古迹的风貌。

　　登上了高高的城楼，两人望着金砖碧瓦，遥想当年皇帝的八面威风，不由感叹起世事的变迁，人事的苍桑。肖雪忆起了当年与杨凡在一起的日子，有些伤感地说：“那时你给我的印象冷冷的，一种很落寞的感觉，特别是你那双眼睛，那么忧郁，忧郁的让人想哭……”。

　　“是吗？现在有了你，我的眼里就再不会有忧郁了。”杨凡微笑望着肖雪说。

　　远处高高凸起、长满杂草的是清帝安眠的大坟堆，四周围着铁栏。

　　“这皇帝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多孤独——真不知道做皇帝有什么好的！”，杨凡望着坟堆悠悠地说。

　　“可是很多人却为了要做皇帝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肖雪依在杨凡的怀里说。

　　“可到最后还不是这样——万事皆空。”

　　“你不会信老庄了吧？”。

　　“什么老庄？我谁也不信！”。

　　“不行，你得信我！”，肖雪搂住杨凡的脖子，撒娇着说。

　　陵园里也有桃树，杨凡摘了一朵粉红的桃花给肖雪。肖雪贪婪地嗅着花芯：“好香，象我们的爱情！”。

　　“爱情也有味道？”，杨凡迷惑地问。

　　“当然有，傻瓜！”，肖雪轻轻打了杨凡的头一下，嗔笑着说。

　　“什么味道？”。

　　“混合了苹果、玫瑰、茉莉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

　　“九二年，我们爱情的味道！”。

　　事隔多年，杨凡真的把苹果、玫瑰、茉莉放在一起，用心地闻，很清香，很醉人，恍惚中象真的又回到了九二年，原来有时候一种味道就会把你带回从前某一时刻。

　　可更让杨凡记忆深刻的却是那年天边那最后一抹晚霞，那会不会是某种预兆，预示着杨凡和肖雪之间的某种变化。

　　那个黄昏，杨凡拉着肖雪的手走进了一家门脸很简陋的小饭店。里面地方也不大，只能容下五六张桌，而两人走进时恰好仅剩一张闲桌，挨着临街的玻璃窗。

　　肖雪点菜的时候，杨凡向外张望，马路上人来车往很嘈杂。对面一家音像社放着一首流行歌曲，是孟庭苇的《你看你看月亮的脸》。歌声有些伤感，细若游丝般飘移于马路之间。忽然，杨凡看到了天边那一抹晚霞，在渐黑的天幕中显得有些暗淡无力。

　　杨凡那个黄昏是忧心忡忡地吃着肖雪点的饭菜的。肖雪发觉后，问杨凡怎么了？杨凡支吾着，没说什么，可能是有些累了。杨凡对自己的举止也感奇怪，难道仅仅因为那抹晚霞吗？

　　也许，真的是那抹晚霞发生了作用，发生在九二年的春夏之间。

　　九二年春天的桃花不断地绽放，又开始不断地飘落，为什么每年桃花的开放都是短暂的一瞬呢？随后就是满城的风絮，惹得人忧愁满怀。

　　当桃花不断飘落的时候，杨凡感到了肖雪对自己态度的明显变化。肖雪开始对杨凡的现状不满，埋怨杨凡没有男人应具的责任感，从不为自己的游手好闲感到脸红。杨凡说我一直都在努力，只是尚未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肖雪撇着嘴说，你那也叫努力，你从来就没认真对待过什么事，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包括我们的事，要不是我的争取，鬼知道现在和你牵手的女孩是谁？杨凡怔怔地望着肖雪，感觉她的眼睛里有些东西是那么的陌生。

　　杨凡逐渐意识到：爱情光有激情是不够的，爱情在现实面前常常是苍白无力的，可怜的只能束手就擒。

　　后来，杨凡和肖雪开始不停地吵架，从大学校园吵到热闹的马路边。在春风细雨里，不再有温馨浪漫的情话，更多的是充满现实味道的唇枪舌战。从三月到五月，短短的两个月时间，两人将节奏掌握的竟是那么快，从浪漫主义过渡到现实主义原来只需要两个月就够了。

　　终于，五月末的一个下午，在花香四溢的校园里，肖雪流着眼泪告诉杨凡：“我把我们的事和我父亲说了，他和我谈了一夜……父亲说的对，我们都还年轻，不懂的事太多了。”

　　杨凡不发一声地望着肖雪，有花瓣落在他身上，一阵轻风吹来，粉碎后飘散开去。

　　肖雪接着说：“让我们从头开始，做回朋友吧，也许我会重新爱上你的，好吗？”。

　　杨凡的脸抽搐了几下，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就转身跑开了，把满脸泪水的肖雪独自扔在了身后。

　　后来，下雨了，滂沱的大雨，杨凡没有伞，也没避雨，一直走在雨里，走了足足两个小时，街上有许多奇怪的目光投向他，可他浑然不觉。

　　我是在一个烦闷的下午准备结束这篇小说的，因为这个爱情故事实在有些乏味，乏味的象这个无聊的下午，这是冬天的下午，我的桌上放着一本小说，是朱文的《什么是垃圾，什么是爱》。

　　关于杨凡和肖雪，我还是没有找到他们的结局，事实上有些东西本来就没有结局的。可是对于他们爱情发生的年代我还是想补充一下，毕竟我把这段文字命名为“九二年的爱情”，所以关于九二年，我还是要再说些什么。

　　九二年这个城市流行着孟庭苇的那首《你看你看月亮的脸》，歌声凄美，响在那一年沉溺于热恋中的杨凡的心中。

　　“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杨凡经常听着这首歌，神情苦闷地抽着烟，并且渐渐上了瘾。九二年使杨凡染上了深深的烟瘾。

　　九二年的杨凡变成了一个忧郁的青年，开始思考一些人生的问题，诸如生命、死亡。九二年的杨凡在城市里嗅到缕缕死亡的气息，他在街头曾目睹一具车祸后的尸体，一片血肉模糊……杨凡在炎热的夏季还买了一本关于死亡的书，探索着死亡的定义。那是本很幽玄的书，可杨凡看完就把它扔了：“我得好好活着！”。

　　九二年的杨凡经常骑着一辆绿色斜梁自行车，游荡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在游荡的过程中，杨凡窥视了城市里的一些秘密，发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和莫名其妙的事。九二年的城市总是那么奇怪，奇怪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很奇怪。

　　九二年的杨凡拒绝了父母的安排，没有走进喝茶水、看报纸的办公室，而是先后去烤了羊肉串、卖了盗版碟，推销化妆品……九二年的杨凡充分接触了社会的底层，饱尝了人情的冷暖，使他日后更多地关注穷人的世界。

　　九二年……事实上，九二年的夏天，肖雪还是与杨凡订了个约会。杨凡一连三天徘徊在约会的地点却不见肖雪的影子。约会的地点是一个公园的门口，杨凡在一棵高大的杨树下，望着马路上的人来车往，每一个美丽瘦削的女孩都会让他的目光振奋，可旋即伴随的就是失望。

　　九二年的杨凡不会想到，二00七年的夏天会让他想起自己的初恋，从心动到心痛又到心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