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

此情可待

　　秀芳奶奶走了。

　　后院二奶奶去参加葬礼，回来后还泣不成声，顿足捶胸。“俺那可怜的姑太太呀，一天好日子也没过啊，就这么走了。眼瞅着孩子也大了，该享福的时候了，怎么就撒手走了呀！”

　　秀芳，严格说我应该叫她姑奶奶，她娘家就在我家后面，隔一条街就是。

　　年轻时，她的家庭成分不好，是富农。那年代，地富反坏右的后代少有人娶。听我奶奶说，秀芳奶奶做姑娘时，长得很俊，还是知书达理的人，念了初中，只是个性很强，凡事不愿落在别人后面。

　　年龄很小时，秀芳陪奶奶去大队挨批斗，有人让她跪下，她梗着脖子，说什么也不跪。大了上学，学习挺好，可有什么用呢？初中毕业还是回队里干活。有次听到有人叫她狗崽子（骂她的人，是个无赖，想摸大姑娘一把，沾便宜，结果没沾到，就张口骂了）。她上去就把那小子掀翻在地，骑在他身上，把那小子打了个满地找牙。气是出了，可以后他们家算是断了提亲的路了。你想想，谁愿意跟地富反坏右的人家攀亲家，更别说还凶悍。就这样，好好的姑娘放到了二十好几，高堂愁不胜愁。

　　就在她二十八岁那一年，她，父母兄弟眼中的老大难，终于嫁出去了。

　　说来很戏剧化，一位大学的老师回家结婚，家中一切准备停当，就等新人回来。可是新娘没来，只有新郎一个人。这可怎么办？帖子都撒了，如果办不成事，这人丢大了去了。也不知谁出的馊点子，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满地都是，找一个先把这婚结了，证以后再领。

　　就这样，一来二去，婚事提到了秀芳家。照片拿过去，模样婆家相中了，又听说是因为成份不好耽误了，还上过学，没过几天，就把聘礼送过来了。秀芳一家人欢天喜地地看女儿被娶走了。可谁知道，她黑暗的日子就此开始。

　　结婚的当晚，该发生的没发生。那位戴眼镜的丈夫在客人散尽，入洞房来，对着床上的新娘说：“我明天回上海，找未婚妻，所以不会带着你走。这次走了以后也不再回来了，剩下的事你看着办吧，反正我们也没登记，我是自由的，你也是自由的。”

　　新娘傻了：回娘家？收拾东西一走了之？简单是简单，还没丢够人吗？不回怎么办？以后怎么办？

　　没有哭出声，新娘的泪打湿了枕头……

　　所谓的丈夫走了，而且是一去不回头。一开始公婆还觉得心有亏欠，可做不了儿子的主。

　　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久儿媳妇婚前为什么不嫁，对人大打出手的轶事就传到耳朵里。这下好了，换到他们腰板直起来了，对媳妇横挑鼻子竖挑眼。那时候吃水都到井上去担，秀芳挑两桶回来，婆婆不要后面那桶，说是闻着有屁的味道。媳妇又要多挑好几趟。到后来干脆公婆分给她一间草房算拉倒了。

　　生产队的地不久就承包了。媳妇一个人里里外外的忙活。四十来岁的人头发花白。娘家人看着心疼，此时娘家双亲已逝，娘家哥让妹子再走一步。妹子说怎么还不是一辈子啊。哥把自己的女儿过继给她，还姓自己的姓，好歹老来床前有个人。

　　公婆老来添病，媳妇端屎端尿，伺候送终。他们的儿子一直没有回来。媳妇也没告诉他，因为不知道地址，早年的几封信被烧掉了。婆婆临终泪眼朦胧，拉着媳妇的手说：“孩子，苦了你了，下辈子咱娘俩再见面，我给你做媳妇……”

　　送走两个老人，媳妇的脸上早已皱纹爬满。好在孩子很争气，年年考试第一。后来，女儿考上大学，去上海了。毕业还要上研究生，娘答应了。别管怎么说，孩子愿上，就让她上。那时上大学还不怎么花钱的，可也够一个家庭妇女忙活的。常见她担着两筐菜去卖，脸上笑呵呵的，买菜的老主户都知道她女儿出息，到大上海念书。

　　假期回来，孩子说她导师就是咱们这里的。娘问叫什么。孩子说出了名字。娘的手被针扎破了，流了血。开学的前一天晚上，娘把一叠散票用手绢包好，交给女儿，嘱咐孩子别舍不得花，娘家里好着呢，记着手脚勤快点，多帮导师干点，勤劳是人的本分。女儿接过钱，背过身，把泪咽了回去。

　　后来，有位银发学者到这个城市进行学术交流，驱车来到这个家。一把大锁锁住了院外的人。来人又到邻居家小坐片刻，然后离去。看到汽车开远，一位老妇人从小胡同走出来，早已干枯的双眼泪如泉涌。十年生死两茫茫，这二十几年该是多大的变化……

　　再后来，女儿毕业留在了上海。多次让娘过去住，可是去不了，娘总说家里那低矮的房子要有人看。女儿不懂，那几间破房子有什么好看的？还是依了娘，故土难离啊。

　　娘病了，一病不起，邻居帮着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肝癌晚期，医院看不了了，让回家准备后事。女儿回家来，后面还跟着男朋友，就要结婚了。看到他们，娘笑了，她可以放心走了。

　　娘不知道，门外还有一个人，是和女儿一起来的，他没有进来。

　　娘要走了，让女儿从掉了漆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一层层打开，包里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书生，戴一副眼镜，斯斯文文。

　　娘摸着照片，叹息：我这一辈子啊……没说完，照片飘然落在地上。

　　女儿的哭声唤进了屋外之人，他看到了掉到地上的照片，老泪纵横。他没有喜欢过她，半点没碰过她的身子，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一张纸的束缚。可是她却替自己尽了为人子的义务……

　　有谁知道，多年前，他因未婚妻不同意马上结婚，赌气孤身回家，无奈仓促间成就姻缘。当他回到上海找未婚妻，得到的消息是，未婚妻的双亲，他的一对恩师，被迫害致死。就在他成亲的那天，未婚妻把自己交给了黄浦江。从此，他便不再有娶妻打算，为了给恩师一个交待，埋头学术研究，很有建树。若不是见到老家有人来此处上学，他已经忘记那段荒唐的婚姻。他一直固执地认为，如果没有回老家，一直陪着未婚妻，她就不会死。前几年，他终于说服自己回家来看看，没有见到名义上的妻子，听说双亲已去，妻子一直未嫁。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觉得对不住挂名的妻子。这是怎样的因果报应啊，他因赌气回乡结婚，失去了心爱的女人，而另一个女人又因为他苦守了一辈子……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秀芳奶奶在他走进来的刹那，两行泪流了下来，只是眼没再睁开。这世界，已没有什么让她挂怀的事了。

　　这就是秀芳奶奶的一生，一个普通的农家妇女，辛劳的一生。她这一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除了她自己。她有过爱吗？无从知道。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