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乌蓬呜咽

作品名：湖乡风情 作者：三酉

　　船只在知青们的热切盼望中终于来了，父母单位的领导带来了对大家的关切和问候，带来了家乡亲人对大家的牵挂和思念。知青们很感动，最小的磋妹丹丹还流出了激动的眼泪。大家欢呼雀跃，赶忙拿出自己早已经准备好了的年货，欢快地上路了。

　　船只停靠在大通湖边，离知青们的住处大约有四五里路，由于当时没有其它的交通工具，所有的物质只能靠肩扛手提了。知青组总共有二十个人，十五个男的，五个女的，三比一的搭配比率，在路上，磋妹们总是能得到磋哥们的关心和体贴。牛蛙的东西不是很多，看到小菊背着东西很是吃力，赶忙凑上去搭讪说：“小菊，来吧，把这个糯米糍粑卸下来，我帮你背吧！”

　　小菊感激地望了牛蛙一眼，将糍粑递给了牛蛙，说：“牛哥，那就辛苦你啦！”

　　牛蛙也不失时机，笑着对小菊开着玩笑：“没事，应该的，我过年到你家去拜年的时候给我吃一点糍粑就行了。”

　　“嗯，我会的。”

　　一路走来一路笑，大家推推搡搡，热热闹闹，很快就到了船上。

　　这是一只很大的机动乌篷船，大约能够容纳三四十人，大家坐上去还是显得很宽敞。在船上，大家各自找好自己的位置，相互说笑着，牛蛙和鳄鱼、黑兔、山哥拿出扑克开始打起了“争上游”。

　　船只在冬日的湖面上行驶着，船头犁开有些混浊的水面，一道道黄色的波浪自船头向两边“八”字形扩散开去，外面的风很大，大家都蜷缩在船舱里不敢出来，只有青哥一人兀立在船头，头发蓬松，围巾在他的脑后飘荡着，刺骨的寒风打在脸上，使他本能地缩紧了脖子，裹紧了围巾。

　　青哥在知青组里年龄最大，大家都叫他“青哥”，他的宽宏大度博得了蹉跎们的信任，大家有什么事情都愿意跟他说，磋妹们更是把他当成了依靠。

　　卢萃是知青组里最小的妹妹，刚满十六岁，长得清脆欲滴，楚楚动人，眼神看上去似乎有些哀怨，仿佛总想诉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诉说。此时，她正斜倚在船舱里，一阵寒风袭来，使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忽然瞧见青哥一个人站在船头，一定很冷，卢萃站起身来，顺手拿起牛娃搁置在船舱里的大衣，朝青哥走去。

　　风很大，浪很急，船颠簸得很厉害，卢萃扶着船舱，来到了青哥的身后，刚将大衣披在青哥的身上，突然一个浪头打来，卢萃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她赶紧双手抱住青哥，说时迟，那时快，青哥反应迅速，敏捷地一把抱住了卢萃，把她裹进了大衣里，感动地说：“卢萃，你来干嘛啊？”

　　“我看你一个人站立在船头，风又这么大，我担心你冷啊！”卢萃倚在青哥的怀里，小鸟依人似地说。

　　“冷也不要你冒这么大的险啊！”青哥一半嗔怪，一半感动。

　　“你刚才在船头想什么呢？”卢萃望着青哥，关切地问，两只大眼睛在青哥的怀里忽闪忽闪。

　　“哦，我在想我们这辈人的命运。”青哥有些忧郁地说。

　　“想出来了吗？”

　　青哥望着质朴的卢萃，又把大衣裹紧了一下，说：“冷吗？要不你还是回船舱里去吧？好吗？”

　　“现在不冷了，青哥，我喜欢听你说话，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啊？”卢萃仍在坚持持。

　　“我在想，我们这一代人啊，简直就是时代的赘疣。”青哥感叹地说。

　　“青哥，赘疣是什么啊？”卢萃好奇地问道。

　　“赘疣啊，就是多余的，多而无用的，就好比是人身上长的肿瘤。”青哥解释说。

　　“哦？青哥，不至于吧？”卢萃这么娇嫩，显然不愿意是肿瘤。

　　青哥背着风，拿出一包“玉兰烟”，抽出一支，然后扯着大衣的一边挡住风，用“洪江”火柴点燃了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稍顷，鼻孔里冒出两道呛人的烟柱，凛冽的北风立刻将烟柱吹散得无影无踪。

　　“我们这一代人，出生长身体的时候，遭际了饥肠辘辘的大跃进，全国炼钢铁，全民吃食堂，先天营养不足，后天营养不良，造成了身体上无法弥补的羸弱；读书长知识的时候，值遇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大反封资修，罢课闹革命，造成了知识上一贫如洗的匮乏；学校毕业走向社会的时候，赶上了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把我们这些充满稚气、胸怀憧憬的毛孩扔到了一个祖国并不需要我们的地方，接受‘面朝黄土背朝天，心中只有油和盐’的贫下中农再教育。”

　　“青哥，你是自愿下放到这湖滨的吗？”卢萃就是怀着对生活的美好憧憬，自愿报名来到农村的。

　　“不是，我高中毕业辍学在家，当时走向社会只有一条途径，那就是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上山下乡，到农村去，到广阔的天地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因为采取的是‘厂社挂钩’上山下乡模式，父亲单位的领导轮流上门做工作，政工科的许老倌和朱大姐对我们家实施一天八趟的轮番轰炸，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父母当然不愿我上山下乡，但我实在忍受不了他们对我父母的软硬兼施和威逼利诱，我以一个箱子、一双套鞋、一支手电的高档要求作为交换条件，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许老倌和朱大姐喜出望外，脚下生风，立刻为我办好了户口迁移手续，送来了我要的物品。父亲知道了，放下手中的工作，立马回到家中，问我是否真的决定了，我避开父亲的目光点了点头，我分明看见父亲的眼里噙着泪花，那晚父亲喝了很多的酒。而母亲一直默不作声，和我姐姐一起，悄悄地为我准备物品，打点行装。在临行前的晚上，母亲彻夜未眠，用一种充满母爱的目光深情地望着我，我知道母亲很担心，很难过，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不肯说出口，神情是那么的刚毅，当时我感觉母亲是多么的坚强，比我的父亲还要坚强，甚至比刘胡兰还要刘胡兰。凌晨，当把行李装上板车，车轮开始转动，就在挥泪告别的那一刹那，母亲却疯也似地跑过来，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哭了，伤心地哭了；母亲的泪，点点滴滴全都重重地滴在我的心上，当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至今仍在绞噬着我的心……”

　　乌篷船缓缓地向前行进着，发出“突突突”的低鸣，良久，青哥俯下身，对怀里的卢萃说：“天太冷了，我们还是回船舱里去吧！”蓦地，青哥发现卢萃在自己的怀里已经泣不成声，无声的泪顺着她的面颊流湿了她那条粉红色的围巾。

　　青哥搀扶着卢萃回到船舱里躺下，将披在自己身上的大衣给卢萃盖上。

　　卢萃痴痴地望着青哥，仿佛想表达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船舱的那头，牛蛙四人仍在兴致勃勃地争着上游，小菊、小英、丹丹、黄平不知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乌篷船默默地载着知青，载着知青们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继续向前缓缓地行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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