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饥寒交迫

　　阴雨绵绵的秋天，带走了树上的最后一片黄叶，终于无奈地走了。

　　时令已是冬至，这时候，接近过年了，生产队基本上没有了什么事做，贫下中农们有的蜷缩在自己家里，和自己的妻儿围坐在火炉旁，男人喜气洋洋地盘点着一年的收成，筹划着年三十到十五的年货，女人在一旁纳着鞋底，仔细聆听着自家男人的吩咐，小孩子围着火炉在相互嬉戏追逐。

　　湖滨的冬日，一切都是冷寂的，湖泊一派冰封，显示它的冷肃；树木凛然兀立，显示它的冷峭；村子满目凄凉，显示它的冷漠，唯有潺潺的溪水在淙淙地流淌着；在这星星闪烁的冬夜里，在这洞庭湖畔清冷的月色中，惟有知青组的住处往往不时飘来知青辛酸的歌谣，细细谛听，似有忧郁的口琴伴随着如泣如诉凄婉哀怨的低吟。

　　这时候，知青们一般也没有出工了，大部分人接近中午了还不想起床，往往伸出头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想起今天的中餐还不知道在哪里，又缩进了被窝，开始了冬眠马拉松。也有些腿勤嘴甜的人早早地到自己落户的生产队去了，一来是想到队上社员家搓一顿饭，另外也想悄然地准备一点回家的年货，弄点芝麻、黄豆、花生、糯米糍粑什么的土产品带回家过年，也算是回家过年对父母的一片心意了。

　　接近中午了，牛蛙耐不住饥饿，也只得起了床，饿得在寝室团团转，一心想去外面找点吃的，却苦于自己腿短嘴笨，拉不下面子。他提着一只洋铁桶，想去井边提点水洗漱，顺便烧点开水，把昨天节省下来的那个化饼吃了，也好充充饥。

　　到井边去必须绕到知青组的屋后，然后经过十一生产队的队屋，牛蛙在经过队屋门前时，忽然听到了一窝猪仔的叫声，进去一看，哇，白花花的一片，原来是一个猪婆子下了一窝猪仔，都依偎在猪婆子的怀里蠢蠢欲动，嗷嗷待哺，好一副猪圈亲情图，牛蛙禁不住数了数，一共有十三只，真可爱。大自然中，其实人是感情最丰富、也是最脆弱的哺乳动物，眼前的情景，使牛蛙触景生情，禁不住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和温馨的家，也想起了自己快乐的童年，眼角隐隐感到有些湿润。

　　牛蛙心情极其复杂地来到井边，清澈的井水倒映着自己憔悴的面容，心里很难过，他有气无力地打了大半桶水，回到寝室烧开，吃了化饼，又倒在床上睡了。

　　冬天的暮色来得早，湖泊寂然，村庄寂然，远近的田野、树木、村庄都成了浓淡相宜的水墨画。社员们都在擦黑前赶回家来，进屋之前必然在溪港边停留片刻，洗净劳作一天的双手，洗净农具上的泥巴草屑，用冰冷的溪水抹一把脸。年轻的姑娘还对着清澈的溪水凝神片刻，看一看倒影中的脸庞上是不是沾了泥点，头发是不是蓬乱得不成样子。

　　牛蛙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中午的化饼早已消化了，他只得悻悻地起来，拿着菜刀，寻觅到附近社员的自留土里挖了一个红薯，回来丢在灶里，用草火煨熟，将红薯捧在手里，不断地吹吹拍拍，很快地吃了这个红薯，然后，又往肚子里灌了一杯开水，晚餐就算这样应付过去了。但是，红薯没有油水，不一会，牛蛙很快就饿了，肚子又唱起了悲壮的《国际歌》，饥寒交迫在一阵紧似一阵地袭击着他那肥硕的身躯。

　　正在这时，鳄鱼从外面进来了。

　　“吃饭了吗？”牛蛙问道。

　　“喝了西北风！”鳄鱼怨艾地回答。

　　鳄鱼的真名很拗口，叫起来很吃力，由于他生性比较凶残，两只眼睛冷冷的，使人们不敢正视他的目光，干脆叫他“鳄鱼”。

　　怎么办呢？这时，牛蛙想起了后面队屋里的十三只猪仔，神秘地把鳄鱼拉到屋角，试探着问鳄鱼：“有东西好吃，你敢动手吗？”说这话的时候，牛蛙想起了猪圈内的亲情，恻隐之心涌上心头，内心感到了一丝丝的颤栗。

　　“只要不杀人，我有什么不敢的？”鳄鱼从牛蛙神秘的语气里，听出了希望，在和牛蛙说话的时候，他很自然地卷起了衣袖，同时不知觉地吞了几下口水，眼睛在冥冥暮色里，生发出些许杀机，俨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气概。好像是在昨天的昨天，鳄鱼一方面是为了改善生活，同时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杀生欲，在结束一只乳狗生命的时候，他硬是用一个极小极小的榔头，将一个乳狗一锤子一锤子地残忍锤死的。事后我在想，幸亏他不是生活在新中国那个解放前夕，否则，地下党员落在他的手里可就惨了，甚至会比刘胡兰还要惨。

　　无任何时何地，大概人类求生的愿望应该是摆在第一位的，腹中的饥饿终于战胜了理智，饥饿也使得这一对饥寒交迫的磋友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丧失了人性。牛蛙和鳄鱼找到一个麻布袋，打着手电筒，趁着夜幕的掩护，绕到队屋，像鬼子进村一样，悄悄地摸进了猪圈，将十三个猪仔一个一个装进袋子。猪婆子在朦胧暮色里，似乎感觉有人在毁灭它的亲情，掠夺它的儿子，在猪圈里顿时乱窜乱跳，发出阵阵惨叫，用最原始的办法抵御外来的袭击，情急之中将牛蛙的手腕咬了一口，但终因寡不敌众，可怜的猪婆子没有保护住自己的儿子，十三个猪仔硬是被牛蛙和鳄鱼掳走了。

　　俩人迅疾回到知青组，叫上黑兔，拆掉一只碗柜，烧起一灶大火，烧了一老天锅水，迅速地将猪仔毛净，去掉肚肠、猪头，炖了满满一锅，然后，逐一叫醒在家的知青，来了一个大会餐，一直奋战到天亮。

　　第二天，队屋保管员发现满窝猪仔不见了，报告了队长，尽管怀疑是知青们干的，却苦于没有证据，只得不了了之。

　　事情过去三十年了，可牛蛙被猪咬伤的地方，由于当时没有经过伤口处理，更没有注射什么疫苗，现在还不时隐隐作痛，严重时甚至口吐白沫，乱窜乱跳，叫知青们好生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