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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了，气温突然之间就下降了许多许多，即使穿上厚重的棉衣，寒冷的气息依旧会从开始腐烂的落叶和草根里向人们袭击。于是大家都蜷缩起来，或者躲藏在火铺四周，或者拥挤在篝火旁边，或者干脆在床第上用棉絮掖捂着保暖。
爷爷再次到寨子口上，那棵无比巨大的、始终穿透着灰色的天空的、完全凋零了树叶的、古老的银杏树下面，静静的站着，向远方张望。周围几乎都是巍峨的大山，只有一条小路蜿蜒着爬出去，向外面的公路，向公路以远的小镇，向小镇以远的县城，向县城以远的地方，向铅灰的天与地上的水彻底融合在一起的那条线上，徐徐的蔓延。
孙子已经有三天没有到学校去上课了。学校的老师刚开始打电话到家里来问。爷爷说，早就打发了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和零花钱送出门了的。爷爷说，早就帮着扛了书包送到寨子口上的大银杏树下、亲眼看着去学校了。爷爷还说，是不是学校虐待了孙子或者学校的同学没有友好的和孙子交往，才把他吓跑了。爷爷不停地说，说了很多很多，学校的老师便到家里来了，不是一个，而是很多，有校长，有教导主任，有班主任，还有其他的不知道是什么职务的老师们。孙子是真正的没有到学校去，不仅是老师们这么说，同一个寨子一起去读书的孩子们也这么说。听着，听着，爷爷不说话了，说不出任何话了，让泪水在黎黑的、皱折得尽是沟沟坎坎的脸上来回的奔，让泪水在白花花的略微有些枯萎的胡子尖尖上颤颤的闪，让泪水在因为疲惫、因为酸辛、因为不辍的耕耘、因为冬季的寒冷已经皲裂的巴掌里凝结成满把的冰。那是老人的血，从眼眶里化成水。
孙子不见了。说是去学校读书的，却不在学校里。学校以为是在家里的，却不在家里。十四岁，刚刚上初中二年级的孙子，是爷爷的心，是爷爷的魂，是爷爷全部生命的支撑，是爷爷在这个世界上挣扎了几十年以后真正的唯一。可是，孙子不见了。没有人可以告诉老迈的爷爷是什么原因。学校一直很谨慎很小心，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对孩子进行责备与惩罚，甚至在孩子故意把垃圾倾倒在女生宿舍的门口，甚至在孩子故意把老师摩托车的气门给拔掉，学校的老师们都没有过多的言语，不是不管，而是担心。孩子是惹不得的。爷爷更是对孙子百依百顺，从婴儿的时候起，爷爷就趴在地上让孙子骑马，趴在地上学狗叫逗孙子开心。孙子上学了，爷爷总是帮忙扛着书包送到寨子口上，送到大树脚下，总是把一些零花钱塞进孙子的口袋里，总是笑嘻嘻的叮嘱孙子路上小心，总是目送孙子从大树下一直向外走，走到那小背影消失在大山的葱茏里。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差不多十年了一贯如此，从来不曾改变。
可是，孙子不见了。已经不见了三天了。如果不是学校里通知，爷爷还一直满心欢喜的幻想着孙子在学校里当三好学生，长大以后到外面的大世界去当大官、做大事、挣大钱。儿子和儿媳妇早已出去了，出去好几年了，挣钱，为了修房子，为了送孩子读书，为了供养老迈的爷爷，也为了象寨子里的富裕户、象县城里的城市人那样住小洋楼过舒服的日子。家里就只剩下爷爷和孙子。孙子一般不住家里，住学校，星期日下午扛着书包出门去，到星期五下午从学校跑回家里来和爷爷住。
星期五到了，孙子该回来了，该到屋后的枞树林里去抓小鸟，该到山脚下的小溪沟里去抓螃蟹，该到火铺上守着扑腾的火苗为爷爷热糯米酒了……可是孙子没有回来，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而且已经是三天没有音信了。
爷爷痴痴的站在大银杏树下，拿着旱烟杆，却始终没有点燃旱烟。也许是爷爷太辛苦了，也许是冬天的风把爷爷吹昏了，也许是大树下的草坪磨弯了爷爷的骨头，爷爷躺下去了。不是坐，而是僵直了倒下去。没有听到哭泣的声音，只能看到爷爷那无法遏止的伤悲。老人在抽搐，不断的抽搐，脸上浓浓的爬满了洗不开去的鼻涕和泪水。寨子里的其他人从山上赶牛回来，发现了躺在大树下的爷爷，用山里人抬猪的木架子，把爷爷抬回到家里，抬回到“回”字形的火铺上，然后在火铺里烧起了熊熊的旺火，然后准备把爷爷送到山那边小镇上的医院里去。
爷爷醒来了，不肯去医院，张开只剩下干枯的皮子和嶙峋的骨头的手，拼命抓住火铺的边沿：“我不去，死也不去，就留在家里，等孙子回来……”寨子里的人无奈，便分成很多方向去寻找。山里，沟里，水里，地里都找了，没有找到。亲戚家，同学家，朋友家，熟人家都找了，还是没有找到。有人给爷爷的儿子、孙子的父亲打了电话，说：孩子不见了，会不会是私自跑来找爹妈？远方的人大怒，抱着电话就破口大骂，骂学校，骂留在家里的爷爷……然后，远方的人不吱声了，保持着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电话始终保持着连接状态……电话里响起了哭巴的声音——把电话给爷爷——爷爷不说话，什么话都不说，只把泪水注入到电话里。那老人的凄凉的泪，透过有形的或无形的通讯网络，向远方，向天涯海角，向更旷野更深远的地方流淌，一直静静的流淌……
孙子不经意的就回来了，象小鸟一样飞，象往常一样嘻嘻哈哈的闯，一进门，就撂下书包，就要准备去取爷爷的酒罐子来给爷爷热米酒，然后发现了躺在火铺上的爷爷。孙子说：爷爷，我回来了。于是，爷爷笑了，笑得昏昧的眼眶里迸射出星光，笑的时候，满脸的泪水还在爷爷的额头上打滚。爷爷坐了起来，一把抓住孙子，傻傻的看着，嘿嘿的笑，就是不肯放。
孙子当着爷爷的面，把被露水和草屑弄脏了的鞋子脱掉，放下被露水和草屑浸泡的裤腿在火铺上慢慢的烘烤。顽劣的孙子哪里能知道，他在来回的路上，恣意的奔跑中，那狂野的脚步、那轻灵的裤脚、那溜光的皮鞋，总是撩拨起多少草丛和树叶上悬挂的露珠，总是摔碎了多少跟随他的心跳。他哪里能知道，那是露珠吗？那是爷爷流了几天的泪水，那是爷爷流了一辈子的牵挂，那是爷爷的生命即将交接的最后礼花。
远方的电话又响起来，首先询问的不是爷爷的健康而是孩子的回家。等清醒的人把电话移动到生命垂危的爷爷耳边，爷爷似乎有点糊涂了，好久都没有说出声音来。孙子说：爷爷，你怎么不说话？是长途，要电话费呢。
“回来吧，不要只顾着挣钱。我老了，快死了，是好是歹都无所谓。”爷爷断断续续的说：“耽误了孩子，那是无论用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