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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面对这台放在家里睡了好久的电脑，当我的指间在覆盖着薄薄一层灰尘的键盘上敲打的时候，你们可以想见我是怎样的模样——双眼通红，全然不管披散在肩边细长的头发，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有节奏的耸着肩膀，啪嗒啪嗒的敲下长达七年的记忆。
是的，七年。时光只短暂的走过七年，七年的时间，花儿曾开过，飞鸟曾留下它的羽毛。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可是看到刀刀递给我看的那首泰戈尔的诗，看到那句“如果你走进我心里，你会哭的，因为我心里全都是你；如果我走进你心里，我会哭的，因为那里没有我”，我好象回到了1997年的那个除夕。
By阿眯
序幕拉开在那个被寒风吹着却依然酣睡着的北幽。
那年冬天一直很冷，冷得连惨白的阳光都不愿意多留片刻，黑色永远比红色多的日期就像结了冻似的干巴巴的凝在苍白色的微微卷起的纸张上。即使是盛夏，往年勤奋的温度计们也突然间变懒了一样，像约定好了似的，说什么也不肯爬到三十度以上。
除夕，温度计们热情依旧低降，风伯伯越是猛烈的催他们爬起来他们就越懒，好似不听话的倔强的孩子，说什么也改不了他的牛脾气。
天空黑乎乎的压着什么东西，阴沉沉的，乌云们臃懒的伸了懒腰，打了一个哈欠，眼泪便如期而至的荡漾起来。
“噼啪”起初叶子只是微微颤抖了一声，随即响起哗啦啦的一片。大雨漫上，涨潮。
…………
嗬呼……嗬呼……嗬呼……咳咳……
冰冷的气流从喉咙里急促的呼进，呛出了眼泪，她咳了咳抹去眼角边的泪痕，却片刻不敢停留的向前奔跑，奔跑，即使没有方向，也要跑下去——只是，前方的路，是否是死角？
步伐越来越沉重了，头顶的烟花开始零星的绽放，炮竹被些顽皮的孩子丢在大街上，红色的炮筒纸被炸得四处飞舞。一股浓重的火药味儿在空中弥漫着，她突然很想指着老天大吼大叫，可是越想就越觉得自己快被这种日子逼疯了。
“给老子站住，沈小默！！老子告诉你，要是不揍你，老子就他妈的不是人！”一个少年在身后破口大骂着，后面接着又骂了些什么，或许是因为烟花爆竹的响声她没听清。
沈小默心慌的朝后面望了几眼，但是太慌乱以至于还没看清就赶紧回过了头，结果前方迎来一个推水果车的，沈小默来不及刹住一下子扑在水果车上，整个放水果的木板全被她撬起来，红的橙的水果像跳蹦蹦床似的全部被弹到空中，七零八落的散在湿漉漉的地上。沈小默一边揉着摔痛的地方一边天旋地转的向老伯道歉，但水果贩子拉着她就是不让她走。
沈小默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急得都快哭了，慌忙的她对那个大叔说：“我哥哥在后面，他跟我玩游戏呢，你找他要钱啊！”
卖水果的大叔看了看她，稚气的脸上留着几道泥巴印，眼圈红红的眼巴巴的望着自己，“大叔，我说的是真的……”沈小默趁他犹豫的那一刻赶紧溜了，只想跑得越远越好。
那一帮人果然很快就出现在水果大叔面前，看目标已经近在眼前准备再加把劲。
“哎哎哎。”水果大叔把车一横，操着浓重的乡音，“刚才那个小女孩是不是你的妹妹哟？”
领头的那家伙瞪了他一眼，“是又怎么样？快给老子让开！”
“那你要把我这钱给我！”他指指地上摔得稀烂的水果。
沈小默弯进一个人烟稀少的小巷，又朝前跑了几步，坐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夜晚的寒风嗖嗖的吹来，本来就汗湿了的衣服逐渐失去热度变得冰凉起来。她蜷成一团，听见巷外一阵脚步声和哥哥熟悉的嗓音：“日！叫你耍些小聪明，把你逮住看老子不狠狠的定你一顿！”
她张开双臂抱住膝盖，把头埋进腿里。眼泪一点点的渗到衣服里，带着灼热的烫度。
啪嗒啪嗒，突然划过几根细细的发亮的线条。
不是她砸下的泪水，而是来自遥远的天国……是妈妈的吧，妈妈肯定看到了，不然怎么会哭，怎么会下雨。
那个一直吵吵嚷嚷要打她的少年，那个带着一群不良少年在大街上追她的少年，也是比她大出5岁的哥哥沈杨。沈小默摸了摸口袋里的几张皱皱的纸币和几个叮当响的硬币，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掉。
那是她在大冬天里整整喊了一个月“XX报纸”所赚来的，以前每个月哥哥都会千方百计的找到她要钱，可她现在终于知道原来他每个月都可以靠和别人混得来一点钱，自己辛辛苦苦喊破嗓子。靠别人同情赚来的钱他全用来给自己耍酷的行当。
沈小默抬起头，深灰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映得半山红，雨水打在脸上，刺骨的冰凉。沈小默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吐出一团白雾，突然，一个人头伸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连同头顶不断砸下的雨滴。
沈小默一惊，好容易才看清这个人的脸。
——和自己一样依旧带着稚气的面庞，头发过于成熟的挑染了几束深深的红色，被雨水浸湿后变得很显眼。沈小默在和他的目光相对的时候觉得脑袋沉沉的，轰轰的震了一下，接着就看到一双乌黑的，却夹杂着不屑的瞳孔。
是一个有点黑的男生。
他笑了笑，却是淡而无味的。沈小默把身子向后靠了靠，不经意的看到他身后站着的几个男生，似乎年龄和自己差不多，但每个人手里却拿着一根木制的球棒，丝毫不屑被雨水淋个透彻。
沈小默心里一紧，可是已经无路可逃。她硬了硬头皮，问了一句：“你们想干吗？”声音她自己听着都很颤抖。
“哇哦，安格，她问我们想干吗？！”他旁边的一个男生似乎觉得她问得很可笑。
“哟，小妹妹。”从黑暗中又走出一个人，看起来比其他几个人更大一些，他俯下身，“哈哈，你以为我们想干吗？只是想借点钱用用罢了……你我都是小孩子，别想那么多嘛。”他暧昧的笑了笑，却被站在最前面被称为“安格”的家伙瞪了回去。
“如果是这么多的话，我倒还可以考虑。”她非常天真的微笑着，手里拿着一个亮闪闪的硬币。
“哈哈，一个钢蹦！”其中一个人大笑道，“她究竟是单纯还是单蠢呢！”
“是单蠢的孤儿呢”这句话不知道从谁嘴里蹦出，在略带嘲讽的哄笑中显得特别刺耳，心里沉沉的像被谁重重的拉了一把，似乎再也无法从深渊中爬起。
是孤儿呢。
“一块钱耶，安格。”那个大大的男生又说，他瞧了小默几眼，没管她逐渐暗淡下去的目光，“怎么办呢？”
安格没回答他，只是仔细的打量着她，这么冷的天还穿的是木棉裙，嘴唇被冻成了乌色，头发乱糟糟的披散在肩上，额头上还擦破了皮，眼睛明显的才刚刚哭过，却刻意想装出坚强，样子就像一个刚被人欺凌的公主。他沉默了一会儿，举起球棒。
沈小默以为他要打自己，紧紧的闭上眼随手抓了一把潮湿的泥巴土朝他脸上摔去。
“啪！”他感到脸上一阵凉意，愣了愣，不动声色的把泥巴抹掉，皮肤上黑色的脏痕被顺着脸颊流下的雨水渐渐冲淡。周围的人本来还小声的讲着话，现在声音却渐渐消失了。那个大男生倒是饶有兴趣的望着他们，觉得一场孩子之间的“暴力镜头”要开场了。
沈小默有些惊恐的盯着他，不知道他对着自己的那根球棒是干嘛，本来她做好心理准备要挨他一棍子的，现在迟迟不落反而没了底。
就这样僵硬的大概过了半分多钟，他似乎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笑了笑，也没在意她越发诧异的目光。
“啪”，球棒被摔在地上，与微湿的浅绿色地砖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地上不安的来回滚动了一下。
她皱起眉头，昂起头，想说些什么却再一次怔住了。
他微微的俯下身看着狼狈的坐在地上的她，诚恳的朝她伸出右手。
“喂，以后就让我保护你吧。”他微笑着眯起了眼睛，“把手给我。”
雨开始越下越小了，可她依然觉得像是全自动的喷头。
那一年，她14岁，他15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