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斜靠着椅背睡着了,她的手还搭在我的额头上,强烈的光线刺得我的头越发的疼,高烧还是没退,眼睛冲的发红,鼻子也堵得受不了,挤出来眼泪滑在冰冷的手上有些发烫,我从她的怀里挣扎着爬起来,睡眼朦胧地看着她,我的手里拽着的是两张硬座火车票,北京西至汉口。
车站的阿姨已经来了好几趟了,说,孩子都烧成这样了,要不帮你们把票改签一下,等一天再走,然后又买来一盒感冒药塞给我。
火车站吵杂的声音越来越大,候车室闷热的空气浊得让我有些想吐。旁边的老婆婆正拿着一个馍馍,一边喝着水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她光着脚,侧坐在椅子上,椅子下边铺满了报纸,一个中年男人正呼呼的睡着,他的身上靠着的是一个满身污垢的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连衣裙,头上扎着两条小辫子,却是乱得很,像是很久没有梳理过了,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只剩下一只胳膊的和她扎着一样头发的洋娃娃,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然后又使劲儿的拽着那个洋娃娃剩下的那只胳膊!
那个小女孩儿突然站起身,伸手要去夺婆婆手里的馍馍,老婆婆显然没反应过来,馍馍一下掉到了椅子上然后滚到了那个男人的身上,小女孩儿立了一会儿又往男人的身上扑去,男人立时惊醒了,猛地坐起来,他的头一下打在了老婆婆手里的茶缸上,于是那缸滚烫的开水便全部泼到了小女孩儿侧抬的手臂上。
男人的大腿上也溅起一大滩水渍,男人本能的跳起来,拉起黏在腿上的裤子,发出夸张的声音。那个小女孩儿却依旧是一动不动,而我却分明看见小女孩儿拿着馍馍的那个胳膊已经渐渐的红了起来,她的另一手却还是拽着那个洋娃娃的胳膊!
似乎在很久之后男人才想起要去看看那个小女孩儿的手到底怎么样了,男人抬起她的手,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一边又冲着那个老婆婆大声嚷着。女孩儿一直没有哭,至少在我又睡去之前,她没有发出一点儿的声音!
凌晨两点十分,母亲拉起我,跟着那些的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的人群涌进了站台,如同逃难一般!
我似乎有回过头去寻那个小女孩儿,而我看见的却是一个又一个陌生到让我害怕的面孔,他们行色匆匆,似疯了般的往前挤着!
甚至我在想那些画面我是否真的有经历过,因为我越是想把那些凌乱的记忆拼起来,我就越怀疑那些拼起来的记忆到底是不是我的,又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靠着母亲,又睡去了,我知道我离不开她的,因为我害怕寂寞,害怕一个人,我害怕那种没有依靠的感觉,那年,火车窗外下着很大很大的雨,火车的车轮在铁轨上“啪嗒,啪嗒”的前进,朝着另一个城市的方向!
四年,其实足以让人忘记很多东西,又重新想起很多东西!
在重庆生活的这四年当中,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四年前母亲的那一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那之后便有了一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改变,而我甚至都无法说服自己让自己去接受这样的改变,然而,至今,在我和母亲一起生活了四年之后,我也依旧没有寻出答案,因为我不知道所谓我们去的地方又到底是哪里!
我在想自己算不算做是长大了,只是突然有一天我却发觉镜子里的自己已经从一个无知的扎着马尾辫儿的女孩儿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而这种成长竟等也没等我的就来了!
重庆的早晨似乎永远都那么的清新,群山连绵,雾气缭绕,宛如仙境,一切都那么的新,新的让我几乎都要忘记旧的东西会是什么!
母亲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每天我还没起床她就开车去公司,每天我已经是几次惊醒她却还没有回来。这就是我的生活,我和母亲的生活,与这个城市大多数家庭不同的是,我只是一个人,而母亲,也只是一个人!
我记得我说过,我喜欢这个地方,这古色古香的山城,这淳朴厚实的川音,这地地道道的下里巴人。
每一天清晨,一个人穿着睡衣倚着窗台看遥远的日出,每一天黄昏,一个人穿着睡衣倚着窗台看更遥远的日落!
我记得,十五岁,我随母亲乘火车到武汉,然后顺江而上!
我记得,十五岁,我第一次见到长江,见到母亲的泪!
我记得,十五岁,我随母亲到了这座本不该收留我的城市!
我记得,我跟着母亲,一路飘荡,从他们离婚开始,我的生活便再没有属于我自己!
也许,我的生活本该就是这样的,平淡的让我忘记了真实的生活到底该是什么样子的!
下午的天空并不怎么样,阴沉沉的,看不到雾,对于我这样的年龄段的女孩儿来说我应该是无忧无虑才对,可我做不到,因为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生活于我除了胡思乱想,便再就是漫天的发呆和睡觉!
我记得我曾经在那个天桥上遇过一个算命先生,那是一个上了很大年纪了的盲人,满脸的皱纹,那只满是污垢的手一直的颤抖着,我停下来,看着她,她却忽然就对我说,小姑娘,你的心结太重,年纪轻轻的,为何就要这么的折磨自己,为何就要把不是事情的事情装在你装不下的心里呢,何苦,你何苦又要把这个节打成死结!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满是浑浊的眼睛,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我也知道她抬头所看正是她看不见的那个把自己折磨的不成样子小丫头,我站了好久,然后放下一块钱,头也不回的走了!
十一月的重庆有些冷,虽然远不及北京!
我闻着这里的空气,看着这里的天空,走过了四年,而我的生活就像是一片没有港湾的沙滩,上面满是凌乱的脚印,却永不知是从何处来,又将到何处去!
母亲做了业务部经理,这是她打电话告诉我的,她很兴奋,一直是笑着的,很少会有的笑,但,依旧掩饰不住她的颤抖!
灵儿,晚上早点回家,让我们一起庆祝这新的开始!母亲说。
嗯!我低着头,只能找出这一个字。
不开心吗?傻丫头,不要整天胡思乱想的了,不然要不好看的了哦!母亲似乎是在安慰我。
我想不起后面的话是怎样进行的了,只是在那边传来一阵一阵的“嘟”声之后我才慢慢地放下电话。
家里空荡的很,虽然每次上街都会拉着母亲要买很多装饰,但家里却真的是很空荡,似乎永远会缺什么,永远也摆不满!
我不知道这对我来说到底算不算是一个家,或许它也根本就是这四年来我必须的停留的一个居所罢了!
房子里无处不透露着灰色的气息,灰色的窗帘,灰色的枕头,灰色的床套,灰色的沙发,灰色的茶几,连光线都是灰色的,这或许真的适合我,也适合我的母亲!和她生活的这许多年来,似乎她和我都习惯了,她把她的灰色全部给予我,然后她又拼命的挣扎,让我感受着她的极端的痛苦和折磨!
似乎,我也便只能够这么说!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胃又开始疼,很困,想睡觉,重庆的午后总会让我很是嗜睡,尤其是这样阴沉的天气。在这所房子里,我除了睡,实在不知道我该要去做什么,该要去想什么,我无聊到近乎于死了一样!
脑袋胀胀的,鼻子有些不畅,呼吸困难,仿佛是有人在唱歌,一支很老很老的我没有听过的歌。那是一个女孩,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她站在沙滩上高声喊叫着一个人的名字,我只是依稀听得到声音,那歌声好像是从大海里发出来的,和着浪花,一声一声!
然后潮水忽然间凶猛了,不再那样温和,小女孩的身影也突然的消失,在那白色的浪花中再也没有任何的声音,潮水淹没了那一连串的脚印,继续上涨,然后,整个世界只剩下海——白色的海!
我在恐惧中惊醒,浑身冰凉,我嗅了嗅,似乎便真的有一股海水的味道,我才想起,这个梦似乎很久以前是做过的,很久很久了!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很是熟悉的伤感又一次来临,看了看表,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两个多小时。我有些恍惚,揉了揉凌乱的头发便撑着伞冲进了雨中,我喜欢这样,也喜欢这样的感觉!
这个城市变化得很快,陌路上匆色而行的人群,花花绿绿的雨伞伴着噪声点缀着这让人迷乱的都市!
这里唯一没有变的便是那记录着这个城市历史的公车,每天,每个固定时刻,风雨无阻!
我觉得自己真的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似乎注定是要在这样的一个时刻漂泊的。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甚至连我在那条巷子里高声大叫的声音似乎也没有人能够听到,我抬头看着这个城市,灰蒙的天空下除了那些和我一样漂泊的人群之外,竟再没有其他东西,生命,或者另一个生命!
等车的大都是进城打工的农民,他们嘴里咬着廉价的香烟,满是污垢的身上背着正在熟睡的孩子。一手撑着一把破旧的雨伞,一手拎着大包小包的蔬菜,静静地站在雨棚的前面,很久之后便狼狈的腾出一只手将香烟从嘴里取出,然后深深的换一口气,再将长长的烟灰弹掉,而后重新放进嘴里,他们,几乎无一例外的如此!
其余的便是那些时尚的男孩女孩们,华丽的肩包,怪里怪气的所谓“前卫”的发型。耳朵里塞着几乎可以让鼓膜衰竭的耳机,然后在雨棚下面海阔天空地侃着,浑然忘己!
我忽然便有了一种无法触及的感觉,我不能理解,也无法理解,因为生活好像永远是不能够从别人身上得到什么的,我忽然想起了史铁生的一句话,看来,这个世界,差别总还是要有的!
公车“吱”的一声卡在了站台的旁边,漆上的高雅的广告依旧无法遮盖那见证岁月的沧桑!
我愣在了那儿,不知道是不是该上去,更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到底在哪儿。我一手顶着肚子,一手举着伞,如雕塑般的站着,两手酸得想哭!
雨,有点大了,打在我的雨伞上“啪啪”做响!
我的心隐隐的有些痛,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甚至怀疑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因为确实也有人这样说过我,她对我说,龙语灵,你要是有一天连你自己都觉得你自己不正常了,那估计你就清醒了!
我哈哈大笑,说,只有不正常的人才会一个劲儿说自己正常的!
她大叫,啊,对对对,龙语灵,我总算是听见你说了一句正常的话了啊!
这个女孩儿叫蓝雪,她说,是蓝天的蓝,雪花的雪!
于是我也记下了她的名字,记下了她的样子,我说,是蔚蓝的蓝,是雪白的雪!
我记得那年的那个冬天,重庆刚下雪,她带着我在宿舍门外的操场上拼命地跑,拼命地跑,雪花渗进我们的脖子,凉得我们哈哈大笑。
我记得那年的那个冬天,我们伸出长长的指甲插在雪地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我们把围巾取下来,打成结,包在那个大大的雪球上,我们闭上眼睛把嘴唇贴上去,在上面留下了我们的唇印,红红的唇印!
那年的那个冬天,我告诉她说,今年冬天的雪会一直下的,直到全都变成蓝色!
于是每个晚上我都会拉着另一个我把她叫做满丫头的女孩儿在那个门口坐着,双手托着下巴,望着一片片落下的雪花,而蓝雪总是会端着一盒泡面过来打断我们,你们别再看了,这个世界上只有蓝雪,没有蓝色的雪!
而那年,我真的有想过!
司机看了我一眼,然后关上车门,终还是开走,溅起的水花打在我的靴子上,泛出丝丝的泥点儿,然后顺着靴子慢慢地滑成一条条的水印,忽然便觉得那些打在靴子上的水花竟是那么的好看,我蹲下来,用手指使劲儿地按着自己的脚,蹭着那些泥点儿,很是开心!
猛地起身抬头,然后眼睛瞬间一片黑,有些恍惚,站不稳,涌上来的血冲我的头很疼很疼!站台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明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拼命的要往上挤,拼命的想要挤到一个世界中去!
原来,高贵和邋遢之间的底限竟是如此的脆弱不堪!
我的电话突然响起,铃声是一首很老的歌了,三毛的那首《橄榄树》。很久,我没有去接,我只是想再听听,听到我不再想起!
喂!我应了一声。
哎哟,我说语灵,你怎么老是不接啊,我是蓝雪啊!
蓝雪,我所认识的最漂亮最大气的一个女孩儿,跟我朝夕相处了四年的姐妹,她和我不一样,可爱开朗,大大咧咧,霸道十足,什么事儿都不会放在眼里,是任何人见了都会喜欢的那一种女孩子!
有事儿吗?我说。
哦,就是那培训班的事儿,我妈已经找好了,说是她一个高中的老同学,也是这一行里出来的,可牛了!要不,明天你和我过去看看吧!蓝雪说。
好啊!我说。
那就这样啊,我明天过来找你!蓝雪说。
嗯,还是我过来吧!哎,那家影楼的那个什么拍宣传照片的事儿怎么样了啊?都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没消息呢?我说。
唉,都还没什么谱儿呢,人家只说让这几天先过去看看,也没说个准数,呵呵,我妈还不知道这事儿呢,要知道了啊,肯定又叽叽喳喳的跟我没完了!蓝雪笑道。
那还是说明有下文嘛,那你就先过去看看再说呗!我笑了笑。
谁知道呢,先过去吧。噢,对了,那老板跟我提起你了呢,说是你的照片拍出来的效果也不错,让你也一块儿去呢!
我?我这样儿能行吗?我笑了。
我看很好啊,那个老板都一直叨念着你呢!你是不知道,就你那脸蛋儿啊,往那大街上一贴,那还不得迷死一大片啊!说不定啊,这一下就被哪个星探给发现了,那你还考什么电影学院啊,直接就奔那文娱一线了,还真是!蓝雪笑着说。
你啊,还是别开玩笑了吧!我这个样子我还不知道啊,我烧香拜佛正盼着呢,呵呵!行了,那就这么说了吧,明天再给你电话,我现在还外面呢,这会儿雨正大着呢!我说。
是啊,这会儿的雨是很大哦,我也刚回来换了衣服,把我都要冻死了!那就这样了啊,你明天早点过来,哎,算了吧,要不还是我过来吧,我怕你找不着路,又给丢了!蓝雪说。
我一下就笑了,行了吧,我找不着路再给你打电话吧!
我转身看着候车亭宣传栏上的玻璃,上面夹着广告隐约映射着我瑟瑟的影子,一个我都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影子的影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起便开始觉得这个世界是那么的灰色的,只是自己似乎突然便有了那么一个时刻就莫名其妙的有了这种飘忽不定的思想的游离,仿佛这个世界除了我是正常的就再没一个人是清醒的,不知道到底是我病态还是他们病态!
蓝雪曾经说我这是无病呻吟,是典型的问题少女,是发了疯没事儿找抽型的!我也只是笑笑,不与理会,因为自己的生活总是自己最清楚的!
只是现实和虚幻之间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而我却游离其中,不可自拔!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像现在这样了,我是指当我有了一种大众的角度和眼光的时候,这个世界又还会不会是我现在所看到的这个样子呢?
雨,依旧下着!
车,来一趟又走一趟,司机依旧只是看我一眼,便不再理会,关上门,悄然离去!
车轮溅起的水花依旧落在我的裤子和鞋子上,而我却莫名其妙的想到要哭了,原来感觉竟会是那么的善变的!
我开始往家的方向走,打着伞,和着那人群,可,家在哪儿呢?
家,似乎永远只属于陌生人!
我觉得自己在麻木,好像除了让自己有那么些乱七八糟的感觉之外,再也想不出什么!
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我有些诧异,因为这是母亲第一次这么早回家,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呆在厨房,母亲的身影和四年前已经大不一样了,我才发现母亲真的在变了,跟着岁月一起在变!
妈,我回来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母亲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轻轻的笑了,而我的心仿佛针刺一般的难受。
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从前是,现在也是!所以我一直觉得是父亲对不起她,虽然,我也很少这样去想,虽然母亲父亲离婚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的争吵,虽然我并不知道他们离婚的原因,但毕竟,母亲太寂寞,也太脆弱了!
我放下伞回到房间,然后把房子里的暖气开得大大的,我很怕冷,不管是在北京还是在这里,虽然我喜欢冷!洗澡换衣服,然后出来,房里似乎还残留着一股很浓的海洋的味道,这让我又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和梦一样的感觉。我的房里很乱,不像是一个女孩子的房间,我不会去叠被子,不会去拉窗帘,我只会把房子弄得很乱很乱,然后,等着母亲来收拾,四年来,一直如此!
我拿起了那个装满水晶的瓶子,轻轻地摇了摇,那个透明的大瓶子是我从北京带过来的,从母亲和父亲离婚之后我每一年都会要为自己买一颗水晶饰品,然后放在书架上,告诉自己又多了一颗了,然后直到我又买到下一颗的时候便再装进那个瓶子里,一年一年,如此替换!
我喜欢这些晶莹剔透的水晶,因为我觉得它们更像我的心!
我静静的看着那一颗一颗的水晶,五颜六色,好像那里面装的就是一个世界,一个我所感知的,真的属于我的世界!
我和母亲的合照挂在我的床边,母亲抱着我,那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笑。我记得那是我们到重庆之后,母亲的第一次笑,对着镜头,也对着我!
我真的很想知道这四年里我到底做了些什么,而我不明白的是我和母亲之间是否真的有了那么一道我们谁都无法越过的沟了呢?
这到底是母亲的错,还是我的错?又或者,我们谁都没有错,只是源于我们自己的自私,只是我们源于自己在把自己一步一步的往绝路上逼?
我似乎是萌芽出了一点儿自己的感觉了,而这种感觉却又让我觉不出丝毫属于自己的东西!
蓝雪说,一个正常的人,是不会有那些所谓的感觉不到的感觉的!因为一个正常的人……他就是一个正常的人!
我听得很乱,有些不懂,说,那该怎么办?
蓝雪说,睡觉,使劲儿的睡觉,如果有一天你睡觉的时候,突然发现你一下子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是舒服,什么都梦不到,什么也都记不起,那就说明你正常了!
我说,那你是这样吗?
蓝雪说,不是!
我说,那你更不正常!
蓝雪惊讶,说,为什么,难道是我跟着你也变得不正常了?
我笑着说,一个不正常的人有着不正常的举动那肯定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一个明明正常的人却做出了不正常的举动,那自然就是更不正常了!
蓝雪也笑了,说,好像也蛮有道理的,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们姐妹几个就没一个是正常的!
于是我在努力的让自己睡着,努力的让自己变得正常,然后又拿着“理所当然”做着不是“理所当然”的举动!
蓝雪说,你再这样下去,你就真的要疯了!
我说,为什么,我哪里不好了?
蓝雪说,你看你看,都已经开始说疯话了,还不承认!有疯子会说自己是疯子吗,有喝醉酒了的人会说自己醉了吗?
才知道,原来我们根本连自己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于是我在想与其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那还不如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疯子!
母亲在门口喊着我的名字,依然,那样的陌生!
母亲很少会这样开心过,从北京到这里,母亲一直在努力的告诉自己,要站起来,要坚强,她也一直努力的在告诉自己,自己虽然已不再是一个妻子,却还是一个母亲,却还是一个女人!
灵儿,生日快乐!母亲坐在那儿,微笑着看着我,似乎有些激动。
十一月十一日,我的生日,同样,也是母亲的生日!
而我,此刻想起!
我惊讶的看着她,这四年来,这是母亲第一次亲口对我说生日快乐。
妈妈,生日快乐!我有些想哭了。
母亲忽然开了一瓶酒,我不知道她会喝酒的,可那天,她真的喝了很多,一个人,就这样的看着我!那一刻,我再次看见了她眼里的泪水,和四年前的一样,顺着眼角往下滑!
我曾经问过母亲,说,我们是不是注定这辈子要做母女的?
母亲只是笑,笑得很是开心!
我说,我好像记得我喝孟婆汤的时候,那个孟婆就对我说了,她说,龙语灵,你妈妈跟我说了,说舍不得你,让你接着做她的女儿,今天刚好是你妈妈的生日,你就投胎做人去吧!于是我就欢天喜地的来了,还是做你的女儿!
母亲笑得更厉害了,说,嗯,对,我也梦见了,她是这么说的,我就说那天早上你怎么就在我肚子里踹的那么厉害呢!
母亲说生我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是北京下着很大的雨,而我却跟着那些雨比预产期早了将近一个月来到这个世界上。那天早上没有丝毫的预兆,仅仅只是因为母亲在跟我做鞋的时候差了个线头儿,然后下楼要去买,结果就被楼下那个刚打完一宿麻将准备回家睡觉的老大爷不小心用雨伞给戳了一下,当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似乎他们是约好了要这天来忘记母亲的生日的。母亲一下子就捂着肚子站不起来了,那个老大爷吓坏了,说,你说你挺着个大肚子你瞎转悠什么,这么大的雨,你们家人还真放心啊,哎哟哎,这叫什么事儿吗这个,这事儿怎么就被我给撞上了,你说我一个老头儿我该怎么着啊我?
于是老大爷便赶紧叫人,刚好那天有一个部队上的干部回来省亲,便用他的小吉普把母亲拉到了医院。结果到了医院又没人签字,那个老大爷只好代签,然后把他的儿子女婿全给叫了过来,说,先把钱垫上,谁让那一伞把子是我戳的呢!
母亲是早产加难产,医生出来跟老大爷说,你们要有个思想准备,可能孩子大人都很难保住!
老大爷一下就蒙了,说,完了完了,这下儿可是好了,我这一伞把子这么一戳还就戳出人命来了,妈呀,还是两条人命!
老大爷拉着医生就不撒手了,医生啊,你们可得尽全力啊,我跟你说,这大人小孩儿一个都不能缺啊,这要少一个我可就背上人命案子了啊,你说我怎么就稀里糊涂的非得昨天夜里跟他们几个老东西去搓什么麻将!
父亲他们过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手术室躺了四个多小时了,情况很是危险。老大爷看父亲过来了,上前就要抽他,说,有你们这样待孕妇的吗,一大肚子搁家里,啊,一个人都没有,你不知道怎么生孩子,你妈还不知道啊?
结果奶奶受不了了,上前就和那老大爷吵了起来,于是,我的出身便使两家人乱成了一锅粥!
母亲说,我还真怕把你给憋屈坏了,还好都是母子平安,也把那大爷给麻烦了不少!
在医院呆了一宿,我终是完好无损的出来了,四斤七两三钱,状态不是很好,刚出生就发烧,在育婴室里躺了一个多月,身子依然还是很差!好在母亲和我都没有出什么事儿,我记得我能记事的时候,那个老大爷就跟我说,你这丫头啊,我可得谢谢你啊,你就是我的恩人啦!要是没你,我估计你现在就见不到我了,我估计这个时候我就该躺在那看守所里边儿的病号房里,等着那病号饭往里送了!
我被他的话说的摸不着边际,不知道是我听不懂,还是他没说清楚,糊里糊涂的,我说,要是没我的话,我是什么时候都见不到你的!
后来我在想,我的不正常,和我的爱发烧,是不是就是在那个时落下的,于是我又在想,那我的智力会不会也有问题,我会不会比其他的孩子要少了些什么呢?
我很是害怕,每天拼命的照镜子,然后生怕会发现自己身上哪儿少了些东西,那时候家里摆的书全是那种智力问答题,我几乎把它们全给背了下来,然后在那些同学们面前炫耀自己有多么多么的聪明,多么多么的能耐,以示自己是没有智力障碍的!
其实,很小的时候我就恋着母亲,对于父亲的映像我总是很模糊,每每过生日的时候我也总是见不到他,而在电话里他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今年又省下一个蛋糕了!
似乎在他的心里,我和母亲每年都只是在为他省下一个生日蛋糕而已!
我记得母亲和父亲离婚的那天好像也是下着雨,母亲打着伞拉着我一直走到法院,而父亲在后边依旧是一句话也不说。
那些天我一直没有上学,也不想上学,父亲和母亲几乎整天整天的静默,没有任何的争吵,也只有那一段时间他给我的感觉才是最多的!
他不抽烟,不喝酒,至少在我和母亲面前他是这样,他把自己弄得很沧桑,不换衣服,不洗澡。而母亲在那持久的静默之后便开始做饭,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母亲每晚抱着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而父亲则坐在那儿看着我,那时的我突然的很害怕,害怕看他的样子,即便他是我的父亲,我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摸索着去摸母亲的脸。
后来母亲开始频繁的外出,开始把家里的行李往外搬,而我只是跟着她,她到哪儿我到哪儿,因为我似乎有那么一种感觉是母亲会离我而去的,我知道,我如果拉着她,她就会舍不得我,就会放不下我,就不会走了,即便是要走,也会带着我一起!
灵儿,其实,妈妈一直有些话想跟你说,妈妈知道,这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妈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愧对你的实在太多了。我也不想这样,真的,我不怪他,不怪他……
母亲似乎是醉了,她的眼泪就这样一直的流着。我无法去揣摩她心里的感受,虽然,这些年她没有给过我快乐,虽然,她把她身上的痛苦一直强加于我,让我跟着她寂寞了十几年,但终究,她是一个女人,一个这十几年来都在备受煎熬的女人!
我试着去体谅她,所以当她的泪水滴在我的心里的时候,我默默的承受,默默的痛苦!可我总在承受和痛苦中,迷失了我自己的路!
原谅我好吗?我真的不愿意这样,可是……
妈,别这样了,我们谁都没有错!灵儿只希望,如你说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怔怔地看着她。
我不想失去你,妈的生命都是属于你的,你明白吗?母亲变得异常激动,声音也有些沙哑。
可你并没有给我过快乐,也包括你自己!你在压抑着我的生活,你在逃避,却把逃避后的痛苦转嫁到了我的身上,妈,灵儿承受不起了,你知道吗?我哭了,近乎咆哮着说。
我……我不想这样,不想这样的!母亲突然冲过来抱住我。
其实,我们彼此都在在意着对方,虽然,我们的生活简直一团糟,虽然,我们形同陌路,但我们彼此都无法离弃,因为,我们所支撑着的是对方的生命!
或许,除了逃避,我们也真的别无选择!
那一夜,母亲抱了我很久,我的十九岁就这样的过去了,我不知道我和母亲所期待的新的开始是否能如我们所愿,不管结束又是否存在,但那毕竟也算是一个开始了吧!
半夜打开邮箱,才知道姐妹们早已经送进了给我的祝福,我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我不知道如果这几年没有她们在我身边,我的生活究竟会寂寞成什么样子。
语灵,此刻已是夜了,忽才想起今天是你的生日,对不起了!过了今天你就满十九岁了,已经是大姑娘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那么的不开心,因为我们姐妹永远都在你的身边,陪着你,关心你!你要记住,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就又是新的了啊!所以生活总是要往前走的,不管我们愿不愿意!荧荧留。
语灵,丫头祝你生日快乐哦!呵呵,不好意思啊,你的礼物没来得及准备!不过呢,丫头的祝福很灵的哦,送给你,希望你每天都好,快快乐乐的,一切开心的事情都会属于你的!满丫头留。
龙语灵,你给我听着,从明天开始,你就要好好的,不许有什么事情不跟我们说,你要做一个女孩子,不要动不动就难为自己,你听到没?否则,我是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呵呵,明早我会给你打电话的!蓝雪留。
十九年前的今天,上帝让一个天使降临到了人间,上帝把美丽与智慧给予她,并预言她将光耀于人间!于是你带着上帝的祝福来到了人间,来到了我们身边,语灵,生日快乐!晓菲留。
我,泪流满面,彻夜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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