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从媳妇熬成婆的感觉,做媳妇的永远体会不得。在我以副局长的身份主持了一年多的工作之后,终于在今年年底扶正了,我再也不用担心原来的那几位副局长替我出的主意是不是放在火上烤我了。也许是受了老李的影响,也许是自己的年龄到了那个阶段了吧,除了日常的工作之外,我决定关注一下局里的老同志,这不单单是表面文章的问题,实际上对我的工作也大有裨益。“工作好,问三老”是每一个精明的领导都要做的。原来的我名不正言不顺,份内的工作就是日常工作,日常工作就是协调各种关系。工作上的认识上的,这一年倒还不错,虽说没有多大的成绩,最关键的是没出多大的错。对于一个副局长来说上级领导一定会觉得不错了。做了局长就不一样了,再这样下去,领导就会对自己的下属有看法,给你相应的权力,必然要你担负相应的职责。
我不喜欢大张旗鼓,一个是我资历浅;另一个是我从一个科级科员在短短的时间内坐到局长的位子,不知有多少人恨我呢。万一他们给我捅点篓子,应该不会有人替我担着,不如自己先慢慢干着,等有了一点眉目再说。作为一般职员的我可以说是时间干的最长,自然对职员的体会也最多,通常有两个地方是最能反映民意的:首选的是厕所,那个地方体现的是真我,人也最容易在这个地方说真话,都憋了很长时间了吗,身为局长的我不能低俗到去听厕,再说局里也没有大厕所,楼层的厕所最多也就挤两个人,我再进去也就没地方了;另一个地方就是食堂了,唯一的弱点就是这个地方说的是悄悄话,加上其他的人唧唧喳喳声音嘈杂,外人几乎听不到什么,但没办法,只能从食堂做起,总比什么也听不到强的多。
“老付,老付,来份红烧茄子。”一个个嗓门大着。餐厅里的消音效果不好,声音小了对方根本听不到什么,有机会先把餐厅改了。
“老付老付,再来点蛋汤。”单位的食堂都差不多,好不到哪里去的,局里的看来也不例外,虽然XX局财政上不缺钱花。
“老付老付,来份土豆丝。”
“局长,你往前,一会到点了。”
“不急不急。”我笑着。我不向前,他们自然不敢硬让。我喜欢静静地等,中午又没什么事,既然不回家,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这不是我当职员的时候,害怕抢不到可口的。不过自从调到局里我再没吃过食堂,在乡下的时候我的对象在农村的老家,吃食堂是经常的。餐厅的饭菜对现在的我来说和忆苦饭差不多,偶尔吃点也不错。
在离我还有一两个人的时候,窗口啪地关掉了。我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前面的人道:“局长,到点了。”
“到点了?什么时候到点?”我抬头看了看窗口之上的石英钟,分针与时针正好重合。
“十二点。”
“为什么?”
“规定的。”
因为刚才的原因,所有的人都静下来了,看着我这位新任的局长。
“老付老付。”我喊道。随之而来的是哄堂大笑,我一下懵了。
窗口一下打开,“我不叫老付!”啪地又关上了。
餐厅里的人笑得更起劲了。
“这个老付。”我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整个餐厅简直要炸了。看来这饭是吃不成了。
下午老孙敲开我的门。
“肖局长,今天上午的事。”看来他是清楚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也闹不清楚他们的笑是为什么。
“肖局长,食堂的老副姓赵,老副是他的绰号。”看来当了副局长的老孙也有几个好人的,真不知道这个局里的人是怎么想的,像老孙这样的人竟然还有人靠他,保不住他正在给你定制小鞋呢。不过有一点还是可以放心的,只要我在这里,规划科的那些人是没有亏吃的,现在我正在考虑这事呢,我不在就难说了。
“肖局长,食堂的老赵是从外面调来的,据他们说原来的老赵在单位一直是干副职的,绰号也是从那边带过来的。”他看着我,想我有没有兴趣听下去。
“噢。”我点点头。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老孙见我没兴趣,不说了。
我静静地坐在写字台后,等着老孙说什么,他一定不会仅仅是来告诉我老赵的绰号的。
“肖局长,规划科的刘科长在规划科干的时间不短了,局办公室的主任快退了,是不是优先考虑一下。说实话,刘科长这人在各方面能力还是挺强的。”他在试探我。
老孙这人太不一般了,他不会不知道我讨厌他,但说的话让你无法拒绝,因为他在处处为我考虑呢。一个人职务上升了,如果不在原来的地方提拔一两个那会被人骂的,骂你重权轻友是轻的;虽然提拔了也会说任人唯亲的,但副作用总是小些,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朋友都忘了,那这个人也就可想而知了,我可不愿让人说我是这样的人。
“那你觉得安排在什么职务上合适呢!”眼前的老孙就是一个背猴子的,我不能让他把猴子放在我这,我要让他怎么背过来再怎么背回去,放在我这要我养着,说不定哪天让他挠了。
“肖局长一定有充分考虑的。”他像是在维护我,其实是要把猴子放下。
“考虑是考虑了,不过不太成熟。你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我长得多,比我更清楚的。这样你回去再考虑考虑,看哪个位置更合适他,再在局办公会讨论。”老孙你等着吧,到时我会要你好看的。
“好的,肖局长。”老孙的猴子没放下,背在身上挺累的,也该走了。我甚至有些可怜他了,他一定后悔当初是那样对我的。
下了班,我让司机把我送到了老赵的家门口。
“老赵,老赵。”我推开了老赵的门。
“肖局长,来来来。”此时的老赵全不像在食堂的样子,一脸的平和。“老伴倒水,肖局长来了。”老赵高声地喊着。
“今天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
“别人喊喊我也就是了,可你是一局之长,怎么能这样?起初他们会当玩笑的,可静下来会怎么想,一个局长连自己的职工都不知道姓什么,这才是天大的笑话呢,传出去你还有脸做局长啊。”
老赵的几句话说的我差点要找个地缝钻下,羞得我连对不起也不会说了。
“肖局长,你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对全体职工向我公开道歉。”
“老赵,今天我就是来向你道歉的。”
“肖局长,你对着我道歉有什么用,谁看到了谁听到了,对我有什么用?”
“这……”我一时语塞。一句大意的话引起了这么大的麻烦,我无论如何是想不到的。
“你回去考虑考虑吧。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今天打饭的时候过点了,局里规定的时间是十二点,所有的人都是知道的,你为什么还喊我,难道就是因为你是局长。你是局长,你有这个权利把时间推后的,但必须事先告诉伙食科。”
“肖局长,别听老赵胡叨叨,他对谁都是这样的。”老赵的老伴显然知道自己对象的脾性,看来也不太生气或者说早已习惯了。
“老嫂子,是我的不对。”我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不妥,但始终不认为是多么严重的事。能来给老赵道歉也是因着我刚从一个职员干到局长的关系,因为我知道做职员的感觉。
“肖局长,你尽快给我个答复,我等着呢。老伴,茶好了吗?”
“老赵,我刚喝了的。”
“我可没有送客的意思,到我家连杯水都不喝,我老赵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好,我喝。”这还叫有人情味,逼着自己的局长给一位普通的职员道歉,要是没人情味呢,那还不得到法院告我?
回到家里,我对自己的老婆一说,老婆倒劝我:“老赵也许是个好人呢,你当初不也是背地里骂你们的领导吗,人家没有骂你,人家不过是当着你的面说了出来,至少不会是一个小人吧!”
躺在床上,我仔仔细细的想着老婆的话,静静的思考着老赵这个人。
第二天清晨我有了自己的决定,借着召开植树造林动员大会的机会,向老赵做了公开检讨:
“同志们,今天是3月12日,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
“一年一度的植树造林又开始了,鼓劲的话不需要我多说了。”
“今天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向赵伟祥同志公开道歉:我对老赵同志不够尊重,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称呼老赵的绰号,自己的初衷是好的,原想贴近和同志们之间的关系,结果伤害了我们的老同志,甚至说是长辈,无论从那方面来说也是不应该的,对此我表示深深的歉意。赵伟祥同志请您站起来。”
老赵慢慢地站起来,现出一脸的得意。我深深的朝老赵鞠了一躬,鬼才知道在喊老赵为老付前我知道他姓什么。
“第二点,对我昨天中午打饭一事向全体职工作深刻的检查,在规定时间已到的情况下,我仍然要求老赵同志卖饭,这既违反了局里的规定,又为同志们起了一个反面教材作用,有些人也许认为这是小题大做,不就是一顿饭吗?不然,这恰恰是老赵同志坚持原则的表现。我对我们局有这样的职工感到无限的自豪,有这样的职工还有什么工作不能干好,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对此我代表局党委并以我个人的名义向各位深深地感谢!”
我再次站起,向会场深鞠一躬,赢得了我任职以来最热烈的掌声。
一年之后,老赵因为一起车祸离开了食堂,离开了这个世界。依据局里最新的规定,悼词是由我这为局长亲自写的:
赵伟祥,河北枣强人,1952年生,1969年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历任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副团长之职。
1988年11月——1993年5月任潍安地区行署副专员;
1993年6月——1998年8月任潍安地区公安局副局长;
1999年10月——2000年7月任潍安教育局招办副主任(1998年8月——1999年10月未安排职务);
2000年8月——2003年4月任潍安一中副校长;
2003年4月——2007年11月任XX局伙食科副科长。
赵伟祥同志早年参加革命,一心为公,到XX局以来,为食堂工作的改进提出了大量举措,并付之实施,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赵伟祥同志的敬业精神为我局的职工起到了良好的示范作用。
安息吧,赵伟祥同志!
开完追悼会之后,我没有立即回家,静静地在办公室坐着,不知什么时候,老赵的老伴来了,她递给我一封信,是老赵生前写的。
肖局长:
我知道你会给我道歉的,为什么我一直坚持你公开给我道歉。
不说了吧,那是老赵留给我的。
老赵走了,永远的走了。我再次拿起自己为他写的悼词,默默的看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