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伶俐的尖尖小红嘴,此时此刻,竟然发不出一丝丝声响,就那样大大地张着,还能看见我那悬在半空中的舌头,傻傻地。
一时间竟觉得天旋地转,毛孔上的羽毛根根直立着,象孔雀开屏。我仰起头,咽喉咕咕地哽咽着,向空中呻吟。我失重的身体让我灰色的翅膀碰到了坚实的水泥地面,这让我回到了现实。 我半张着的左眼看见了抵在门口腑视着我的老太婆,右眼里看见了正在离我而去的她。
中医老太蹲在我的面前,象一座暖山,我能感觉到她四面八方围压过来的热力,象强大的气功磁场。她那厚实温暖地巴掌轻轻地抚摸我的羽毛,我的头颅在她的手掌里象一枚珍珠,我能感觉到她人类的母性关爱。
我的血管充盈了一阵,麻木渐退,知觉渐回。她扶我平稳地站在了长廊的水泥地上,于是我又重新看到了心爱的蓝天。这让我安慰地意识到末日并没有来临,生命还可以延续,快乐依旧会诞生,日子仍然在重复。
我没有能够掩饰住我的伤感,我知道。我的眼睛一开一阖地流露着,这种痛苦让我觉得想唱歌,想在咏叹里挥霍,感慨生命的调戏,想呻诉这无门的幸福。
她不知道我每天跟随着她的辛苦,当然,我不在乎这种辛苦,事实上我很享受。飞翔地追随着她,让我觉得内心饱满和充实,让我觉得生命里富有。
SCOTIABANK办公大楼的玻璃窗大得象个巨幅银幕,正好落在我蹲着树枝的平行视线上。从我被妈孵出巢开始,她是我看到的第一幅美丽图片,也是我这辈子看到的美丽之极。
她的办公桌就在窗边。每天清晨或傍晚,越是天空不怎么清亮的时候,她的玻璃窗就越是亮丽得象一个天堂,她就是那天堂里的天使。她多美啊,象一枝绽满阳光的樱花,肢体光滑柔韧,片片摇曳的花瓣衣裙里,裹着她那明月一般莹光的脸。
她那出神迷离的眼睛其实是经常看到我的,我就在她的咫尺,那支随风摇曳手舞足蹈的枝头,那支时而跳着探戈时而跳着华尔滋的枝头啊!只是她窗外的树枝太浓了,林子里到处都是象我这样搔手弄姿的小鸟,个个都有一件彩色亮丽的衣衫,着红裙的、着黄肚兜的、着蓝披风的、戴孔雀帽的……她看不见我这个灰软绒毛的小脑袋伸出于一个这样比比皆是的雀巢罢了。
我很庆幸自己是一只无名小鸟,由此而既不至于成为人们的眼中的目标和靶子,也不至于成为玩物。自由自在地活着,任自己想所想,为自己愿所为。
我最喜欢的,是她望着我出神的样子。我很享受那个美妙的瞬间。她的若有所思、似是而非的睫毛荫影里,分明是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天地。有时我竟也可以体会到映在她幽深瞳孔里的蓝天,可以感受到那样一种诗、一首歌、一片开满鲜花的森林、一个曲径通幽的峡谷。虽然,我知道她眼里其实根本没有我,或者说是我是在她目中的森林里渺小得早就没有了影,然而我还是很喜欢。她看我的眼神是迷离的、温软的,有时我觉得自己象她的情人,有时又觉得她看我象看一个孩子。看着她,每次我都情不自禁想啾啾地叫出声,可怜我咽喉嘶哑,除了张嘴接妈妈嘴中叼来的食虫,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直到有一天,梗在我喉头的郁闷终于消除了,我的声带光滑而灵活,从此我每天都对着她唱歌,不管她看得见看不见,也不管她听到听不到,更不理她明白不明白,虽然想着讨她欢心,却并不在乎她对我有没有意。随着我羽毛的丰满,翅膀也渐渐地硬了起来。我展开翅膀,悄悄地飞到离她最近的枝头。
我真的很庆幸我是一只鸟,可以自由自在的在枝头飞来飞去,任意接近并且可以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自己喜欢的人。
因为是只鸟,所以不知人言可谓,也无所谓他人的猜忌。不懂规矩,没有循规蹈矩的约束;不会索取,没有渴盼回报的负累;不识妒嫉,没体会过争风吃醋的煎熬;不掠夺,更没有占有欲。我心胸的开阔和自由是人们不能想象到的。除了珍惜和怜爱,我对她一无所求。
人们都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人们不是燕雀又安知燕雀之志?我真快乐自己是一只小小鸟,不是领头,也不被领头指指点点;不是人类,也从不为金钱所累。
我目送她上班、下班,看她做任何一件人们认为琐碎的事情。在我眼里,她的每一件事都那么有意思,每一个举动都那么优雅美丽,每一个表情都生动得可以传情,每一个瞬间都值得载入史册。我看她,我觉得此生的意义就是极其有领悟性地享受。生存的意义就是有好知好觉地生。
她打电话,接电话。她的台子上有至少三部电话,有传送文件的传真机,有普通的有线电话,还有她随身带着的小巧漂亮的手机。人还真是麻烦,为什么不能心灵感应呢?为什么一定要用语言呢?事实上,语言不见得是一面心灵的镜子,即使可以反射,也不见得真实。你看他们,尽管有声音可以远距离的联络,可有时面对面的手舞足蹈也并不能向对方表明自己的心意。或许他们也不屑表达或不想表达罢。也许语言正是他们保护自己的工具,谁知道呢?
我每天要看她接几十个电话。碰见开心的,就可以看见她从嘴角和眉眼里荡漾出来的笑容。她的笑容真的是很美,尤其是当她接到他的电话时。先是抿着嘴角,一丝小小地象丝绸一般的微微皱褶,一会儿漾到上眼,一会儿漾到唇角。隔着玻璃我虽然听不见她音乐一般的声音,可是也能感觉到她蜜一样的欢喜和幸福。
其实恋爱的享受是爱,不是被爱。爱是一种能量的滋生,是获得,而不是消耗。 喜欢也好,迷恋也罢,都象是一种让心胸扩张的动力,让自己觉得成天想飞,飞来飞去怎么也不觉得累。就是用这种能量,让我有足够的勇气和欢乐去觅食。觅食为了生存,如果有让生存变得快乐的动因,何乐而不为呢。
唯一让我觉得不幸的,就是她从来不认识我。她既不知道我的存在,也不知道我的为她存在。 她从来感觉不到我也是一个有爱情的动物。由此可见,被爱如果无知无觉就无所谓获得不获得。如果喜欢,即使是没有回报,血液里依然激动着一股热能,要知道,有能则生,无能会死的哟。
那天她搁下电话闷闷地走出去,我就有点替她担心。
我看见她出了玻璃大厅,上了玻璃电梯,又从比天空还要蓝的玻璃大楼里走出来,就一直盘旋在她身后追随着她。
她去的地方倒是不太远,就是她银行对面的中医诊所。 我很庆幸我不是人,没有人的那么些烦恼,活就活,死就死,没有那么多的担心麻烦。
我见她郁郁地推开了那道风铃作响的门,在门里门外之间迟疑了三秒钟。就是那三秒钟,让我竟一时忘乎所以地跟了进去。那是一个多么小的空间啊,我一进到里面就醒悟到自己的彻底失态,继而立即掉头想走时,就被那些玻璃当头一棒地撞跌落到了他们药柜的角落里。
中医老太婆的手还真的是很温暖。
我象一件东西一样,被她那厚实的手从玻璃墙和药柜的缝隙里拿了出来。我没有走,也没有动。我知道,老太婆很诧异我的不走不动。她嘴里念念叨叨且大惊小怪地在说:“唉呀,它是跟着你进来的哟,美女!”
我差点被她感动得痛哭流涕了,如果我是人的话,我差不多就要抱着她放声大恸了。这么长久了,总算有人理解了我,看懂了我,我真是没有白活啊!
我的美女终于定下神来俯视我了。从来都是我俯视着她,我在高高的空中,观望她,时而用左眼,时面用右眼。我看她千百遍,每天用不同的角度。今天终于得到她的目光了。
我和她对视着,时间僵持在那几秒钟。那是我向往了一生的几秒钟,也是我用一生来迷恋的一个梦境。
我象是深潭,她象是浪花;我象是古树,她象是花瓣。她飞溅出我的生命了。
老太婆把我的身体轻轻地放到了门外,可是我的嘴依然是大大地张着。我也不知道此时的我为什么如此地失态。即使她用手指试着去合拢我的嘴,我依然张着。
我定定地看着这个再次离我而去的人,心酸让我几乎闭上了眼希望又让我再次睁开。她在一声惊讶的“它不会要死了吧?”的感慨之中,止住了离去的脚步,再一次回过头来,有点好奇地观望我这只不灰不拉及根本谈不上漂亮的红嘴鸟,我这只动物终于明白自己其实真的只不过是一只普通动物,即便你再有心,你还是只动物。
我的下巴合了一下。我听到了她们安心的尖叫。
我甩了甩麻木笨拙的头颅,收了收蓬松的羽毛,昂首一顿足就展翅飞出去了。
我听见了从我身后的玻璃屋子里涌出来潮水般百感交集的交响音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