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一片汪洋

给你一片汪洋

　　他很小的时候，家里有一片很大的池塘，青青的荷叶下是满眼的凝绿，偶儿几尾鱼儿露一下头，就游远了。一个明静的夏夜，他和府里的小伙伴玩耍时，被对方无意间推下池塘，闯了祸的是厨娘的孩子，她站在池塘边吓的直哭，其他的小伙伴一哄而散，对着岸上怯怯伸出的小手，他在水中挣扎着大喊，小岚去找大人来，看着她飞跑的身影渐渐模糊，他像生了一场大病，一点力气也没有。感觉水漫天遍地涌来，瞬间就到了眼前。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片美丽的蓝光，在他身前绽开他不知那是什么？只觉有一种力量拖着他向池塘边靠过去，最后他看到了一个小姑娘有着淡淡笑容的脸，他清楚的记得那不是小岚。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爹娘关切的问着他身体好些了吗？他说了昨天的事可是没有人相信。是小岚叫我们来的，孩子你一定烧糊涂了，哪有什么小姑娘，爹关切的眼神里也有些狐疑，话说的却是斩钉截铁。家人没有告诉他，众人赶到时他以经躺在池塘边上的空地了。老爷以为可怪，隧不叫大家在他面前提起，他不知道这是爹下的命令，小孩心性只想着玩，他也很快把这件事忘了。倒是这以后，他常常见到一尾明蓝的小鱼在池塘边游动，他蹲下来时，它还会向他身边靠靠，一副精灵可爱的样子。他好奇的把手伸进水里，那尾鱼就摆着蓝纱一般的尾翼，游远了。他心里突然有些失落，怔怔地望着手上停留的水花渐渐干凅。后来他只是时不时来池塘站上一会，喂喂鱼儿。这习惯一直保留到他十三岁，爹爹升迁，全家离开青州的时候。那晚他站在池塘边，最后一次喂这些水里的鱼儿。我要离开了，以后不能再照料你们了。他一个人低声自语着，眼腈却望向了远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有心结，不愿再亲近水，对于那些鱼儿他只愿远远的看着。站了一会儿，他有些索然，离开的时候，远处忽然一片明艳的蓝光闪过，有哀碗的歌声唱起，他记起了小时候救过自己的那个小姑娘。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淡忘，而是一直相信的，就像他的那尾明蓝小鱼，他无法把它养在水缸里，因为他早在六岁的时候，就悲伤的知道，他给不了它一片汪洋，所以他才回避似的让它一直生活在池塘里……

　　在京城的日子，他一直在读书，心里放下了那分牵挂，只觉云淡风清。虽参加了几次科举，却丝毫不以科第为业。靠着父亲的人脉，也做了尚书郎。这样又过了几年，家里不顾他的反对非要给他娶亲，新娘是宰相的千金。花骄迎门，他淡漠的望着帘内红裳翠袖的女子，一转身就向府内走去。没有新姑爷踢轿门，那宰相千金一向娇纵，那里受得了这份气，一场大闹，竟回了家，从此，两家结下了仇怨。知道了史家公子的坏脾气，再也无人登门求亲。他二十一岁那年，京里新调来了一个外省官员，老爷和他很是投契，就向他提了儿子的事，其实是知道他膝下有一女的，想求亲，故而探探口风。良老爷没有马上答应。又过了一月有余，梁老爷带了女儿来，说是小女答应了，想见见你家公子。史老爷大喜，进书房把这个消息告诉史穆成。他正在临帖，神色有一点动容，又慢慢的淡了。冷了。她既允了亲，又来见我做甚。难道是自负美貌，想让我做登徒之臣。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我原不该来的，见了你又怎样，我深深铭记，你早已淡望……穆成心中一动，追到走廊时，只看见一个蓝衣身影渐渐走远。他追了上去，见到的却是一道扬起的美丽水花，他恍然明白，那尾明蓝的小鱼就是救过自己的小姑娘。他一生不娶，死的那天他又听到了远远传来的凄婉的歌声，他的眼睛又重新明亮了起来，他知道她已经原谅了他。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百年。蒋悟出家的时候，就被方丈告知，他有一段孽缘，害人害己。十七岁那年，他下山修行，那时遭逢战乱，又有瘟疫，民众苦不堪言。他出身药王世家，自小浸淫医术。他来到一个疫病漫延的村子，用自己的医术为大家治病，买药材的钱没有了，他就去离此不远的省城化缘。一次被几个恶霸勒索，为了护住给村民买药的钱，还被他们打伤。踉踉跄跄往回走时，撞到了一乘华丽的骄子，听见几个豪奴的叫骂，他连忙向旁边退去，只是神志不济，就要栽下去，这时，一双手扶住了他，他看到骄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四角的明珠还在轻轻晃动，抬起头，他看到一袭白衣的女子，清清如水的眼，带着一抹浅浅的冰蓝，他在那里见过吗？为什么他只觉的熟悉。他在她家修养了几天，她的家人很信佛，临走时给了他足够的施舍，还让他带着她走，说是结一段善缘。他答应了，从此他们一起给村民治病，四年之后，他要回寺中继续修行。他想不出留下她的理由，只有带他一起走。他和她一起回到了寺中，没想到方丈执意要她走，送她走的时候，路过一片水塘。她的眼睛慢慢红了，我从没有问过你，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走吗？他摇摇头。你从来没有在意过身边的人，我知道你忘了从前的事情，难道连从前一生的失意也忘了？我走不下去了……她话语一顿，纵身就向水塘跳去。不要，他撕声裂肺的喊，却只见青萍一荡，她的身影再也寻不见了。他怔怔地站在水塘边，心里堵的慌，可他还是没记起什么，他辜负了一个女子一世的心。从此他面壁一生，遍著经书，但是他死的时候都没有得到解脱。弥留之际，他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音乐声，耳边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我知道是你，可是我给不了你一片汪洋，只能……

　　他死去的时候终于放下，却不是看开。佛祖很为他叹息，红尘一世，你做诸多功德，有什么心愿未了？我想做一尾鱼儿，还她这两世的恩情……

　　好，两世之后，你是否回来？蒋悟高深莫测的一笑。佛也是一笑。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渐渐被夕阳遮没，他不会回来了，执念一起，万佛俱灰。 佛祖蔚然长叹。

　　青水湖中，荷叶连天，游曳双鲤，逐戏云间，微风习习，一派恬然……

　　世间尘俗远去，远远传来的歌子仿佛在低泣，谁说我给不了你一片汪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