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宫庭乐师,王朝更迭之即。他和梨园的许多其他乐师。伶人一起逃了出来。起初到处都是战乱,后来渐渐平静了下来,在后唐的小小江域上,他们终于安顿了下来,租了一家生意萧条的茶楼,平时卖些茶果,城里有重要集会时才鸣锣开唱。由于是宫里出来的,自非一般的戏班可比。单说那当家花旦柳嫣然,青衣水袖,潇湘流云,九天飞袂,灵慧相渲。最迷人,是她婷婷袅袅的走步,抬起如云水袖里轻翘的兰花指,掩住眉梢,脚步如春光中暧昧的蝶语,迟迟不肯消散……这些往往使听戏的人动容,他们戏班靠着她,渐渐在城中有了名气,也有了自己的名字,齐乐班。那时他已同柳嫣然淡淡相处了两年,他只是一名琴师,虽有非凡的音乐造诣,却为了能一直安静的看她演出,处处藏拙,宁愿仰望着她,只因为她是班主的女儿,只因她气性高傲,只因相见时的你也在这里吗,这样一句什么也算不上的问候。他甘愿。
这样的日子是平淡而快乐的,看着她在舞台上雅淡的着装,灵动飘飞的水袖,慢按的云板,轻敲的鼓点,悠扬缠绵的丝竹,消磨了所有颓迷的时光,忘却了所有灵魂的凄怆……这个时候他就难免要忘情,曲为心声,无论他的神思走的多么远,也会记得替她把曲子弹完。他不觉得她是他一生的羁绊,反而会为不能真正奏给她听而遗憾。一个人弹琴的时候,只有自己在听,那时心会茫然起来,为戏曲奏乐,既是必不可少,又是锦上添花,不过戏幕下淡淡的影子离的近了,真了。柳嫣然可谓戏痴,除了懂戏,除了唱戏,她淡漠世间的一切,一心一意活在戏里。整天唱着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这样的唱词,仿佛一个将残未残的好梦,又如一枝半落的芍药,恹恹有着颓唐的美。戏班的茶楼上有一间藏琴的琴室,戏班的人叫它琴台,原是有几张好琴的,现在只剩下几栏空空的琴格,多是年景不好的时候被班主卖了,现也不知矢在那里,练琴的时候只得自己带琴过来。这里平常很少人来,一过午整个琴室就幽暗下来,西面的蓬窗坏了,风钻进来就呜唔的响,他们都怕,说是像鬼哭。戏班早在后面置下房产,是一整个院落,在长汀搭了戏台,看戏的人都到里院去了。前面的茶楼早已停业,只是空置着放些道具。这楼早晚要拆,戏班里买下这儿原是做一整个戏楼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琴台弹琴总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唱和,这后面就是戏楼,他总以为是戏班的人在排练,丝毫不以为怪。有一天,柳嫣然不知为何也在楼上,听到琴台传来的琴声,幽怨绵长,似乎一诉心愿而不得,一杯愁绪而难述,她从没听到过如此美妙的琴声,她失神落泊的走近琴台,只觉心神早为之夺。她以为之前听到的琴声都是虚幻,现在如此真切的感受,让她相信自己练声时有琴声的鸣合。她伸手想推门,却始终没有,她想听他一曲终了,想听他日日为自己弹奏。不过她对这个人有些好奇,就悄悄的躲起来,想要看看这个琴诣超凡的人。曲声渐渐低沉了下去,这时茶楼也幽暗得多了,她只看见一个疏淡的影子,从琴室走出来,快速转到扶梯走下茶楼去了。她没有看见那人的模样,只记住了他暗灵一般的影子。
从此之后,她常常走上茶楼,希望有一天会遇到他,却从来没有。琴台的琴声,有时一连几天都等不到,有时又时常伴在身边。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有你想见却也永远见不到的人……终于她心灰意懒放弃了她的等待。而他竟从来不知柳嫣然等过他,怨过他,最终却又不得不叹着无缘放开他。如果柳嫣然最初来茶楼他就遇见他,还愿意执着那一份等待吗?还会再次听琴吗?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命运从来不像是自己的,谁都无法真正把握。她带着遗憾唱着她的戏,再绚烂的舞台,再华丽的收场,她也没有一丝笑容,只有从心底深处,蜿蜒生出的寂寞,把她装饰得如烟花一般落寞的眉梢眼角变得有些庸懒。她应该说她天生长了一颗妖娆的心,锋利。尖锐。倾覆一切,是那种总把爱情往绝路上赶的女子……她不是柳黛之流,她是山中高士赞咏的晶莹雪,是疏落的西窗梅,是百折而不曲的章台柳,是痴痴怅望的高山石。他在仰望她的时候,彻底的失去了原本应该把握的缘分,也许是心本来就有距离,才会一味的错过……
第四年的春天,柳嫣然唱完她最后的一场戏,从从容容嫁做商人妇。花轿走的时候,他为她送行奏了一首琴曲,他心中伤痛,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为她弹唱,毫无保留的。还是昔时的乐曲,听来却那么苦涩,她的秀眉深深的蹙了下去,眼里一片黯然。她知道为她弹奏了四年琴曲的是戏班里的一个普通琴师,这个看似平常的一塌糊涂的被唤做子贤的人。她心中深藏的凄楚突然被着幽幽的琴声摧开了,急忙走上花轿,离戏班越来越远了,感情的记挂反而放不下了……她流着泪嫁进了贺家,妆红已残,秋风已阑,万事惘然……
子贤是不知道这些的,如果他知道那该有多么的伤心……
幽幽楚奏,春梦已阑,子贤把琴留在了琴台,从此不再弹琴,自以为了断一生的情缘,却不知冥冥中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走近她。当他拜师苦学,做了当红小生后,唯一的希望就是和她一起登台,不再像当初那样对她仰望。只是当他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她早已放弃了她的舞台……柳嫣然的孩子满月酒的时候,戏班在贺家演出。他望着抱着孩子笑的一脸恬静的她,以为她找到了幸福,其实那只是他的错觉,就像他无论站上多绚烂的舞台,对面的花旦也不会是她。一个人的戏曲又有几分精彩呢?很快它就会迎来繁华的落幕了,只是一个人的孤独,却始终孤独,到死的那天也会孤独。琴台上情有几分,怨也就有几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