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雾罩的九嶷山,远远看去竟有点似真似幻,处身其间的人也被传说成道真。神仙的,其实山中只有一位避居在破道观里的老者,据说会些法术,每日里到山中的莲隐台去弹琴。读经。时间久了,山中的鬼狐。走兽也不避他了,每日都听他弹琴讲经,又过了十多年,它们渐渐都有了些灵性,其中有一白狐受佛法点化,从不杀生,竟渐渐得窥修真门径,修成个淡淡的影子。老者怜它勤苦,就收它做了弟子。把生平所学都一一相授。老者死去那天,白狐和山中的其他灵物把他葬在莲隐台畔。它们和老者这十几年相处,习惯了有他的琴音,有他的诵读,现在只能望着他低矮的坟丘,大家只有无言散去,因为老者临死前的最后一卦,占到了它们此后凶险的命运,他只要它们离开这里,离开九嶷山。只有白狐没有离开,它固执的留下,独自在山中生活着,它不知危险正一步步袭来,正像老者深深担忧的那样毫无征兆的袭来……
那日,一个中年男子走上九嶷山,他在山中逗留几日像在寻找什么,最终他来到连隐台见到了老者矮矮的坟丘……他不动声色地在莲隐台上布下法阵,对老者的死他疑惑甚多,进山这几日他的天霜箭夜夜清啸鸣动,是预示这山中有极厉害的妖物,师傅可能也是被它所害。白狐来老者坟前祭扫时,忽然旁边冲出许多灵符,整个连隐台都被符咒封住,它退避不及被几道符咒所伤,这时它看见了崖边茕茕孑立的男子,和他背后霜清的宝箭,那人身形一顿,飞速攻近身前,它险险的避过,四周灵符铺天盖地压来,它慌忙躲避,突然心中一窒,竟是被剑戢所伤,望着站在对面的他,它的眼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那样美丽的眼睛只看到他眼中的冰冷和身上根深蒂固的邪魅。它慢慢的把眼睛闭上了,疲倦的,幽幽的望着身边的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指了指腰间的绣袋,他在那绣袋中找到了师傅的秘籍,才知眼前奄奄一息的狐女是师傅隐居山中新收的弟子。他心中有悔,不惜法力为它续命,见它神魂已固,这才放下心来。由于施展还魂大法损耗太大,他无法将嗜杀的天霜剑从它身上拔出,只有带着满心的愧悔离开。这天霜剑本是无尚宝剑,却因杀孽太重,剑走偏锋,剑下从无生者,他无法改变宝剑的意志,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都救不了它……大概是这白狐命不该绝,那身负重伤的男子刚走,山中就来了许多骑马背箭的年青人,为首的一个却是个极青俊的少年,最多有十一二岁,他们在附近围猎,无意走进山中,见山腰有一个极平阔的台子,两边花木扶疏,就留下身边的侍从,独自策马上了平台,渐渐走进时,惊觉空气中有一股血腥味淡淡传来,不觉下马走了过去。白色的芦苇丛中躺了一只受伤的狐狸,雪白的皮毛几处被血染透,点点斑斑,要不是它还虚弱的抬抬眼睛,真的会以为它已经死了……他是做惯了猎手的,心中难得有不忍的时候,再美丽的生物在他眼里永远只是一张完美的毛皮,但是当他看到它有些芜杂的眼神,有些伤心的踪迹划过时,他的心再也不是铁石了,他竟然不忍看到它永远地闭上美丽的眼睛。他慢慢的附下身去,用手拔下了它身上的箭,一阵明亮的辉光过后,那剑被他拔了下来,它嘤咛一声,眼神清澈的向他望来,他心中一动,不觉轻轻一笑,转过头去却见到手中的箭化做一道金色的纹路,横亘在他的掌中,他觉得匪夷所思,但是他不知道那一刻邪魅的箭灵已经入体,那是天霜箭对放弃它的人的诅咒,是对老者的弟子宽宥妖怪的惩罚,这一生这个少年将背负着修罗的重任,他虽然救过它,但是从这一刻开始,它们就是注定的对手。它或者他必须死在对方的手中,这个诅咒才会被破除……
他细心地帮它敷上伤药,包扎好伤口,就匆匆离开了。它望着夕阳下他远去的身影,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孤独,也许就从那刻开始,它的心里再没有了成仙得道的希冀,只有他,只有要修练成人永远陪在他的身边的愿望。他走的时候,远处的侍从叫他太子,在它快要修成人形,下山找他时才知道太子并不是他的名字,那似乎是一种称号,一种把他们隔的很远的称号……在辽国的王庭里找到他时,正巧是他大婚,看着清俊如昔的他,略有些淡漠的眉眼,心不在焉的拉过新娘,向着华丽的殿宇深处走去,她站在一边,他们走过时,他有意无意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放开了新娘的手,走到她身边。你是谁,他拉起她的手,有些梦呓般的痴痴地问道。我是徐影魅,我们见过的,你还救了我呢?她的眼睛越发的明亮起来,点点笑意全都浸在明净的眼波里,像光华闪动的碎钻,像天河里的蘩星。是你,他的眼中分明一冷,聚起丝丝缕缕的恨意,猛的摔开了她的手。你不记得我了,九嶷山上,影魅的眸光渐渐寂落下去,带上了如水的悲伤。那样的眼神,好像在那里见过,九嶷山,我到过那里吗?眼前忽然一片如雪的白色,心就这样毫无预兆的疼起来。头也好疼,我不要想起来……那你就忘记我好了,影魅的话带了一丝决绝,漫过了心中的所有期许和悲哀。转身离去的时候,只觉得天旋地转,真的吗?真的无法留在你身边,影魅低低的呓语,在他听来却有些隐隐的伤心,让他相信曾经遗落的记忆,是真实地存在的。你留下,他的眼中分明是不舍,是动容,却有深深的寒意凝在眸中……是什么让她暗暗心惊,是他的眼中时时流溢的恨意,还是他身上似曾相识的霜清的晖芒。那天晚上影魅站在月下,身上一袭白芸绡纱随风飘舞,楚楚动人。清雅寒洁。淡漠如水,人也得像水中的那道影子,淡的感不到真实。影魅,你……你,他惊恐的说不出话来。她回头歉然一笑,吓着你了,九嶷山初见时,我还只是一只略通灵性的白狐……那次打猎回来,我就患上一种离奇的怪病,常常头痛,痛过之后就要忘记一些事情,心中再没有了原先的那份平和,心中似乎隐隐地在仇恨些什么,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了。是因为我吗?影魅望着他的眼腈问,不觉心中一动。不是,他的语声淡淡的听不出悲喜,你不再怕我了,影魅有些不敢相信。他玩笑似的点点头,眼神却有些奇怪的深沉……
相处日深,她却发现越来越不懂他了。他常常一个人在花厅里练剑,眼神凶恨地斜睨着周围的一切,她送茶水过去时,他的眼中竟也淡不去那份恨意,一步步像她逼近,似乎就要举起手中的剑劈向她,但是每次都没有,他还能尽力克制自己,收剑回鞘。接过茶杯时,他的眼神有深深惊骇,虽然看着她的目光还是那样一如往昔,但是他们心里都明白,有什么和曾经不同了。那个单纯明媚的少年变得多了,灰暗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从他灵魂深处汹涌而出,他渐渐孤立无援了,望着身体里洪水猛兽,连他自己也深深厌恶自己。他不得不走进那扇黑漆漆的门,不得不面对灵魂被黑暗主宰的可悲的自己。他对那女子越来越有威胁,总有一天,她会死在他的手上。他知道总有这样的一天,但是他并不恨她,他宁愿这样永远痛苦下去,也不愿伤害影魅。只有她才愿意在他身边,在这样的他身边……
那天他和几位王爷去西山围猎,回来时,影魅看见马车里猎杀的全是狐狸,心中一阵激荡,只怔怔地流下泪来,他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轻描淡写的说要用狐皮为她做件披风,就要向书房走去。鄂雅病了,你不去看看她吗?他转过头来,你不是去了吗?她是你的妻子,她虽然嘴上不说要你来,但是她还是想见你的。是吗?他的嘴角浮上一丝轻嘲,斗篷一扬独自去了。又是看着他的背影,为什么此时的背影那么萧索,和两年前的迥然不同。浓重的血腥味从庖厨那边传来,那天她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害怕起来。几天后他亲自送来了那件狐皮披风,在她面前抖开,非逼得她穿上不可,她怒不可遏的扬起手掌重重抽在他清俊的面颊上,为什么一定要我恨你……一定要赶我走……影魅,你还要逃避到几时,你再留下来总有一天你会,他说不下去了,深深的埋下头去,失声痛哭。影魅叹了一口气,也在他旁边蹲下去,却不知怎样安慰,也许只有离开,一切才会好起来……他送她回到九嶷山,走的时候,影魅忽然从背后抱住他,玉成我们真的永不再见了吗?他心中一恸,默默拉开了她的手说,影魅人的一生只能选择一次,选择了割舍就是永远的失去了。她嫣然一笑,我们在这里相识,也在这里分开。我想念你曾经的笑容,可是它现在越来越少,想给你自由,却总是舍不得离开,对不起,我看见了你密室里的东西,那个古老的祭台,上面的神兽雕像,还有许多斑斓的毒虫,那阴恻恻的招魂幡……我不能要你再这样下去,影魅趁玉成愣神之际抢过了他腰间配剑,向着心口刺去,玉成阻止不及,只听见剑戢没入她身体的声音和着他的心碎裂的锐鸣就那样转瞬消逝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倒下去,只有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她半垂着眼睛,我终于可以放开你了……她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如水的眼睛凋落了所有的星晖,变的灰暗了,空灵了。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像熟睡时那样恬淡安然。她衣襟上的血慢慢流到他的手心,手中一阵灼热的疼痛,掌中那条金色的纹路渐渐消失,他的眼睛又重新清澈起来,消弭了所有的杀戮,可是她看不到了……
他在九嶷山陪了她一生,自由他真的有过吗?是当初那份执着的心意错了,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们谁也不能选择。但是如果他们可以选择结局就不会是这样…… 有时明白自己深爱对方的心意,也是深为不易,好在影魅。玉成他们都明白,这样的宿命便算不得悲,一生相对而永不知意,便是千年也惘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