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坞轶事

　　一

　　在老屋院门前的三岔河里，经常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漂流着从上游“十八里”处桃花坞里落下的桃花。当一串一串的桃花漂流到院门前的时候，姐姐总是将散落在湖面的桃花用网兜瓢起来，和院子里落下的梨花油菜花混合到一起，晒干，然后做花枕。这是姐姐自制的做花枕的方法。姐姐说，花枕在夏日里用来枕头，能够驱蚊除痱，还能够去汗提神，尤其是从桃花坞随着三岔河水漂流过来的桃花，有着异样的清香，甚至可以治头疼的。

　　二

　　桃花坞虽然是在一个叫“十八里”的地方，但是从老屋院门前的三叉河上行，其实不过八里，我和伙伴们步行到那里需要半天的时辰，荡起轻舟却只要一个钟点。在我幼年的岁月里，桃花坞是一个让我感到神圣的华丽庄严的地方，说它华丽，是因为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行走在桃花丛里，香气逼人，莺蝶乱舞，一不留神就会在这华丽的氛围中迷失的。桃花坞北面临水，南接华严寺。华严寺并不“华严”，多年失修，整个大殿从远处看似乎十分庄严，走到近处，却是歪歪倒倒，四大金刚的一只手掌似乎都大过我们的身体，然而缠满蛛丝的法器已经模糊不清。那里是我小时候和伙伴们玩躲迷藏的地方，当我躲到佛祖背后等待同伴们的寻找时，我并没有想到在很多年后的回忆里，不是佛祖的灵魂而是他那溃败的身体提供了给我幼时长久的欢乐。

　　三

　　桃花坞因了华严寺，显得有点神圣；华严寺因了桃花坞，则显得有点败落。然而，华严寺并不总是破败的样子。每逢庙会来临时节，华严寺就从当年的农历三月初三开始，迎来了四方参拜的游客。这个时候的华严寺就显得特别高贵和平素难得一见的热闹。此时正当桃花盛开的时节，四邻的乡民都把此地当作庙会聚居的地方。桃花坞三月的庙会是方圆五十里最热闹最气派的，不独能观看社戏，还能买到一年四季应时的物件。在我的记忆里，桃花坞的庙会与华严寺是不大相干的，虽然每年，我也会在祖母的命令下对着佛祖肃穆、高大的身躯磕上几个响头，可是弥漫在寺庙上空氤氲的香味让我有点头晕目眩，在祖母还在参拜时，我已经溜出寺院的大门，挤到了社戏的台前，看那戏台上穿黑衣服的老旦咿咿哑哑地唱。

　　四

　　老旦人们叫她“杨大奶”，从她开始唱青衣的时候就已经在全县鼎鼎有名。我祖母虽然最喜欢看杨大奶的戏，可是在给佛祖进香那一天，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去的。祖母说，这边进了香，那边就去看戏，实在是对佛祖有点不敬，难道戏台不搭起来就不来给佛祖进香了。因此，常常，在我好不容易挤到戏台前还没等到武生出场时，祖母催我回家的声音已经隔着重重叠叠的人群传过来。我垂着头，气鼓鼓、慢吞吞、一步三摇地晃到祖母面前，看见祖母手中拿着一块很大的松子万雪糕，我破涕为笑了。

　　五

　　桃花坞的庙会每两年才能逢到一次，从三月初三开始，到四月初三结束，前后一个月。这对于幼年的我总觉得过于短暂。每当第一年的庙会飞快地结束的时候，觉得春天的太阳似乎就不再明媚，风雨天气总是特别多，老天爷整天阴沉着脸。这种天气会让我好长一段时间心情悲伤，余下来的日子也显得特别漫长，我甚至盼望人生能飞快地过完一遭，让我将庙会中那美妙的滋味尝个够。好不容易第二年春节来临，我却是仍然觉得索然无味。春节虽然有放鞭炮、贴菩萨、看舞狮，可是这些和桃花坞的庙会相比，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在春天的太阳还懒懒地升起的时候，华严寺的周遭已经被小吃摊、水果摊、点心摊、针线摊、木器摊、柴米油盐摊围得水泄不通，在每个摊子上转悠半小时，太阳已经快要升到中天了。在那个时候，往往姐姐已经买好了家中所需的物件，或者用她的长长的发辫换了一瓶酱油、一瓶醋另加一个漂亮的胸针，便赶紧拖着我往回赶，我抱着大树根，无论如何不松手，等到姐姐的力气用完了，她只好再去卖一双还尚未完工的绣花鞋垫，然后带着我去点心铺下一碗馄饨，看着我吃完，便匆匆地回去了。我手中捏着姐姐给的五个一分钱硬币，花三分钱到点心铺买一大包多味瓜子，一边咳着瓜子，一边去戏台看戏。等到武生退场，花旦出来咿咿哑哑地唱的时候，我就去河边看赛龙舟，有时候我还挤到人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牌桌上看大人们赌牌九和猜宝。等到我在牌桌上被挤出来的时候，我就去约大明和小兔去桃花坞西边的一块空地上放风筝，大明和小兔的哥哥都是做风筝的能手，大明的风筝是一只八眼蜻蜓，小兔的风筝则是一只黑黄蝴蝶，当纸做的蜻蜓或者蝴蝶飞到快要看不见的天际时，忽然牵着风筝的线断了，于是我们慌作一团，分头跑到桃花坞里寻找。在盛开的桃花里只找了不到十分钟，遇到了狗子正领着一群人在捉迷藏，于是我们忘记了找风筝的事，加入到一伙捉迷藏，不久又去玩大灰狼抓小鸡，大家轮流做鸡妈妈和大灰狼，好不容易等到我做鸡妈妈时，一抬头，发现花灯已经在桃树上挂起来了，暮色正沉沉地逼近桃树林，我虽然渴望着再看看晚上的花灯游戏和雄狮套绣球，可是我知道，母亲一定正在寻来的路上。等到我七转八转地转出桃树林时，母亲正生气地拿着我的外套站在桃林门口。

　　六

　　母亲在回去的路上一言不发，这让我始终弄不清母亲是在生气还是已经忘记我从清早出来玩到天黑还不知道回家的事。总之，一路上，母亲牵着我的手飞快地往回赶，我忘记了路两旁的柳絮正一遍又一遍地轻拂我的脸，野草丛里的迎春花在昏暗的夜色里显得特别明亮。我一路飞快地跟着母亲走，一边数着已经有多少艘龙船从我面前迎面驶过。晚上，在桃花坞，龙船会隔三岔五地演唱花鼓戏，在水岸边看演出的场景不是三月的每一个日子里都有的，只有等到三月初的龙王生日、和三月尾的土地爷爷生日，才能难得一见地逢到龙船庐剧花鼓戏赛，两条龙船并排唱庐剧花鼓戏赛，是要比赛输赢的。输赢有规则，一要看哪边的人群喝彩声大，一要看哪边得到的“礼头”多。“礼头”是岸上看戏的人们给自己喜爱的角色送去的赞美，每当唱到精彩处，岸上一片叫好的时候，一个穿黑衣的老头就会拿着草帽，向围看的人群收取“礼头”。“礼头”的内容是丰富的，年糕、米糖、赤豆元宵，还有珍贵的香蕉果糖、好看的自制灯笼、细碎的零钱，更大方的人就送上去一元钱，能得到穿黑衣的老头半天的感谢。等到一轮戏赛结束，双方的呼喊声都是差不多的时候，两边于是拿出各自得到的“礼头”，互相比试。最终李家船多得了半帽的“礼头”，有可能就得到当地富足人家送的一只熟鸭，然而比赛并没有就此结束，后面的船队还一拨接着一拨呢。我想着这些事，虽然心已经飞到了那似乎近在咫尺的龙船庐剧花鼓戏赛，可还是被母亲紧紧牵着的手带到了家门前。

　　七

　　还没有来得及走进家门，屋子里凄凄的抽泣声已经细细地传出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母亲将我带到里屋，给我穿上一件青花棉袄，套上黑围领，给我穿棉裤的时候，母亲终于开口，再三地告诫我：待会去爷爷屋子里时，不能哭泣，晚上要为爷爷守夜，困了只能打个盹，千万不要睡沉过去。母亲似乎还要郑重其事地再告诫我一些的时候，奶奶已经吩咐六婶来叫了。母亲有点慌张地赶紧牵着我的手，带着我绕过后院，来到了祖父的床前。

　　祖父病卧在床已经一年半的时间了，祖母虽然每天在中堂供着香炉，可是祖父的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因了祖父的病，祖母已经好多年不去桃花坞赏花了。只有在三月初三庙会开始的时候，祖母带着我和几个叔叔、婶婶，去华严寺给佛祖上柱香。每次祖母虔诚地进香的时候，我都想起祖父苍白的面孔，夜里不断咳嗽的声音，在这个时候，我就会觉得，佛祖面前的檀香异样地让人昏沉，于是我就溜出去了。寺外的桃花四处盛开，空气吸到嗓子里，甜甜的。这种甜甜的味道从十八里外的桃花坞一直传到祖父的屋子里，让正在给祖父守夜的我变得昏昏沉沉，桃花坞里成群飞舞的蜂蝶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好像听到华严寺里的和尚们做夜课的钟声，甚至连他们敲木鱼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桃花坞渡口的龙舟赛也一定开始了吧。我在桃花的芬芳中沉沉地过去，忘记了母亲的忠告。

　　八

　　我已经不记得那次睡着是从什么时候醒来，第二天太阳的光辉已经落到西窗的时候，我才在众人的哭声中惊醒。母亲说我睡了快二十四个小时，怎么摇我都不醒。这时祖母走过来，问我祖父昨夜是否都交待了什么话，我一片茫然。

　　听说年幼的童子为年迈的长者守不眠的长夜，胜过灵丹妙药。可是我，因为心中念着桃花坞，在最后一次与祖父的陪伴中，忘记了祖父在黑暗里苍白的面孔；因为想着华严寺的钟声，而忘记了祖父在最后给我的叮咛和嘱咐；因为想着桃花渡的龙舟赛，我昏沉沉地睡过去，让古老的传说失去了效力。大概正是因为我，祖父永久地离我们而去了。

　　九

　　祖母说，我是祖父最疼爱的孙子。可是六岁以前的我对于祖父仅有的记忆也是与桃花坞连缠在一起的。祖父将我扛在他的肩上，带着他心爱的烟斗，腰挎着有很多年历史的青竹棋盘，和老宋头坐着乌篷船慢慢摇橹，一边喝酒一边下棋，摇到桃花渡去钓鱼，等到钓了一只很大的鱼，祖父说，够一餐吃了，再来一盘吧。于是他们吊起烟斗，摊开棋盘，让我自由活动去了。我拿着祖父的鱼竿，沿河而钓，换了十多处，明明看见鱼就在我的倒影里也不见它上钩。等到耐不住性子赤脚去摸鱼时，终于掉进深深的桃花潭里。当一个渔夫及时赶到将我救起时，祖父和老宋头正在为一颗棋子争得面红耳赤。因为这件事祖母常常数落祖父，所以是那样深刻地烙在我的记忆里。

　　十

　　我想在祖父的坟头上洒一些桃花，可是我又有点不敢。母亲一直说我因为那次在桃花坞玩得太疯所以误了事。因为这事母亲一直内疚着，此后几年的桃花坞庙会母亲都不准我在那里一整天一整天地玩，等到我上县城读中学时，桃花坞似乎就渐渐离我远去了。我只能在每一次清明回乡拜祭祖父时，能赶上听一听远处桃花坞锣鼓喧天的热闹声。再后来，等到我去更远的地方读大学时，回乡问起母亲桃花坞的近况。母亲似乎很遗憾地说，桃花坞已经不在了，那儿已经成了一个货运码头。我说想去华严寺给祖父上柱香，母亲说，华严寺已经找不到一个和尚了，那里现在不过是叫花子用来露宿的地方罢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