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扇下去,泥炉里就四窜出通红的火苗,舔着长把长嘴的黄铜水壶,把船娘原本黑如焦炭的面色映得红亮,在水雾四起的江面显得异常诡秘。我慢慢靠过去,也许是那团火焰的温暖吸引了我,船娘抬起头来看过来,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笑着,拿着蒲扇向我招了招示意我过去,然后拍了拍身旁空着的一张矮木凳,我顺从地靠着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小伙子,不跟他们一块热闹去,想家里的意中人儿吧?”说罢,放肆地大笑起来。
我的脸刷地羞红了,垂下头摇了摇,“不是的,大娘,我最怕吵闹声。”
她收起了笑声,伸手抓过我的手轻轻揉捻着,她的手温热宽厚,布满老茧,根根手指粗硬如枯木,竟像个慈爱的长辈一样,放轻了声音戏谑地说,“我一眼看见你这俊俏的小伙子就打心眼里喜欢,长得干净,人也厚道,还是个秀才,别看大娘不识字可最佩服能写会算的人,哈,哈,我若是有个女儿就一定招你做个上门女婿。”
我也随着她讪讪地笑着,只是极不自在,底下的船舱里飘来一阵阵痛快的叫喊声,好像有人赢了钱,船舷两侧两个船伙计用长长的竹篙熟练地撑着船前行,不时有船破水前行的哗哗声传来。这两个船伙计白天时见过,有着明显的长年在江上讨生活的船工的特征,脸色紫黑,手臂粗壮,一脸木然的表情,只是眼神中隐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他们从不与船上的人交谈,只是对船娘一人惟命是从。
接着她又问了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我照着先前与钟大叔说过话的又说了一遍。引得她一阵唏嘘,直说这可怜的孩子。
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忽然觉得眼前掠过的两岸景色已与先前大为不同,虽然都是一片黑漆,只是以前行过之地江面开阔,两岸高山峻岭远远瞧去十分气魄,现今所过之处似一片浅水滩的模样,两边竖立的水中植物触手可得,擦着船身而过。我不由向船娘瞧过去,她似乎浑然不觉,仍在往泥炉中加木材,火烧得更加旺了,炉上的水壶咕咕地冒着泡,升起一片热气,她并不看我,像是自言自语又向对我说,“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我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下意识地摇摇头。
“一会儿你就会听到了,乖乖地坐在这儿别动,大娘不会害你的。”说完桀桀地笑了,眼睛闪耀着暗绿色的光芒,像一只已经捕捉到猎物的狐狸。
突然她转过了头,眼中的光芒更盛,嘴中自语着,“我说了吧,很快就来了。”我顺着她望的方向瞧去,我看到了一幕骇人的画面。水中窜出十数个湿淋淋的人,嘴里叨着明晃晃的大刀,扒着船迅速地翻身上来,我瞪大眼睛,恐惧使我大张着嘴却无法喊出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打开船舱的门,跳了进去,欢乐的喊叫声立刻变成了尖锐的呼救声,一阵混乱杂踏的声音过后,一切很快归于平静了。船仍在前行,只是不知驶向何处,我闻到湿润的空气中飘来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不知是愤怒还是伤心,让我不顾一切抓住船娘的手臂,恨恨地盯着她狼一样的双眼,声嘶力竭地叫着,“你这个恶魔,丧心病狂的畜牲,为什么要杀人,没人得罪过你,为什么,为什么。”她猛地甩开我,巨大的手掌向脑后辟过来,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