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形的海岛处在海洋深处,现在是一个独立王国,国民居然来自中国大陆。据岛国史书记载,移民的情景要追溯到明朝末年清军入关的时候,残酷的战争屠戮让沿海民众纷纷外逃,其中有为数不少的道士。历次改朝换代的战争对出家人大都网开一面,而这一次有所不同。
明朝末年炼丹修道之风渐趋风行,甚至连皇帝都延请道士进宫为他炼丹,以求长生不老得道升仙,上行下效,大小官员也以崇道为荣,举国上下一派修道气象,丹术家一时大行其道,盛行于世,出家当道士的人越来越多。而以帮助明朝驱除李自成为名的清军入关后,不仅将李自成军队赶尽杀绝,还顺手牵羊把明朝灭了。道家深感气数已尽,再不可能出一个信奉道教的皇帝了,而况清军对道家子弟照样大开杀戒,于是跟随逃难的人群跑了出来。
逃难的人并无目的,扯起风帆任海流漂泊。最早到这个岛上的是一艘大船,船上的道士占去整艘船的一半人,他们除了诵经炼丹之外几乎毫无谋生的本领,恰好人们崇尚道术的心态还没淡化,人们获取食物后还都主动供给他们,所以他们就成为这座海岛的统治者。
道士们随身带来了许多书籍,后来陆续又有许多道士流落到岛上,有关道术的书籍越积越多,于是他们穷几世之功研究道术,后来居然有所成就,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道术仙法居然被他们研习成功,许多道士竟身兼多种道术。
这个岛不大,也没有正式名字,因为有近一半的土地种值了橡胶树,约定俗成便叫橡树国。橡树国以出卖橡胶为主,有一半的国民从事这个产业,也靠此为生,另一半的人从事海盐和渔业,也种些粮食和蔬菜,但产量都不很高,橡胶、海盐、鱼类从来没经过加工就用船只运去卖了,创造的经济价值就很低,将就够国民的基本生活。因此,世界上许多国家虽也知道它的存在,但因物产并不丰富,一直也没人想去占有它,它成了一个世外桃源,一个完全独立的王国。国王一直是道士的后裔,现任国王胡里汉年纪已有些老了,已开始考虑继任国王的事了。
在小岛上,看似平平无奇的生活,其实却隐藏着许多神秘,因为身具道术的人很多,一直笼罩着怪异、神奇、阴险。不过胡里汉国王是至高无上的,最高超的道术家全集中在王室,不管是大臣,还是国王本人,都有一定的道术。而在雄伟的王宫里还设立着一个道高堂,那里住着一群道术大师,他们不理国政,余生的本份和追求就是延续已有道术和研究发明新道术。
橡树国的日子过得十分平稳,也将这么平稳地永远过下去,谁也没有想到还会发生那么大的变故。
开始发生变故时,胡里汉国王并没意识到那是冲他来的,他那用古老橡树做成的国王宝座忽然在一夜之间长出一棵浑身带刺的怪树,让他在第二天会见大臣们的时候无法落坐,他还以为是一个道术刚有所成的国民的恶作剧。他让人把怪树弄走,但那树像是用坚硬而有韧性的金属制成的,别说把它搬走,就是靠得太近让树上的尖刺刺伤皮肤,人也会马上痛痒难耐,而且无以名状的痛痒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加剧,直到那人乱蹦乱跳,像个疯子一样四处大喊大叫。无耐,胡里汉国王只好施用道术把它搬开,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的道术对那棵怪树竟不起作用。按说,国王的道术是比众大臣们相对要高出许多,但当着大臣们的面,他的道术居然失灵,这叫他非常尴尬。当然这算是丢了脸,国王不仅是至高无上的,道术也是高不可攀的,平时他不轻易显露道术,只要一经显露那必定是高人一等的,一般都令众臣叹服,可是这一次他居然失手了。大臣们会怎么想?原来他们崇敬的国王陛下也有做不到的事。
历来对国王胡里汉忠心耿耿的罗思恩,当时建议换个地方议事,但被丞相马丁拦住了,他说:“这是王国的议事厅,是议论国家大事的地方,要是换个地方议国事,我看一点也不成体统,不如今天不议。”议论国家大事是非常正式,也是有许多规矩的,丞相这么一说,大家没有理由反对,于是法定的国王会议只好改期。这让胡里汉国王感到窝火,这是谁干的呢?他不能向大臣们咨询这事,更不能让大臣们都施展道术把那怪树搬开,那样的话,大臣的道术比国王还高明,他这个国王就显得不够资格了。于是,他只好求助于道高堂。
建造王宫的石头硬度不亚于花岗岩,道高堂在王宫的一角,完全用厚重的石头封闭,没有留门,也没有窗户,用于通风换气的是手指粗细的小孔,东面墙上是七个,仿北斗七星的形状,南面墙上只有一个小孔,那是用来计时的。没有人供给道高堂里道术家们饮食,好在他们道术高超,些小事情难不住他们。国王胡里汉站到道高堂坚实的石墙跟前,口中默念咒语,伸右手食指在墙上画出一扇门,然后一拧门把手,便走了进去,身后的门很快隐没。
道高堂内有五位道术家:郝克、和德力、西希里、莫特、古太文,他们每个人都身负奇才。国王胡里汉进来时,他们正吃饭,桌上的饭菜非常丰盛,而且还有酒,上面悬挂着五颗拳头大的夜时珠,室内光线很柔和。五个人有四个人围桌而坐,古太文却坐在稍远的地方吸烟。胡里汉端祥一下饭桌,说:“我枉为国王,你们倒比我过得舒服,今天来得正好,算我有口福。”说着就入坐,像饿了几天的乞丐似地大吃起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国王此来必有求我等。”古太文一边吐着烟篆一边说。
胡里汉一边嚼着满嘴食物,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美食陈于前,哪里有心思说别的,天大的事等我吃饱了再说。唉,你怎么不过来一块吃?”
古太文又吐出一个烟圈,说:“我等一道菜,西瓜鸭舌,你要是有兴趣可以等一下一块品尝。”他吐出的烟缕竟停留在空中久久不散。那烟缕渐渐聚成一道风景,有楼房有街道,还有行人,桥下河里还有渔船。那如海市蜃楼的风景只不过是道术家闲来无事的消遣,属于雕虫小技,一般不在人前演示,古太文现在是自娱自乐,悠然自得地等他那道西瓜鸭舌美味。
“我说古太文,我看你那画是幅死画。”郝克说,“你能不能让画里的人活动起来?”
“要是还能发出声音就更好了。”西希里话里不无讥讽地附合说。
古太文当然听得出他们话里的讥讽,但他并不以为忤,而是平静地说:“目前我只能做到给它着色。”说着,向头顶上喷吐出一大口烟雾,他那幅立体烟画就一连变幻了五种颜色。
没有人喝彩,也许他们对奇幻的道术早已习以为常不足为怪。和德力品着葡萄酒说:“我记得《术经》第75章有幻景的记述,我想你是否可以留意一下,或许你这幅画的品格会大大提高。”
“当然,如果配合上《丹经》第92章中的丹药,那这画肯定会惟妙惟肖美仑美奂。”古太文以练习《丹经》道术著称,当然知道哪种丹药有助于彰显他的道术。
而这时,国王胡里汉和众人已酒足饭饱,古太文的可口菜肴也已传送来,于是大家便把眼光盯住胡里汉。胡里汉自然知道该是自己说明来意的时候了。
于是,他神色凝重地说:“今天发生了一件已超出我道术之外的怪事。”他把那件令他非常棘手的事向道高堂的道术家说了一遍。道高堂是王国的保护神,是国王的后盾,王国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总要跑来寻求帮助,哪怕咨询一下也是有益的。
众人说出了自己对这件怪事的猜测,更多的倾向于民间又修炼出了道术家。作为道高堂非名义的首座郝克说:“看来,道高堂又要添新人了。”道高堂成员历来都是民间道术精英,凡是道术学有所成,具备一定的奇技,都想进入道高堂,因为道高堂存放着数不清的道经典籍,只有在道高堂修炼道术才能勇猛精进炉火纯青。道高堂成员虽不敢说个个道术登峰造极,但从古至今罕有匹敌。
“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胡里汉说,显然道术家的分析让他宽怀。
然而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的古太文忽然说:“事出蹊跷,我看没那么简单。”他已风卷残云般把他那道西瓜鸭舌吃光,一边心满意足地回味着刚进肚的美食,一边幽幽地提出自己的见解:“如果有谁修道有成,道术非同一般——从能把胡里汉陛下难住这一点看的是非同一般,他完全可以直接闯进道高堂,用不着再设这么一个劳什子难题,给国王设这道难题是向国王显示他的道术高过国王吗?自古而今有谁不知道国王并没权力决定或推荐哪个人进入道高堂,他没必要跟国王显摆。”
胡里汉听他这么一说,神情马上惶悚起来,说:“如此一说,那人是另有目的?”
古太文说:“现在还说不好,但我敢肯定那决不是想进道高堂来当一名高级道术家。”
和德力一挥手,说:“国王陛下以治国为主,道术倒在其次,他不能挪开那棵树,未必我们就搬不开,我看不如实地看看再下结论。”
他话音未落,郝克就急不可耐地提醒:“你别忘了,一入道高堂,除非有叛徒,不然终生不得擅离道高堂一步。”
西希里也说:“道高堂《堂志》中载,有史以来道高堂只出关一次,还是为诛除叛逆,不过那一次出去几乎全军覆没,如果不是出现危及国家安危的事,我们还是不要轻易出关吧。”
大家都觉得他说的有理,但眼前这事怎么处置呢,显然凭着国王胡里汉是解决不了的,不然他也不会深夜造访。
相比之下还是古太文善于机变,他说:“国家是否出大事,那得以国王陛下的看法为准,如果他正式邀我们相帮,我们还是可以出去一趟的。”
大家听了频频点头,心说也亏得他能想出这么个折衷的办法。于是国王胡里汉便出去书写邀请书,并盖上了国王的方印,重又返回来。把邀请书夹到《堂志》里,道高堂众道术家便一齐走出道高堂,来到议事厅。此时议事厅里静悄悄的,因为只有白天用得到,当然一星灯火也没有,大家走进去,纷纷用道术照明,一个个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就跳跃着火苗,像一根根小蜡烛,但绝对比蜡烛要亮好几倍。
大家看了都暗自摇头,尽管他们毫不费力地把那棵怪树搬开去了,但都说不清这是什么道术,等又回到道高堂后,莫特说:“难道从岛外来了道术家?这道术在我们的《术经》上并没记载。”
郝克说:“你没看到并不等于就没记载。”
古太文说:“我猜可能记在缺失的那几页里。”
《术经》中间少几页一直让他们引为缺憾。
西希里反驳古太文的说法:“这道术也未必就记在那缺失的几页里。”
“我们争论这些毫无意义,还是让我们分析一下为什么要设这么一个难题吧。”郝克说,他一直充当着道高堂的首座,每当大家谈话离题稍远,他总开口拉回来。
和德力思忖着说:“如果是岛外来的道术家,即使是怀着比试的目的来的,这事倒好办了。”
“如果不是呢?”
“那问题就大了。”和德力说,“如果那人是岛上的,而且隐在暗处,那他的威胁就大了,他冲着什么来的,我们一时难以猜到,不过有一点可以明显地看出来,他的出现是个十分不利的信号。”
古太文说:“他是冲道高堂来的吗?如果他对我们不满,他完全可以也进来当这个国家的元老嘛。”
“也许他不知道道高堂。”西希里说,“可能那人是民间一个普通的国民,因为悟性高,可能因着某种机缘得到一本道术珍本,自己修炼而成,压根他还不知道还有个道高堂,只知道有个国王。”幸亏国王胡里汉没再跟着回到道高堂,不然他听了心里会别扭的,西希里话里是把国王并不当回事的,正如他一贯认为的那样,国王只不过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无论什么国王都要比道高堂低一个层次。
郝克说:“西希里说的这种可能性太小。”
古太文说:“那么我猜测的也许更符合实际,在这个岛国上我们现在是有一个敌人了,也许这时他就在不远处窥探我们。”
“那么我们应该有所准备才是。”莫特说。
郝克觉得再争论下去也没多大意思,于是就说:“现在我们不要妄加评论,胡下断言,还是等等看,看看还有什么怪事,如果有,明天晚些时候,国王陛下还会不请自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似乎再没出什么怪事,胡里汉国王心神宁定下来,于是花去更多的心思去考虑继任国王的人选。橡树国国王历来都由上一代国王指定,除非国王遭遇不测。胡里汉国王首先想到的是朝中大臣,但他们的年龄似乎太大了。橡树国的国家机构十分简约,国王之下只有那么几个大臣,他们之间是有一个发布政令的办事处,办事处同时也负责国王的起居生活,当然设在王宫,因为国王按例是不能结婚生子的,就像出家人一样,所以偌大的王宫便只有国王胡里汉一个人,因此他让大臣们也在王宫设了间办公室,但一到晚上,王宫人去楼空,国王也就真正成了孤家寡人。大臣们充当新国王的继承人不合适,胡里汉就又想到了直接受大臣辖制的县令,大臣们先时也是由县令升任大臣的,大臣们各自主持橡胶、渔业、盐业、农业的生产,而县令则直接参与生产,平时胡里汉国王基本见不到四个县令,因此不好评定哪个更适合接任国王,于是他想应该到各个生产点考察一下。
可是还没等胡里汉国王的考察成行,他就在无意间发现那只专门用来盛放国王遗诏的珍珠匣里已然放着了他的遗诏,接任下一代国王的人竟然指定为马丁。胡里汉国王还在考虑下一代国王人选,就已经有人把他的遗诏放入珍珠匣里,那么等他再放遗诏时肯定会发现这份假遗诏,而放假遗诏的人肯定不愿他发现,或者说不等他发现他就已经……想到这儿,胡里汉国王只觉头皮发炸后背发凉。不难想见,要使假遗诏生效,除非胡里汉国王速死。
静夜深宫中的胡里汉国王禁不住连打几个寒噤,忍不住频频回头观望,好象伺机剌杀他的人就潜伏在身后某一个角落里。显而易见他的人身安全正处于随时可能遭到伤害的境地,只有尽快杀掉他,那份假遗招才能起作用。一阵恐惧过后,胡里汉国王反而平静下来,因为他想到了胸前那枚黑乎乎的项饰,那是历任国王依照规矩沿袭传下来的,无形中那黑物就成了国王的信物,这一点只有道高堂的众道术家知道。黑色项饰除了这一点功用,还有一个更大的用途就是防身,这是前任国王告诉胡里汉的,而胡里汉自当上国王以后从来没遇到过不测,所以至今不知道那黑物到底能起多大作用,即便是前任国王也没把它派上用场,所以谁也不知道它的神奇之处在哪里。
胡里汉国王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潜在的危险和挑战正因为它的深藏不露才更让人惶惧。不过表面他并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仍一如既往地处理国事,但他时刻都在思谋着对策。他没再向道高堂求援,他们得守规矩,不可能一再出关,再说可以预见的刺杀行动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当然防不胜防,他觉得关键是自己,自己能够保全自己才是最稳妥的。
当然他也想到,无论什么阴谋,只要看它最终最得利益者是谁就不难找出元凶。从表面看,似乎是马丁,因为伪遗诏中他被指定为下一任国王,但胡里汉国王臆测事情没那么简单。然而到底是何种真相,那只有抓住偷放遗诏的人才可以定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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