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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树国

作者: 高连奎 完成状态:连载中

一 魔法项饰

  艾尔永远也忘不掉那段凄惨的日子。

  父母双双赌气各自离去,抛下艾尔一人在家,他只好每天自己上学回家,然后勉为其难地弄点吃的填饱肚子写作业,作为事事都要人照顾的小学生突然要独立生活,他感到非常吃力,因此不断给父母打电话,催他们早些回来,因为家里已没什么可吃的了,钱也花光了,催交水电费的通知单也已收到三次了,可是父母接过他第一次电话以后,稍事关怀嘱咐几句,再打电话就打不通了。艾尔的父母都是大学毕业后到这座名叫水城的地方安家的,水城没有任何亲戚,他们的朋友也是艾尔所不熟识的,他的朋友都是与他差不多大的小学生,他们和他一样没有经济支持能力,在水城,除了父母,艾尔找不到可帮助他的人,虽然他非常需要帮助。有时他想给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打电话报怨,可是他们都远在乡下,艾尔长这么大还不曾见过他们呢,何况他们从来没装电话。艾尔几乎陷入绝境。

  这时,艾尔多么想在去年的时候,跟着那个花白头发和胡须的人一走了之,即使到处流浪四海为家也比现在被抛弃强些,其码他还有那个几乎让长发和长胡须包起头来的人作伴。艾尔敢向天发誓,那个人绝对是一个好人,因为他从他那双细眯的眼睛里,看到了慈祥和善良,何况那个人的出现是那么大异寻常。当时艾尔在他家住的那栋楼后的荒草地上,耐心地寻找昆虫观察,那是他双休日的作业,荒草地北邻铁路,但被一堵高高的围墙挡住了视线,艾尔跟踪一只红甲瓢虫观察了半天,忽然瓢虫好象不耐烦他长时间盯着看,跟班上刚会羞臊的女孩子那样一转身,逃避难以应付的场面似地飞开去,艾尔循着它那半个糖粒般大的身影追寻,忽然从天上掉下那个人来。

  艾尔见过也玩过把什么抛上天空然后力尽落体的样子,速度很快,砸地也很响,而他看见的那个人,坠地速度竟没有一粒石子快,好象地球对他构不成引力,他像经过慢镜头处理过一样悠悠地落下来,而且落地并没摔砸的声响,他是没有体重的羽毛吗?艾尔几乎在那人落地的同时跑过去,发现他的妆束很特别,既不像现代人短小精干,也不像古代人宽松得拖泥带水,而是介于两者之间,长头和长胡须把他的头变成一个毛绒绒的球。

  “喂!”艾尔叫了那人一声,面对陌生人他不知道如何称呼。

  但那人没有反应,好象是昏过去了,艾尔想肯定是的,人从天上掉下来摔不死也会摔昏的。艾尔家住的那栋楼里有个人擦窗玻璃从四楼摔下来,当场就断了气,都没来得及送往医院,艾尔猜脚下这个人如果没被摔死,肯定是从四楼以下的楼上掉下来的,这样想时,他向四周打量一下,这片荒草地很大,足够再建两座楼房,这个人不可能是从楼上掉下来的,正如他看到的那样,他是货真价实地从天上掉下来的。

  艾尔蹲下身子推推那个人,毫无动静,他很专业地伸手指试试他的鼻息,好好的还在喘。于是艾尔转身就跑回家去取来一杯水,扶起他的头灌下去,水像浇给半枯的禾苗,不一会儿那人就幽幽醒转,睁开只比眼眉略宽的眼睛,说:“小兄弟,谢谢你。”

  这是艾尔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成年人称作兄弟,他不知所以,却听那人又开口说:“我已经有半个月滴水未进了,如果你能给我些吃的,我身上就会有力气了。”艾尔点点头,轻轻放下他的头,转身回家拿了些吃食。望着他贪婪地嚼食的样子,艾尔不觉得自己这是在帮助人,在发善心,正因为这样,那个人再没对他说过谢他的话。眼睛是心灵之窗,心里的活动其实全能从眼里流溢出来,正如艾尔从那人眼里看到了慈祥与善良。

  那人吃过食物,好象干涩的发动机注满了润滑油,马上就爬起身,他向四周打量一番,然后伸手从脖子上摘下拴在细绳上的项饰,那是一块扁形黑物,有方橡皮那么大,他把它挂在艾尔的脖子上。从重量上觉出,那不是黑宝石,轻重像一块硬木,但决不会是硬木,贴在胸脯上感觉凉丝丝的,又像一块玉石,直到现在艾尔也没弄明白那是什么物质。

  那个妆束古怪的人在送给艾尔那枚项饰后就走了,他好好地站在艾尔面前,稍转一下身子,单脚一跺,身子就飘飞起来,升上有八九层楼高时才折身朝南飞去,如果把他的身影放大,他飞走的姿势像极了鹞式飞机起飞的样子。那一刻,艾尔居然没感到惊异,也许向往的成份太大了。如果那人忽然飞回来,他会毫不犹豫地跟他远走高飞的。

  现在,当其码的生计成为摆在艾尔面前难以逾越的难题时,他恍惚觉得去年出现的那个人只是一个偶然的梦,但当他从领口拉出那枚黑物端祥,那分明又是他真切经历过的。

  过不几天,家里的电断了,水也停了,紧接着电话也不通了,都是因为欠费。父母谁也没想着给他续费,害得艾尔每天从学校带回一大瓶水来煮稀饭或面糊糊,这是他抖落米面袋子好不容易才凑了一顿饭,而这顿饭竟也做得半生不熟,当他写完作业忽然想起饭锅还在炉火上时,慌忙跑去关火,才发现炉火早熄了,液化气居然也用尽了。一边喝着半生不熟的饭,艾尔一边想,幸亏用的是颧装液化气,要是管道供气,恐怕早给停了,连这点饭怕也得生吃。

  艾尔觉得再不找到父母他就完了,一个人要是不吃不喝只能存活三天,而只喝水不吃饭只能存活一星期,在学校他是能喝饱水的,但只能坚持不到一个星期,在这一个星期里他必须找到父母其中的一个。他没把自己的惨状告诉任何人,腼腆而又性格内向的他不想让别人分担自己的苦恼,尽管同学或老师得知实情后未必不帮助他度过难关,援助也必定是无私的善意的,但他觉得那不是长法。父母才是他的监护人,他们有义务抚养他。

  父母双方单位里都说他们不在,要不是电话旁边有老师,艾尔真想给他们留个话:如果爸爸妈妈再不管我,我就要饿死了。

  光喝水喝到第三天,因为肚里没进食,艾尔一阵阵老觉得头晕眼花时,妈妈忽然来接他了。妈妈是乘一辆豪华的奔驰轿车来的,陪她来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比漂亮的妈妈大出好多,从妈妈教艾尔叫的称呼看,他就是艾尔的继父,一个资产颇巨的房地产开发商。从妈妈嘴里得知,爸爸是投进了一个百货商场富婆的怀里。爸爸是IT业的精英,妈妈也是主治医师,他们的收入并不薄,怎么都把钱看得那么重。但这疑问在艾尔心里只是略一闪念,马上他就不再去想它了,毕竟那是大人的事,现在怎么想也是想不明白的,也许将来他长大了会弄明白,眼下却不是想它的时候。

  艾尔跟着妈妈到了新家后,他觉得他那段凄惨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孰不知好日子才刚结束,坏日子才刚开始,如果用悲惨来形容才更合适。

  继父家是一座二层别墅,装修极尽豪华,豪华得近乎奢侈了难免俗气,只是小区里那一大片绿地很是令人赏心悦目,间或疏疏落落植了些针叶风景树,这是叫艾尔站在窗着久看不厌的。原来他没有观赏风景的习惯,只是来到继父家后养成的,妈妈说他忽然变得乖癖了,妈妈不知道在她数说艾尔的同时,他心里在暗暗咒骂继父家那三个毫无教养礼貌的孩子。三个孩子分别是继父的三个前妻生的,由此艾尔对继父一点也不喜欢,甚至多少还有点厌恶,就像厌恶那三个都比他大的孩子一样。现在艾尔跟他们在同一所私立小学里上学,因为毫无学习成绩可言,他们一到学校就像绵羊一样老实,而一回到家就像变得不可一世,不仅指挥得保姆团团转,而且常还恶作剧捉弄,因此过不多久就得另找保姆。背地里,艾尔叫他们三个猴猪,因为他们既像猴子那样活泼好动,又跟猪似的蠢笨。三个猴猪捉弄的对象开始只针对着保姆,后来就扩大到艾尔身上。

  三个猴猪有时叫艾尔感到迷惑,不知道他们是聪明呢还是愚蠢,论读书当然不能算聪明,若论恶作剧却又一点算不上愚蠢,甚至可以算得上古灵精怪,不知道他们哪儿来的那么多坏主意,简直令人防不胜防。比如进门时头上忽然掉落一桶水,把艾尔浇成落汤鸡;大家围着餐桌吃饭,只要艾尔稍去得晚或转身去拿什么的时候,他那碗饭的滋味立即就会变味,食盐可以变咸,味精可以变苦,醋可以变酸,总之一句话,他的饭常会保持酸甜苦辣咸的五种基本味道;有时一觉醒来,艾尔忽然发现自己的内裤上竟染了墨水……

  艾尔知道在这个家里他只有和妈妈是一伙的,因此私下里他向妈妈说了一大堆猴猪们的坏话,而妈妈却毫不在意地说:“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别管他们,随他们去吧。”

  可是三个猴猪的恶作剧越来越肆无忌惮明目张胆,见艾尔从不还手,他们就更变本加厉了,一次一块完成学校的作业——进厨房帮着妈妈做饭,恰好继父的朋友上门,于是打电话向饭店要了一桌菜,因此他们的作业就变得好完成了,只是把菜放进蒸笼里或微波炉里热一下,然后再依次端上去。这个任务很好完成,所以妈妈就也去陪客人了。上了几道菜之后,三个猴猪互使一下眼色,老大说:“艾尔,你应该向我们俯首称臣。”

  “为什么?我们之间是平等的关系。”艾尔说。

  老二说:“我劝你还是识些时务。”

  老三说:“你现在答应也许还来得及。”

  老大戴着棉手套从微波炉里取出一盘菜高高地端着,眼里流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三个猴猪都望着艾尔等着他答应,但艾尔却坚定地说:“我不会向任何人俯首称臣的。”

  话音刚落,“啪啦”一声,老大手里那盘菜掉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这声音显然很大,惊动了餐厅里的人,妈妈在那边叫道:“孩子们,怎么了?”

  艾尔不知他们这么做为了什么,正疑惑地望着他们得意的笑脸不知所措,却听他们异口同声说:“艾尔把菜盘子摔了!”

  没想到他们合伙这样陷害自己,艾尔又气又恼,忙分辩说:“不是我。”

  而这时妈妈跑进来,望着满地狼籍,斥责艾尔:“你做事怎么这么不小心?”

  艾尔想给妈妈解释分辩,但妈妈却已相信了那是他的过错,拿起扫帚和簸箕塞到他手里。他想这时无论自己怎么解释她也是不听的,不如就隐忍了吧。于是老实地收拾起地板来。

  然而不一会儿,猴猪们又次问他服不服,艾尔心里正憋着气,就简捷地说:“不服!”

  又一盘菜掉在地上摔碎是艾尔意料到的事,但没料到他们竟又异口同声地叫道:“艾尔又摔了一盘菜。”

  餐厅里继父于是报怨说:“这孩子!”显然是向妈妈表示不满,妈妈于是马上跑到厨房狠狠数落了一顿艾尔。这次艾尔仍没解释,尽管他感到非常委屈冤枉,但经过与三个猴猪共同生活过一个阶段,他心理变得成熟多了,这时他当然解释不清,只是他对“三人成虎”那句成语有了更深的理解。

  当第三次菜盘摔碎的声音响起时,继父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恼怒,因为他请的客人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都能给他莫大的帮助,而艾尔的过失让他在客人面前丢尽了脸,因此他怒不可遏地跑进厨房,冲着艾尔喝斥:“我看你小子是故意!”

  艾尔这时毫不示弱,虽然眼里噙着泪花,他却抬高声音说:“到底盘子是怎么摔的,你可以问问你的三个儿子,与我无关!”但三个猴猪却一口咬定是艾尔所为,那么继父就不客气了,伸手揪住他的衣领,说:“要不是我有客人,我决饶不……”忽然他像被电击了一样倒飞出去,艾尔胸前却闪烁出耀眼的光亮,像舞台上跳劈雳舞时频频闪烁的灯光。

  连艾尔在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惊呆了。好在艾尔胸前的光亮很快就不闪动了,而继父似乎只是被摔了一下,并没伤着哪儿,他也很快爬起来,恍惑地望着艾尔,他当然知道单凭艾尔是不可能把他这个大块头轻易打倒的,那么就是艾尔胸前有古怪。

  这时妈妈和客人也跑过来了,见大家都望盯着艾尔的胸前看,就也迷惑地望过去,但这时艾尔胸前的项饰静静地藏在衣服里面,谁也看不出所以然。继父猜想艾尔胸前戴了用于防身的电击枪电击棒什么的,因此他让艾尔把衣服扒下来。

  是妈妈帮着把艾尔的上衣扒下来的,但令继父十分失望,他只看到一块黑乎乎的像煤炭似的东西挂着。“你戴了个什么东西?”他不满地问,问时伸手去摘那黑物,谁知那电击似的情景再一次重演,继父被重重地摔出去,他那身肥肉摔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从此大家都知道,因着那挂黑乎乎的项饰,谁也对艾尔构不成身体伤害。三个猴猪当时虽然害怕,但他们并没认识到利害关系,也许那类人普遍忘性比记性大,不久他们就开始觑觎艾尔的项饰了。

  继父因着吃过大亏,从此对艾尔的出现犹如惊弓之鸟,避之唯恐不及,平时都是采取敬而远之的姿态。妈妈因为艾尔是自己亲生儿子的缘故,对此并不太在意,只是对那挂项饰感到十分好奇,一再追问那是从哪里得到的。艾尔不想隐瞒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便以实相告,但妈妈听了似乎并不太相信,她猜测得到那项饰肯定有什么渊源或离奇的事件发生。

  天气逐渐变凉,冬天阴冷的目光已偷觑仍充满绿意的秋天,因为艾尔被妈妈带来时几乎是空身来的,厚些的衣服只能新买。这时妈妈表现出的母爱十分强烈,她非要拉着艾尔单独给他买新衣服,一连转了好几家商场,买了多半柜子衣服却还不知足,她手里当然不缺钱,花钱几乎成了她的一项乐趣。

  双休日时,妈妈几乎是强迫着艾尔到对面的超级市场去挑衣服的。超市在小区门口的正对面,但斑马线却设在往左半公里的地方,艾尔一出来就循规蹈矩地往左拐,却被妈妈拉住了,她要横穿马路过去。艾尔指指来来往往的车辆,提醒她那样会带来危险,而妈妈却满不在乎地说:“我过得次数多了,从没出过危险。”侥幸心理让她把本应遵守的规矩抛到脑后去了,而且还要强迫别人跟她同流合污。艾尔是被妈妈强拉着穿过马路的,马路是六车道,他们小跑着,汽车不时从他们身旁擦过,当他们刚穿过一半时,一辆载重卡车飞驰而至,尖利的刹车声异常刺耳,妈妈被吓得张大了嘴巴,艾尔从没遇到过如此险境,他只觉得头皮发炸,不知所措地大叫起来。忽然他想起那个曾让继父倒飞出去的项饰,于是马上掏出来迎着撞到跟前的卡车一举。卡车那刺耳的刹车声更加尖利,它像被一种非常大的力量猛然推回去,轮胎与路面因剧烈磨擦而散发出浓浓的胶皮味,一股橡胶燃烧的雾气弥漫开来,地上留下墨色的车辙印迹。惊魂甫定,妈妈刚从死亡线上逃出来马上就恢复了灵气,她一把拉起艾尔就逃向超市。艾尔听见身后卡车司机大声呼叫:“站住,站住!”卡车的轮胎刹爆了,如果没有肇事者作证,他将无法回去交待。所以他赶忙钻出车向母子俩追过来。而那母子俩早钻进熙熙攘攘的人群。

  买完衣服出来,那辆卡车已被拖走,妈妈居然还不知悔改,仍要横穿马路回去,但艾尔这次的反对却十分坚决,甩脱妈妈的手转身就向右边的斑马线那儿跑去。而这时,那三个猴猪正合谋要窃取艾尔的神奇项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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