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任贵良从当“未婚爸爸”那一刻起,命运就改变了他的人生坐标,注定他要尝尽人间的酸甜苦辣。
那是三天前的上午,云台县城逢会,四方村民纷纷来赶会。大伙儿骑着自行车、摩托车,带着粮食、蔬菜向县城方向涌去。任贵良在县城一家饭店打工,他骑着破旧自行车从家里去上班。当他走到城郊的一条街道时,见一堆人围着看什么,出于好奇心,贵良也下车围上去看。原来是路边丢弃一个婴儿,女婴包在一个襁褓里,只露出小脸儿,奄奄一息的样子。很快,围观的人们发现,婴儿患有严重的唇裂,也就是人们常说豁子嘴,脸上有一个洞,红霞霞的。人说这是个弃婴,是父母狠心丢掉的。有人说,小孩放在这三天了,头一天,女婴一直哭,曾有人抱回去,很快又给抱回来。到了第三天,女婴已经没有力气哭了,奄奄一息,眼看小生命就快完了。
任贵良挤到跟前,听着人们的议论,看着那奄奄一息的女婴,一种怜悯之心顿然而生。可是,当他看到那女婴的脸时,还是吓了一跳,妈呀,那女婴因为嘴豁,嘴唇张着一个大洞,中间向外翻着,怪吓人的样子。她旁边放着一袋奶粉、一个暖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有人在用凉水把奶粉冲一下喂她。贵良想,这女婴多可怜啊,如果再不抱回去,大冷的天,不冻死也会饿死啊。他犹豫了一阵子,做出一个惊人的选择,他要把这个女婴抱回去养活。他骑上那辆旧自行车来到打工的饭店,向老板说明情况,请了假又回到女婴抛弃处。他是个细心人,恐怕女婴的家人找不他,又到商店买一张红纸,把自己家的地址写在上面,好让女婴父母找来。他抱着女婴,推着那辆旧自行车,慢腾腾地走出了围观的人群……
围观的人们惊呆了,纷纷投来复杂的眼光。那眼光是一扎一扎的,尖尖的那种光,让人不敢看不敢瞧。有嘲笑的,嘲笑这小蛋子孩,人不大就想当爹,想当爹早干啥去啦?早生10年不就当啦?有怀疑的,怀疑这小蛋子孩自己还养活不了自己,能养活了一个孩子?有惊奇的,惊奇这小蛋孩脑子有病,八成是叫驴踢了,要么进水了,自己找拖累:当然也有敬佩的,敬佩这小蛋子孩子,人不大怪有爱心哩,难得啊!任贵良在人们复杂的目光中,抱着女婴走了,走的那样自信,那样从容,让所有在场的人自愧弗如。当然,他也走进了人生的酸辣苦甜之中……
他家离县城有10里路,可是这10里路对任贵良来说,就好像二万五千里长征那么远,那么艰难困苦。他骑上自行车没法抱女婴,能抱着女婴又没有法骑自行车,无奈,他只好一手推车,一手抱着女婴蹒跚前行。在崎岖的山路上,他走走歇歇,歇歇走走……天已经是深秋了,远处吹来的阵阵凉风,却吹不散他浑身的汗水。不时,女婴发出一阵哇哇哭声,他不得不停下来,轻轻拍拍孩子,嘴里念唧说,啊,啊,小乖乖,不哭了,不哭了,快到家了,快到家了。女婴仿佛真听懂他的话,马上就不哭了。路人看到一个少年抱着小孩、推着自行车走路,又是那么亲昵小孩,都不知道他是孩子的什么人,怎么这样疼爱着孩子。当然,许多路人都是望一眼而去了,他们没有工夫理他的茬,他们急等着到县城赶会去。
任贵良终于走完10里的山路,感到是那样的累,那样的疲惫。这时,他猛然觉得父母养育小孩真不容易,真像老人们说的那样——不养儿不懂父母恩。他想到病床躺着的妈妈,妈妈患有类风湿病,手脚都是麻木的,不能干重活,两条腿无法走路……可是妈妈是那样疼他,就是妈妈手脚不灵便,有些活也不让贵良干,怕累坏了他的筋骨。当妈妈多么不容易啊,让他长到17岁,成为一个体壮的小伙子。他想到父亲,父亲是个老实的农民,刚进入50岁,脸上却皱巴巴的,看上去像70岁的老头。父亲一个人在家侍候着母亲,又种着家里几亩薄地,喂着两只羊,是多么地操劳啊,身板早已驼背了,可是还天天下地干活,难道天下的父母,都应该这样一代代活下去吗?
天到中午头了,贵良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云台村。
当他抱着女婴回到村里,全村人都轰动了。对于他这个举动,村民们都不理解,说他是傻瓜,讨饭的摘苦瓜——自找苦吃嘛:他的亲人更是一致反对。说家里穷得学都上不起,母亲治病没钱,还能养活别人的孩子?村民们看了那女婴,纷纷摇头了。二大娘说,良子啊,这孩子她父母都不要,咱也不能要,是个残疾儿,养不成人。三叔说,良子啊,恁家有钱养活这小孩吗?快抱回去吧。任贵良的爹任德旺一看婴儿是豁子嘴,吓了一大跳,脸黑桑得像包公,大声训斥着儿子说:“好你个小鳖孙,你是嫌我愁的轻不是?还给我添乱,咱穷得上不起学、治不起病,有钱养她吗?再说啦,光给她治这豁子嘴得多少钱啊!你趁早给我屎壳郎搬家——送滚蛋!”全村的老少爷们来看热闹,都对这个残疾女婴冷眼相看,感到任贵良是城皇爷拉胡琴——胡扯!没事找事,唉,现在的孩子啊,咋就不知道体谅父母的难处呐!
任贵良看全村人都埋怨他,爹爹也吵骂他,好像他做错了什么似的,一时间坐在那里默默无语,他犯难了,流泪了,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女婴好像听懂大人们的话,委屈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那尖尖的“啊——啊——啊——”叫声,响遍整个窑洞内,哭得一屋里人的心悬悬的,揪揪的。任贵良急忙把女婴抱起来,把奶瓶放进她嘴里才止着哭声。人们看到贵良这么心疼那女婴,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村长老德叔来了,老德听说贵良检个弃婴,也来到任家,人还没有院声音已经进院了。“良子哩,好你个小鳖崽子,听说你在做善事,让我瞅瞅小孩啥样?”老德叔抱起女婴,看了看小脸孔,看了看豁子嘴,吓了一跳,哎呀,妈也,这孩子能养活了吗?你看,吃饭都成问题,说话更难办,难怪她的父母不要嘛!老德把女婴放下,表示出遗憾来,他既肯定了贵良救人危难的可贵精神,但还是劝贵良把小孩抱走,说恁家太穷了,养活不起一个孩子。
乡亲们在规劝任贵良的同时,也显现了农民的纯朴,纷纷谴责女婴的父母没有人味,没有做父母的责任感。三爷爷说,操他娘,这家人是厕所里扔炮弹——激起公愤(粪),他造孽啊他,生孩子不养,老天爷要惩罚他的啊!二大娘说,哼,娘那屄,扔小孩的缺德坏良心,老天爷让他断子绝孙!三爷爷、二大娘的话音刚落,村民们就嚷嚷说,就是,就是,让他一家断子绝孙,断子绝孙。人们骂一阵子,好像算是对女婴的一点同情,对女婴父母解一点恨。他们不让贵良养活这孩子,可是他们谁也不愿意养活。最后,人们在唉叹中走了任德旺家。
任贵良与父母度过了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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