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

老李

　　老李，局里的门卫，好像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其实对局里的任何一个人来说，知道他姓什么也就够了，再知道得多了也是多余。老李差不多快七十了，要算工龄的话比我们书记的工龄都长。据他们说老李在二十几岁的就来这里了，反正在局里没有一个比他年限长的。

　　局里这么些年没有人去更换他，与老李的性格有关，你千万不要认为老李这人的性格有多好，工作多尽责，错了，有时他连书记都不认识的，别说我这新任的副局长（虽然主持工作，但还是个副的，这马虎不得，当副局长自认为是局长的时候，多半也就离下来不远了）。但多半也就在老李酒后的时候，谁也不会太计较的。平常吗，虽然腿懒点，但嘴还是挺勤快的。当然仅凭嘴勤这一点也许哪一任领导早就把他换了，只是老李还有更绝的。

　　关于老李的故事很多，最经典（说到老李，这是必需的，当然，我是听下属说的，有没有夸张的成分，我就不知道了）的莫过于公安查夜。第一次扫黄打非的时候，公安局深夜查夜，到了我们局。

　　“开门！扫黄的。”省市早已下了通知，要求各单位高度重视积极配合，消极应付隐瞒不报者一律给予行政负责人纪律处分。

　　“睡了。”老李道。

　　“快起来。”

　　“告诉你，睡了。”

　　“那你怎么说话？”大概是公安局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不免觉得有些意思。

　　“你们吵醒的。”

　　“我们是扫黄打非的。”

　　“我是看门的。”

　　“把你们领导喊来。”

　　“领导也睡了。”

　　“我让你把你们的领导喊来。”

　　“你敢把你的领导喊来？”

　　“我们是公安局的。”

　　“我不认识。”

　　“再不起来，我们砸门了。”

　　“你砸吧，我这儿有电话。你砸门我打110.”

　　“我们真是公安局的。”

　　“我真打110.公安还砸门？土匪才干这事呢。”

　　“我们是执行公务。”

　　“我是执行公事。”

　　“我们是有命令的。”

　　“局长也对我说了，晚上谁来也不开门。”

　　“那你把局长的电话告诉我们。”

　　“墙上贴着呢，有公告的。”那时局里刚刚新换了一任局长。

　　“行了，你接电话吧。局长给你打电话了。”

　　“知道了，谁的电话我都接。”

　　“这会知道我们是谁了吧？”

　　“局长知道了，我不知道。”

　　“局长不是告诉你了吗？”

　　“局长是告诉我了，可他也没见过你们啊。”

　　“我们把警察证给你看总行了吧？”

　　“你们扔过来吧。”

　　一会老李又把警察证扔了出来。

　　“这会知道了吧。”

　　“看是看了，就是不知道真假。”

　　“把你们局长叫来！”警察火了。

　　“不是说了吗，你把你们的领导叫来。”老李也不客气。

　　最后公安只好亲自把局长叫来，老李还是不开门，一句话：局长说了，晚上谁来也不开门的。来了之后的局长也没办法，只好由他了。据说是事后请了公安人员一顿客才算了结。

　　这次事件（应该算的上事件了）使我们局一下在全区出了名，市领导在扫黄打非总结表彰大会上第一个点名的就是我们局：

　　“同志们，这次扫黄打非行动全市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如果我们所在的单位都像XX局一样，别说是扫黄打非了，我看整个社会治安根本不是什么问题了，一个能做到晚上公安人员都进不去的单位，能有这些不良社会现象吗，打死我都不相信。当然了，这种做法我们是不提倡的，但至少证明这个单位的纯洁。有人说要给这个单位的工作人员行政处分，我第一个不同意……”

　　每每老李有什么事的时候，任何一位局长都说：老李酒疯上来了，别管他。人家是连公安都敢抗的，你敢吗？再说了，他可是市领导点名表扬的，你们谁做到了？因此老李的地位是日渐巩固，好像XX局的大门只有他才守的。

　　从二十岁就在局里做门卫的老李没有老婆，这一点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也没人关心过。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顺便把没喝完的酒递过。

　　“老李，够你一天的了吧？”

　　“够了够了，肖局长。”老李并不接。

　　“怎么，不好？”酒自然是好酒，我以为老李嫌是剩的，怕说了他脸上挂不住。老李经常吹嘘的是他比局长喝的酒都好都多，其实他说的也不算夸张，你想哪一任局长把剩下的酒带回家过，何况那些中层们酒也不少喝，隔三差五的都给老李送过，老李是真不缺酒喝。

　　“局长，下次带点下酒菜回来吧。”老李在和我商量，这不符老李一贯的性格。

　　“你不是从不吃剩菜的吗？”这点我早听说了，再好的菜也不带给他。

　　“人老了，就馋了。”老李低声地说。

　　“好的。”我随口道。

　　隔了几天，我有给老李递了瓶五粮液，当然剩的不多：“老李这次是好的。”

　　没人搭话。

　　“老李老李，酒来了。”我再一次喊着。

　　“这老李。”我下来，推开门。“人呢？”

　　“肖局长，菜呢？”老李一脸的不高兴。

　　“哈哈，我忘了。”

　　“一局之长，怎么说话不算数呢。”老李生气了。

　　“老李，下次给你带来行了吧。”我陪着笑。

　　“下次是哪天啊？”老李的脸阴着。

　　“后天后天。”明天我要到外地开会，后天为了老李我也要吃一顿的，这老李比我这主持工作的副局长厉害多了。

　　“我记着，到时别怪我不开门啊。”

　　“好好好。”

　　到了办公室我向他们讲了这个笑话。

　　“今天我又差点让老李给摆平了。”

　　“我们是经常的。”估计他们说的都是假话，但凡有老李的新闻，都会迅速传开的。

　　“告诉你们，前些日子老李让我把剩菜带来，今天我又忘了。”看过《老孙》的人都知道我的，记性不好。

　　“局长在开我们的玩笑吧？老李可是从不吃剩菜的。”

　　“真的，他都跟我要了两次了，下次你们帮我记着。”

　　“随便捎点就够老李吃几天的。”属下说着。

　　第二天，突然来了通知，会议改期了，但到晚上我就发现老李的桌子上有不少剩菜，看来他们的记性比我好得多。

　　改天我在酒场又给他们讲起这个故事。他们疑惑的看着我：“老李不会改肠了吧？”说一个人改肠往往是指这个人的日子不多了。

　　“现在的人很难看的，昨天还好好的，说不定今天就完了。”说归说，并没有人真正去关心老李，不过有他们的提醒，菜倒是没忘了，临走时又额外多要了个，我们谁都没动的。

　　“老李，菜来了。”我先把菜递给他，并指着其中的一个。“这是特意为你要的。”

　　老李笑了：“局长就是局长。”他一定是指我为他特意要的那个菜。

　　“还有酒呢。”我回身又把半瓶酒递给他。

　　“够了够了。”老李忙不迭地说。

　　“酒是坏不了的，你也剩不下。”我其实是提醒他将菜抓紧吃了，不然会坏掉的。

　　“知道的，知道的。”看来老李这人极其聪明，除了脾气怪些。

　　在我送给老李剩菜之后不长的时间，我发觉有的时候根本见不到他了。

　　“老李这些天干嘛了，怎么不见人影？”白天门守不守问题不大，反正没有人乱闯的，老李的名声早已在外，估计没有人敢惹连警察都敢惹得的人。

　　“局长，真不知道啊？老李有了女人了，他们昨天才对我说的。”

　　“真的？”

　　“规划科的眼镜说的，他们都看到了。”

　　“好事啊。”

　　“也是，年老了有一个伴总比光棍汉强，总不能在这看一辈子门，最后局里也没人养他啊。”这倒是真的，看情况我在任期间是不会有问题的，以老李目前的精神状态再干十年也没有意外发生的。

　　几天之后，我看到了他们说的那个女人。好像有五十多岁，模样吗，这个年龄的人也没法说了，有个健康的身体就是最大的优点，不像男人还有点气派什么的，也就是说原来再丑和再漂亮的人没有任何差别，只要脾气再好些，就不错了。看来这个女人的身体不错。

　　“老李，忙呢？”我招呼着，好像他是我的局长。

　　“我们的局长，我们的局长。”老李把我指给女人。女人并不看我，让我有些失落，一时我看不清女人的模样，二是我觉得在女人的眼里还不如老李了。

　　随后的一段日子里，我又陆续的见到了两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在局门口玩耍，看样子应该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因为我经常看到老李向她们递着什么，两个孩子也不拒绝，但好像也没有什么表示，一般的孩子对于一个外人送给他的东西是不会有这种表现的，那样的话也太没礼貌了，对方几次也就够了。可这种日子终究没有持续多少时间，就再也看不到那两个孩子了，渐渐的连那个女人也看不到了。虽然老李还在接受着我的剩菜，可显然没有原来的激情了。一个上了岁数的人，经历了这番感情挫折，我不能体会是种什么感觉，也不愿去触摸这位老人的伤疤。老李虽然还是原来的老李，可却成了一只生病的老猫，整天无精打采的睡着。

　　有一天老李告诉我：“肖局长，不要再给我捎菜了。”听到这句话，我知道以前的老李又回来了。此刻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是老李最后的那份希望彻底破灭，还是又恢复到了以前的自我。唯一放心的是，到目前为止，老李依然在干着门卫的工作，大概到我离任之前是不会离开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