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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妻夜归来

作者: 野渡横舟 完成状态:已完结

鬼妻夜归来

  刘秀英的尸体没有进屋场,直接抬上了山。

  山是公山。坟地是生产队长选的:背风、背水、背屋场。过去葬人是要请风水先生的,破四旧以后风水先生已经销声匿迹了。现在这种事都是队长拿主意,队长说可以就可以。

  刘秀英的尸体不进屋场是因为怕犯禁忌。当地有一条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人死在外面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叫枉死鬼。枉死鬼是不能进屋场的,枉死鬼进了屋场就会阴魂不散,必定闹事,闹得左邻右舍不安宁。虽然破四旧了但这一条没有人不敢不信。

  刘秀英被抬上山以后,没有马上埋。一来挖坑要时间,二来她男人还没回,得等男人回来夫妻俩见上最后一面。因此帮忙的人拿来两捆稻草铺在地上,尸体就瘫在稻草上。

  刘秀英的死很突然。早晨出门还活蹦乱跳的,中午抬回来却直挺挺断了气。一个年方二十八的女子,平时喷嚏都不打一个,吃嘛嘛香,身体棒棒的,转眼间就不明不白一命呜呼了。

  刘秀英死因的唯一疑点是身上的四十块钱不翼而飞。

  刘秀英昨天晚上收到大队会计送来的汇款单。钱是在钢铁厂上班的丈夫寄的。丈夫每月寄汇款单都是大队会计送上门。大队会计叮嘱她取了钱明天上午把欠公家的十五块钱还了。刘秀英满口应承。刘秀英不是那种有钱不还的人。

  刘秀英为了回来还能出半上午集体工,天麻麻亮就往公社邮电所赶。公社邮电所离她家有二十里路,而且要经过一段渺无人烟的山谷。刘秀英胆大,就是半夜三更她也敢走。但偏偏这一回走着进去躺着回来,这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她丈夫王正贵是夜里十二点赶回来的。他回来时整个山冲里黑灯瞎火,出奇的沉静。夜空中飘浮着混沌昏沉的星斗,惨淡的星光把山谷涂抹得深不可测。他形单影只,步履匆匆。两边山崖上的树影张牙舞爪,在黑暗中向他露出狰狞。一阵凉飕飕的秋风一闪而过,搅得枯萎的树叶沙沙地响,就像夜精灵奔跑的脚步声。平常这时候还会有一些家庭主妇在煤油灯下做针线活,但现在各家各户都关门闭户,鸦雀无声。就连父母家和岳丈家也没有一点动静。一个地方有人枉死,人们必然要在恐怖中度过一段时间,尤其枉死的人年纪轻,煞气更重。王正贵对恐惧是麻木的,他心中只有思念妻子的痛苦和悲鸣。

  王正贵没有进自己的家门,他远远看到屋后半山腰上有一缕灯光在黑暗中时隐时现。时隐时现的灯光似乎在向他召唤:“来吧——上来吧!你上来——”于是他就随着一种无形的引力朝那时隐时现的灯光走去。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不陌生,这里的山路曾留下过他多少足迹。但当他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却发现灯光在另一座山头上闪烁。王正贵做了个深呼吸,定定神,又向另一座山头走去。灯光离他很近了。那是一盏马灯。人死后要在尸体的脚头点上青油灯,要不她的魂魄看不见路。因为山上风大,青油灯容易灭,所以用马灯做替代品。王正贵仰面看到了隐隐约约的棺材。他的腿抽风似的抖起来,抖得支撑不住身子了。不是害怕,而是不敢接受现实。他想到从小叫他“贵哥”并且为他生了两个孩子的女人就这样永远离开他了,泪水便刷刷地掉下来。他四肢抓地往上爬,他要爬上去抱着那具再也不能叫他“贵哥”的尸体大哭一场。

  他爬上了那座新坟。

  王正贵的哭泣嘎然而止。

  马灯摆放在那一摊稻草的下方。但稻草上没有妻子的尸体。只有稻草的上方有一摊血迹。

  王正贵提起马灯去看棺材,棺材的盖子突然“刷——”一下滑落在地。他惊叫一声,一闪身,马灯被甩出去了。他从身上摸出火柴来,想找到马灯,但周围荆棘丛生,他放弃了。但还是走近棺材去看,划亮火柴:棺材里也没有妻子的尸体。

  他再照照墓穴,墓穴是空的。

  在王正贵之前,这若隐若现的灯光召唤过另外一个人。

  刘秀英猝死的消息传得很快。刘秀英装殓的细节也传得很具体。其中有一点就是她手上的玉镯子没有摘下来。玉镯子是她婆婆在她与王正贵订婚时送给她的定情物。装殓时有人问要不要取下来,婆婆不肯,婆婆说媳妇孝顺,让她带到阴间做纪念。这事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因此有人起了谋心。比王正贵早半小时,有一个狗胆包天的家伙来取玉镯子。那家伙是个里手,带来一碗鸡血(鸡血属秽物,鬼是怕秽物的),先把鸡血淋在死者的头上,然后点上三根香,作了一个揖,口中念念有词:“财神下凡来,妖孽快走开。天煞地煞,满山尽带黄金甲。地府使者让开大路,冤魂野鬼莫挡财路。这位嫂子,人死不能复生,你这镯子到了那边也用不上,不如施舍与我,也算你积了阴德。”礼性到了位,伸出大拇指在自己的额头上往上抹了三下,提了阳气,一把掐住死者的手,抓住镯子往下猛一捋——镯子没捋下来,死尸倒坐起来了。初时这家伙以为是自己用力过猛,但一抬头,死尸正跟他脸对脸,冲他眨巴着眼睛。这小子知道真见到鬼了,吓得魂飞魄散,一撒手,从半山腰上滚下来,鼠窜而去。

  王正贵从山上下来,先去敲弟弟王正才的门。还没等他开口,弟弟急不可耐地告诉他:“嫂嫂闹事了。她先头来过一次,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好吓人。她还叫我名字呢。幸好没进来,在坪里站一会就走了。”

  正贵道:“这样说来还真的诈尸了?我才从她坟上来,尸体不见了。看来你嫂子死得冤,是有人谋财害命。她不心甘啊!”

  正才道:“哥,你赶路也累了,先到我这里睡半宿,别回你自己屋去了。明天还是瞒着外人找个道士来超度一下嫂子的亡魂。总不能让她就这样闹下去,爹娘经不住,侄子侄女也不得安宁。你说呢,哥?”

  王正贵哪里还有心思睡觉?他想跟爹妈打个招呼,但又觉得这时候去不妥,于是转身朝妻弟家走去。妻弟家离得不远,过一条垄就到了。他见到妻弟,妻弟说的跟弟弟正才说的一样,说不久前姐姐寻来了,血糊糊的脸,披头散发。

  王正贵心里明白了两件事:一是妻子诈尸了;二是妻子是冤死的。他往自己家里走去,他打算回去躺一会,天一亮就去公社报案,让上面来人查个水落石出,给妻子一个交待。

  王正贵在开自家门锁的时候,感到门锁有些黏糊,划亮火柴一照,好像是血迹。他想一定是妻子回来过。

  打开门,屋里漆黑一片,好像有很重的阴气。孩子不在屋,准是跟爷爷奶奶睡去了。他插上门,点亮煤油灯,胡乱洗漱了一下,就把疲惫的身子撂上了床。

  他似睡非睡,冥冥之中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缓慢、沉重,由远而近。

  王正贵翻爬起身,借着星光,透过窗户往外望:只见一个全身穿着白色殓服的影子渐渐移过来,突然拖长着声音叫了一声“贵哥——”她的叫声虽然有气无力,但在这万籁俱寂的被黑暗笼罩的山冲里却令人毛骨悚然。而王正贵竟然不由自主地答应了,按老人的说法半夜里有人叫名字是不能答应的,王正贵答应了之后神情就恍惚起来。他屏住呼吸,双目紧紧盯住那东倒西歪的影子。身材是秀英的身材,步履轻飘飘的,正一步步向他逼近。一阵凉侵入骨的夜风袭来,鼓起那头披散的长发。长发罩住了脑袋,朦胧中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那身白色的殓服,却好像没有了脑袋。

  门板被擂响了。

  “贵哥,快开门,我知道你回来了,我要进来,开门呀!”

  王正贵跑到门口,隔着门回道:“秀妹,我知道你是枉死的,我会替你讨回公道,我会叫人给你超度亡灵。孩子我会带好的,你就放心去吧,别到家里闹事了。”

  脚步声移开了。王正贵猜想她已经知道自己明白她的心思了,她回来可能就是为了讨他这句话的。他恨不得马上就去报案,一定要把谋害秀英的阶级敌人送去坐牢,要让他一命抵一命。

  突然“哐当”一声,王正贵一回头,窗户的玻璃被打碎了,窗门被推开。一阵寒风灌进屋来,王正贵打了一个冷颤。

  “贵哥,过来,拉住我的手,我要进来。我害怕。贵哥,快来,快来……”

  王正贵闪过一个念头:她是来寻我的。也好,夫妻的缘分没有尽,我就随她去,到阴间去陪她!王正贵打定了主意,回道:“好,秀妹,我来了,陪你一起去!”

  王正贵大步走到窗前,把他那双大手伸出去,让秀妹抓住。

  王正贵感到秀妹的手似乎有体温……没错,她的脉搏在跳动……

  刘秀英上午取钱回来,走到那处渺无人烟的山谷,迎面碰上大队会计的老婆。那女人平日见她一副诰命夫人的架势,总拉长着马脸爱理不理,这会却把笑脸挤得淋漓尽致。一边跟她搭讪,一边走拢来抱住了她的腰。那女人块头大,竟搂得她喘不过气来。突然一个人影从石头后面闪出来,把她放倒在地。刘秀英认得是大队会计。开始她还以为他们是跟她闹着玩,当大队会计骑到她身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老鼠药的时候,刘秀英才知道在劫难逃了。大队会计把老鼠药倒进她口里,刘秀英挣扎着不往下咽。那对狗男女互相埋怨为什么不带瓢水来。这时大队会计竟然掏出他的淫器,卡住刘秀英的腮帮子对着他嘴里拉尿,老鼠药从她的喉咙里灌进去,火烧火燎地进入了她的肠胃。

  他们掏走了她身上的四十块钱。

  刘秀英爬起来去追,但没走几步就跌到了。她失去了知觉……

  当刘秀英有点意识的时候感到渴得不行,想喝水。她不知什么人把水泼在她脸上,她用舌头去舔,腥臭的气味让她恶心。接着有人拉她的手,她顺势坐起来。那人怪叫一声就滚下山去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翻肠倒胃,吐了一地。

  她缓缓神,发现自己躺在山上,她看到了棺材,看到了刚挖好的新坟,她记起了白天发生的事。她知道大家以为自己死了。

  她下山以后就往自己屋里走,但钥匙不在身上。这时她才看清自己已经换上了殓服。

  她不敢去叫公公婆婆的门,怕吓了他们。但也不敢去叫父母的门。她去叫小叔子和弟弟的门,不料他们都以为自己是鬼。

  “后来我看到你进屋来了,贵哥。还是你不怕我。贵哥,他那老鼠药怎么不起作用呢?我捡了一条命咧。”

  “秀妹,不是老鼠药不起作用,一来是你命大,二来我想是他那畜牲的尿使老鼠药降低了药效。你好好调理身体,我天明就去报案!”

  (完bujizhoudeboke不系舟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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