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坐火车长途旅行那滋味可不是好受的,特别是当你进行了二十三个小时的跋涉之后一个礼拜,又要开始另一个十九个小时的旅行,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我的人生至少在这么些年是这么过的,其中甘苦自非旁人可以体会。
刚上车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的位置还空着,是一个靠窗的座位,这么远的距离快要让人发疯,很多次都是坐在中间,如果打盹也算是睡觉的话,两天来总共也就睡了三个小时,所以我奉劝那些年轻有理想的人哪,在完成自己理想的路上,苦头难免还是要吃些的,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苦苦追求的梦想压根就根本不存在,我花费的这些年用来寻找的努力算不上有结果,但至少是有些收获。
我带着疲惫的心思又要告别一个地方,心里有些难过,有些不舍,有些失落,我看到对面就是坐着一位慈祥的老太太就对着她笑了笑,她也回笑着,旅途的劳累就这样在彼此心照不宣的微笑里开始,就像以前的很多次一样,有时候自己的笑会让人误解,因为笑过之后真的没有说过什么像样的话。
在一片争抢声中,在吵闹声里,我把自己的行李安排好,两个大包,沉甸甸的给一个好心的打工大哥给放好了,大概是有些不情愿被指导,还是想自己耍聪明,我的包被倒置着,看起来怪别扭的,谢过他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对面的老太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她满面皱纹,一边的牙齿都已经掉落了,只露出光秃秃的牙龈,我心情不好,被这乱糟糟的景象搞得头昏脑胀。
每次都是一个人出门,看着垄断行业里最糟糕的服务员,买最便宜的座位,狭窄拥挤的车厢里不停地有乘务员推着小车或者拿着篮子推销着质次价高的东西,他们来来往往吵吵闹闹,每个车厢都是这样,每一个,除了D字开头的车吧。
车开行了,身后一个孩子在大声哭泣,年轻的爸爸妈妈不能哄他安静,风声大了起来,他们催我关上窗,车内污浊的空气简直要把人闷死,我想起纳粹押送犹太人的车厢,大概也是如此吧。
老太太的电话响了。
“喂,是,对,是下铺,没事的,我能撑得下去,没事的,挂了。”她挂断电话,看着我笑了笑,她的眉头展开了,身边放着一个做工精细的小包,里面盛着她的行李,边上一个老头来抢我的靠窗座位,被中间的那个人阻止了。
“我老伴打来的电话,他知道我坐的硬座车,问我能不能撑下来,我说行,能撑下来,我知道儿子儿媳都在旁边,就赶紧把电话挂了,省得穿帮。”说完她笑了起来,我应答着,听着她诉说自己家庭里的故事。
她说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山东医科大学毕业,毕业后在武汉东风汽车附属医院上班,在那里他工作了七年,后来自考复旦大学的研究生,现在在上海最大的一家医院上班,月基本工资一万块,刚买的房子,她的孙子才十个月大,说到这里,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相片给我看,相片上一个光着屁股的小孩子,可爱地睁大着自己的眼睛,有一张在他爸爸的怀里,那个中年人有些发胖,很随和地微笑着。
“你的孙子长的真好,你儿子也是事业有成,你现在事安享晚年了。”
她开心地笑了笑,“我还有一个小儿子,这次回去的目的就是看自己的小孙女,她九周岁了,虚岁十岁,今年上四年级,哎呀,她成绩太好了,班级第一,年级第二,我非常喜欢这个孙女,我不喜欢男孩,真的,我就不喜欢男孩。”这时她拿出另一个信封中的照片,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在海边站在奶奶的臂弯里幸福地笑着,春风吹满她长长的小辫子。
边上的许多人也插话过来,多么幸福的一家人,他去上海的时候是坐着飞机去的,这次回家就是想省一百块钱,可是她没有想到长长的旅途是那么的难过,这时几个人下车,一个头发染得黄黄的青年坐在旁边替代了那个老头。
老人这时却突然哭泣了起来,“可是我的小儿子前年车祸死掉了,这个小女孩就是他留下的,孤儿寡母的,他是酒后开摩托车,平时他是做苹果生意的,日子很好过的,儿子死掉也就算了,平常一点都不听话,可是这个小女孩,家盟,总是让我放心不下,她都不去自己的姥姥家,她就是喜欢我,我也非常喜欢她。”
突然的变卦让旁人始料未及,好像她一下子成了世界上最悲哀的人,她脸上的泪水在皱纹中纵横着,那么的伤心的泪,我想说几句劝慰的话,可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好保持着沉默,她用手背在脸上抹着,“这些年,我的眼泪都哭了这么几盆了,我的泪要哭干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小青年把自己枯草似的头发放在狭窄的长方桌上,老人厌恶地看着,小声说着厌恶的话,这时她拿出纸巾擦去泪水。
列车上是那么拥挤,肮脏,吵闹,老人的忍耐要到极限了,我是早就看惯了这一切,可是还是不能习惯这些,天亮的时候,老人抱怨着昨晚的小孩的吵闹,可是现在那家人不知道半夜什么时候下车了,乘客来来往往不知换了几次,但是只有我和老太太还面对着,因为我们都是要到终点站。
清晨的冷风提醒我们,我们离南方已经很遥远了,而我把一段故事留在了那个地方,就像很多人始终在做却从来没有意识到的一样。我揉着睡眼,去用冷水洗脸刷牙,热水是没有的,泡面没有泡开,难吃的要死,汤都倒掉了,看到老人开窗往外扔东西,我不但没有制止反而自己也跟着把果皮垃圾扔了出去,甚至不去想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小青年下去了,一对中年夫妇做在了旁边,过道对面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脱了袜子睡着,老人把鞋穿上,妇女脸上化妆很重,她问老人是否能承受这远程的奔波,老人却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她便胡乱地安慰着,我装作看报纸,余光看到老人要是老泪纵横,于是只好装作没事地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很难过,为老人,为自己,一句广告说,人生就像一场旅行,不必在乎目的地,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我看着火车一路向北,景色渐渐地荒凉下去,枫叶漫山遍野地红。
人这一辈子算是什么呢,我们在乘坐一趟肮脏的列车,一路上不断地有人上车,下车,交谈然后就分别了,而火车仍然照常地行驶,不曾为谁的伤心疲惫有过片刻停留。
傍晚的时候,心思终于放松了少许,只要三个小时了,十六个小时不知不觉地过去,老人的泪也流过了许多次,我告诉她火车站改了,不用一直打的回家,可以先做一段公交车到站下车后再打车,这样可以省下一笔钱。
后面一个泰山上车的人这时开始聊起天来,他们都是一个地方的,两个退休的人,我只好看着窗外,一个房子着火了,熊熊烈焰照亮了天空,这成了黑夜旅途中最亮的风景。
老人说她的手机没电了,后来我才知道是她不会用,只好用我手机打电话,一下子我的手机打打停机了,我虽然心疼,但想到一路旅行到现在,老人又是这么伤心,心想也就算了。
老人拿出她带给自己家里的烟,一条中华烟,四百多块,一今蛋糕四十多块,她拿出来,摆放在桌面上,那位阿姨还以为要让给她吃呢,推脱着说她不吃,谁知老人头也不抬地装回去了,我忍住沒笑,对老人的小气感到有些不理解。其实我满心里都是工作的事情,无暇顾及其他的事情,而这么些天的沮丧我还不能摆脱呢。
终于下车了,我带着她乘车,转车,然后下车,一路自己都感到要透支了,也为老人的毅力感到佩服,可是老人说她以后再也不会做这趟车了。
旅途结束了,而生活还要继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