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再见了”

“喂，再见了”

　　“喂，再见了！”

　　我认识的一个女教师，使我永难忘怀。

　　我们原来在一个办公室，新的一学期开始，她带初三的英语，被调到另一个办公室去了。

　　因为搬桌凳、 拿用品、抬箱子，办公室显得凌乱忙碌。我心里念叨着“不在一起了，看不见她了”，举动表情可没有丝毫的显露，因为她是一个美丽飘逸的人，谁也不敢显殷勤。她让学生把桌子抬出去，再没有让谁帮忙，独自收拾教案呀，杂志呀，洗手的盆子呀。最后，她搬着一个学生课桌正要出门，看见几个人要进门 ，让开路，把桌子放到靠墙，柔摆了一下头发，面色如月光，眼睛清逸专注，望着窗外的一丛花。我在洗手，离她有两三米，虽然不在望她，但感到了她的神态。想说话，说一句很简单的话，但没有说。

　　她可能要出门了，我转过头去望，她忽然低头，看着我，披肩发云一样堆积着，遮没了脸庞，轻声说：

　　“喂，再见了！”

　　凌乱嘈杂的办公室里，再谁也没有听见。只有我听得清晰确实，心里感到奇异的从未有过的的柔和，宛如一股春风裹了身体。我想说一句什么，感到想说的话太多了，凝视着她，又怕别人听见，没有说。

　　她出门去了。

　　两年过去了。我们之间并不刻意接触，我在心里念叨着她说的“喂，再见了！”，无数遍的回想，那情景象树一样在我的心田里生了根。不论干什么，看着湛蓝的天空，观察春天新生的小草，漫步在深秋的林荫道，踏着积雪的公路，眺望缥缈的远山，跑步健身，上课改作业，吃饭睡觉，操作电脑，常常在念叨着那 一句：“喂，再见了！”。

　　一个秋天，她要调走了，调到城里去了！永远也不在一起了！我忽然感到若有所失，揪心的怅惘疼痛。她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书、杂志、照片、影集、信件、木梳、镜子，我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的桌子和抽屉，望着她的物品，望着一颗星辰要远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师们各自忙碌着，不十分留意她的这些举动，他们也不知道我的神态和心情。她忽然凑到我跟前，美丽的面庞，柔和的秋池般的眼睛，轻声对我说：“你能送一送我吗？”我回过神来，点点头。

　　我和她到她的宿舍里，走廊里只有皮鞋声。她打开房间，西面的窗户没有拉上窗帘，阳光多么明亮呵！她的物品大都收拾完了，床铺上显得凌乱。我和她收拾了最后两个包。她往包里装东西的动作慢了，低头，月白色的风衣隐出她身体的曲线。手在包里最上面的一本书上按了又按。我感到我和她有了相同的心情，我的心里感到很难过。她忽然直起身来，好象眨了几下眼皮，微笑地问我：

　　“你有什么话吗？”

　　我没有说话，久久地凝视着她，凝视着她的眼睛。

　　校门外停着一辆黑色小汽车。我和她走到车前，我把提着的包递给她，她接住，放到车里，司机是她的一位亲戚，我跟他点头示意。她就要上车了，向我望着，阳光照着她的脸，多么洁白明亮呵！而眼睛宛如流淌的井水那样清澈。她招着手，象天鹅划动翅膀，说：

　　“喂，再见了！”

　　我久久地站着，目送着小汽车远去。

　　碧天、阳光、田野、垂柳、落叶、井水、油菜花、榆叶梅等映衬下的离别，那种复杂绮丽的感觉，不知用什么艺术才能描摹出来。唉，所有的感觉，所有的感觉融合为一个光环，瑰丽变换着，光环的中间又透射出一个新的光环，那是一种新的感觉：六份伤感，四份甜蜜。我竟有这种美妙的感觉！这是梦寐以求的感觉，只有在名著里读到过，在绘画中捕捉过，在抽象美丽的音乐中想象过。

　　谁都熟悉那个永恒的感觉：太阳每天出来，我们感觉不到它的可爱，很长时间不见，我们感到了阴冷孤寂压抑，是多么盼望太阳呵！我这种感觉特别突出：在一起的时候，好象无所谓，她就在眼前，看见就行了；现在她走了，永远离开了，竟思念日盛，以致失眠少食。

　　“振作精神吧！少想一 想吧！”我经常这样劝慰自己；但是，还在想着。

　　我回想着她在这个校园里的任何细微的情景，恰如闻着一个苹果散发到空气中的醇香味。

　　这个乡村学校的花池和水沟旁，栽种着玫瑰花。春末夏至，长得很高，枝叶葳蕤，花朵深红，散发着浓郁的芳香。看，有的枝条上一朵掩藏，有的枝条上两三朵簇拥，蝴蝶翩翩翻飞，蜜蜂嘤嘤嗡嗡。但它们有时忽然不见了，一朵朵的玫瑰多么浓郁美丽呵！如果在黄昏，斜射的阳光照着玫瑰丛，感觉幽雅、、绮丽、闪烁。人们可知道这玫瑰花的象征意义啦，男老师喜欢开几句玩笑。女老师却好象对花朵很陌生，一般不沾染。只有她，在没有喧闹时，采摘一朵或两朵，嗅一嗅，好象微笑一下，装进衣服的兜里。如果你是个嗅觉灵敏的人，当她从旁边走过时，一定可以闻到她身上好闻的气味和玫瑰花的气味。

　　她的姿态动作，有一种视觉美，有一种诗意。

　　一次，她问我：“我怎么这几天心里有点急，晚上睡不着？”我问：“心里有什么事吗？”她摇摇头：“没事。”“吃过药吗？”“没有。”“你没有其他的不舒适吧？”她好象在感觉自己的身体，终于说：“没有。”“你检查过身体吗？”她说不用检查了。我看过几本医书，懂得点常识，想她平时常喝红枣水，有时手放在太阳穴按摩，有时呆呆的，一句话也不说，分析判断患了神经衰弱症，觉得应该以血养心，吃中药好，就给她介绍了“柏子养心丸”。怕她买错吃错，又给她写了汤头，让她照着买（现在想起来，多么后悔，我为什么不亲自去买药送给她或陪着她去买呢？）。我把这事就忘了。半个月后，她忽然高兴地对我说：她把两瓶药吃了，能睡着了！心里不急了。（现在想，给别人做了一件事，别人高兴，自己 也是多高兴呵！）当然我知道，如果是神经衰弱，单纯的几瓶中药起的作用有限；辅助治疗方法是很多的。

　　她喜欢与人诚挚、轻松、柔和地交谈。谈话，可是我的特长，我能说出最隐秘复杂的感觉，能把话题和注意力有趣地导引向大海、山谷、草原、月色、花丛、网络世界。她喜欢和我说话。

　　就我的个性，虽然某些方面落后于时代，某些方面却超前于时代。嗜好谈论天下大事，也免不了轻狂，每每受一些老师的冷落，他们低头匆忙，或者抽烟静坐，或者晒太阳闲谈，不喜欢遥远的事情。尤其一些她们，喜欢两三个人头簇拥在一起，唧唧喳喳窃窃私语拉家常。只有她，不喜欢不美的东西，只喜欢奇妙柔和的交谈，只喜欢鲜花、白云、森林、海滩、椰子树、高速公路、埃菲尔铁塔，似一只天鹅站在清澈的湖水里。她好多次在听我的话题，望着我有笑意，好几次说：“你真有意思！”使我倍受鼓舞。我感叹中国当代文学的沉沦低迷，嘲笑碌碌无为的生活，幻想我们应该怎样活着才有意义，她很惊奇地望着我。我想：她是一个女人，假设她是一个少女，假设我们生活在屠格涅夫《前夜》的时代，她会是叶琳娜吗？

　　她有一个平凡而热情的爱好：打排球。一次，我在宿舍里铺床单，门大开着。她路过，进来了，抓了床单的一个角扯平，拍一拍，说：“天气暖和了，我们打排球。”我立即感受了她的亲和天性，非常兴奋，感谢她家庭氛围般的柔和，说：“好！我就爱打排球！”铺好床单，我们就一同到操场散步，谈论排球。本来，我的体育爱好很多，因为她特别喜欢排球，我也就跟着最喜欢排球了。天气暖和了，没有风的日子，白杨树发芽了，散发着浓郁的药味，连翘开了清新的小黄花，小草从树沟、墙角里钻出，给人春天的生机。从此，一个星期打两三次排球。有时候，太阳都落山了，十几个人还在打。打完，洗手擦干净衣服，就到城里的夜市上吃饭；我们好象一伙大学生，说说笑笑的。我和她是队友，除了场地上配合，在草纸上都画过阵形布局，研究如何打赢。她能坚持自己的主张，详尽地分析，使我很惊异，我就听她的。她穿一套天蓝色底带深色道的运动衣，英姿勃发，清香宜人，激发了人们的体育热情，凝聚了团队精神。我回味着一个美好的情景：我接球时与她碰在一起，两人都滑倒了。那样的滑倒多么难得呵！

　　我们的排球打了三年。她走了 以后，还因为其他的说不清的原因，打排球萧条了，不打了。

　　……

　　现在，几年没有见她了。

　　现在，她已经是出名的中学英语教师了：每年给重点班上课，成绩突出。一次吃席的时候，两个中年妇女在喧谈子女上学，学习成绩，某门课程如何，任课老师是谁，什么办法提高了成绩，就提到了她的名字，说“真行哩”。许多女人，总在扫描着另一个女人的全身，希望发现缺点，象这种女人都挑不出刺来，一定是很完美了。一顿席吃完了，那两个妇女的絮叨也听完了。我问办婚事的人，那两个妇女是什么人，说：“两个小学女老师。”

　　但是，她的形象绝不是“女老师”的那种概念。她爱打扮，精心呵护着自己的皮肤、头发、手、脸，精心选择时尚的衣着，一口悦耳的普通话，表情达意含蓄隽永，连表情都极其细腻丰富，无论做什么几乎都刻意追求着一种风格：高雅飘逸。我想象，她在伙房里做饭的动作都讲究姿势美，更不要说洗衣服、早晨叠被子、梳头发、床上看杂志的姿势了。美是追求出来的。她有了一种气质美，别人感到了，羡慕赞美，她感到了，更加朝自己的风格迈进，更美了。为了呵护自己的美，她远离不美的东西，渐渐“高傲”了。一般的女人，别人说“高傲”，或许会“谦逊”一点；但她不在乎，依然“高傲”，高雅飘逸。结果呢？她更使别人望尘莫及了。

　　这个星期一，我们学校的几个女人谈论，说昨天在大街上碰到了她，她太有风采啦！面色依然白皙，头发永远飘逸，穿着一双靴子，靴子闪烁着亮光，打电话略偏着头，眼神娴静微笑，从那表情上想象，一定是与青岛上海的什么女人通话。我想象，她走在大街上，或者独自，或者与她类似的一个女性，不与街人拥挤，好象一个法国女人在香榭丽舍大街行走，广告画、草树、车流、楼房、天空、远山，都成为她的背景。

　　听说， 她在学校里很严谨，不大与别人开玩笑。上下班准时，很少外出，为了儿子的前途悉心操持家务，照顾辅导。

　　她的内心在追求什么呢？永远的谜。

　　今年的一天，我们学校一个老师去参加城里的教学活动，碰上她了，她问起了我，代口信向我“问好。”

　　我浮想联翩，别的什么都忘记了。

　　现在的我，目光深邃，坦诚敦厚，少言寡语，进入网络世界，但内心保存着一种深挚柔美的东西，保存着一个最美的声音：

　　“喂，再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