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号的故事

119号的故事

　　那段时间，我总是被朋友叫到洗浴城去洗脚按摩。我们常常去一个叫“雅境”的地方，里面的环境确实雅致舒适，听名字就是不错的地方。

　　第一次去雅境的时候，服务生前来问我们：“请问有没有熟悉的号？”

　　朋友们一轰堂地起哄，这个叫“110”号，那个叫“114号”，问到我的时候，连112什么天气预报都被叫了，我想了想，就叫了“119”号。

　　不一会儿，几个女孩子来了，一边做活一边和朋友们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儿，还有胆大的主动言语挑逗起来了，讲起了黄段子，把我那几个朋友逗得哈哈大笑。

　　可是给我做足疗的这个“119”号，却从头到尾都埋着头认认真真地捏着，这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问她：“总这么捏着不酸吗？”

　　“酸。”她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见她长得不是很漂亮，也就一般般的那种，有点朴实的感觉。

　　“你好像有点内向啊。”

　　“嗯，不会说话，怕一说话就说错，不如不说了。”

　　我听着她的口音有些西北口音，因为我以前在西北待过6年，就问她是不是西北人，她说是甘肃人，然后就又一直低着头给我捏脚，扎扎实实地做足了一个钟，我们几个又躺在大厅里喝了些茶，神侃了一阵以后走了。

　　几天以后我两个朋友来北京出差，听说我在这里就要请我吃饭，吃完饭后我说我请你们洗澡去吧，于是我就把他们带到了“雅境”。

　　服务生又前来问有没有熟悉的号，两个朋友说没有，随便给安排一个吧。问到我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我点了“119”号。

　　三个女孩很快来了，“119”号认出了我，不好意思却又很高兴地对我笑笑。

　　我说：“今天晚上累不累？”

　　“很累。”

　　“客人很多吗？”

　　“不是，刚给一个客人跪完背，是个大胖子。”

　　“对了，给人跪背的时候你们希望客人胖一点还是瘦一点呢？”

　　“瘦点，像你这样的。最怕遇到胖子了，跪一个能跪死你。”

　　她的话让我笑了，我看她还是捏得很卖力的样子，就跟她说：“不用那么使劲了，我今晚是陪朋友来，场子上应付的，并不是真的脚酸。”

　　她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说：“那哪能呢，你是花了钱来的，要不我也太水了！”

　　我笑说没关系拿回去都能报的，就又问她怎么想到出来做按摩的。她还是一边卖力地捏着一边告诉我因为家里太穷了，还要供弟弟读书，就出来做活了，没想到做了这个。

　　我奇怪地问：“做这个怎么啦，现在娱乐行业的需求量很大的，又是靠技术挣钱，是门手艺呢。”

　　她略略抬了眼皮看完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说：“你们坐在那里不觉得，可我心里其实还是很难受的。”

　　我又接着追问：“难受？是心里上不能接受？”

　　她点点头，告诉我她培训了三个月以后分到这个洗浴城，第一次给客人捏脚的时候哭了，当时碍着客人在死憋着，一回屋哭到了第二天早上，觉得自己把祖宗十八辈的人都丢完了。

　　我安慰她说现在这已经被大家看作一个很平常的职业了，跟扫马路或是菜市场卖菜卖米或者开小商店的一样，都是光荣劳动，靠自己没什么丢人的。她有些麻木地笑了笑说已经不想了，不然天天哭哪里哭得过来啊，既然人都出来了，也不可能钱没赚着就回去，那弟弟可就没指望了。

　　我问她对自己的今后有什么打算没有，她说：“干两年，攒三万块钱，然后就回家。”

　　“三万块钱？”我觉得这个数字少了一点，“攒了三万块钱你准备干什么呢？”

　　她笑了，说：“你肯定觉得三万块什么也干不了，但这是在北京。三万块在我们哪里可以开一个很好的小店了，经济上可以有一笔相对稳定的收入了。”

　　她的话让我想了很久，以至于后面一段时间里，每当看见有人拿钱出来的时候，都总会想起“119”好那张有些黑红的朴实的脸来。

　　后来又去了几次“雅境”，我都点的“119”号，有时候她闲着，有时候她在别人的钟上，但一定会过来跟我打声招呼，圆圆的眼睛里闪着感激的光芒，让服务生给我上杯茶，然后跟我抱歉说在给别人做，要不我就叫别的女孩吧。熟了以后“119”号也会跟我聊聊她自己的事，但从不会因为我们熟了就在手法上偷工减料，依然是一边低着头给你认真地按摩一边小声说着话儿。

　　她会跟我说“82”号是这里最漂亮的小姐，她除了给客人按摩外还接些别的活，这个“别的活”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知道做什么，她就说所以“82”号是这里收入最多的人，但并不代表她的钱就一定多，她花得也太快了。

　　有时候她在给我捏腿或是做肩颈按摩，看见对面的同行就会悄悄跟我说，“110”号最不实在了，她从一开始给你按摩就不停地给你讲话逗你笑的。我说那不是很好吗，客人很高兴啊。她说才不是呢，那样她手上的活就少了，都做不满钟的，把你聊熟了以后甚至一个钟给你做一半就不做了，你还不好意思不给她钱。所以来找她的都是比较闲的，真正想享受按摩的是不会找她的。

　　“找你对不对？我看你很实在，刚开始的时候话都不说一句的就坑着头按的。”

　　她笑说应该是吧，谁叫自己不会说话呢。笑完又举着手给我看，我看到她的手很不好看，指节突出而且很粗像个男的，她说：“这是因为长期用力把指关节都顶得变形了，看我这双手就知道我有多卖力了。”

　　一会儿又拿眼睛瞄了瞄着斜对面的一个女孩子说，那个“170”下个星期就走了，上个月她新买的一款手机被偷了，其实钱不多，1000块的摩托罗拉，可她去报了警，结果警察查出来是跟她住一个屋子的“68”号偷的。因为已经超过一千块了，“68”号就被抓进去了，听说要关上半年才能出来。“68”号挺好的一个女孩子，也是家里太穷了，有个妹妹有脑病的，事情出来后大家都指责“170”号，还自发地捐了款给“68”号家里。“170”好就越来越觉得待不住了，自己心里悔得慌，不该去报警。

　　我说：“你们之间也互相称呼号码吗，不知道名字吗？”

　　这一问把她问住了，她愣了好久才说，还真是不知道她们的名字，除了极少几个很熟悉的，大家平日里都有早晚钟的，都不太关心别人的生活，就是平时做事的时候在碰在一起了，才会聊一聊什么的。

　　她怕我不相信，把手机递给我看，说：“你看，手机名单上都用号码的呢。”

　　我一看她的手机，乐了：“68——13770110754”，“152——13454353356”，“胖子——13666881733”，“大个子——13553886198”，“秃子——13680812366”……这里面“大个子”的号码就是我的手机号。

　　我说这都是什么呀，你们就这么记客人啊。她这回不好意思得脸都红了，笑着说没办法啊，有的客人是不愿意告诉你，有的客人是告诉你了懒的记，就这么按照自己的分类来反而好辨认清楚一些。

　　两个月以后，她也会向其他那里的女孩一样给我发短信问我什么时候再来了，其实我知道她是极少给人发的，不是熟到一定程度是不会的。她曾经说过我人好，很和善，对她们也没有什么看法。不像有些人，对她们呼来喝去像是应该的一样，要不就是色眯眯的一上来就逮着她们到处捏捏。她说她很愿意我来，说是给我做按摩对她也是一种放松呢。

　　有时候我会告诉她这周太忙了就不去了，有时候我想想再给她回说看情况吧，这种情况一般就都还是去了，总觉得自己多去一次，她离那三万块钱的目标就近了一步，可以给她帮上忙了似的。

　　有时候坐在电脑前写自己的博客，写到一些与泪水有关的东西时，也总会想起“119”好说过的第一次给客人按摩哭到了天亮的样子，心里总有一些疼疼的，在不可名状的地方。但往往，它们在我写完博客擦去泪水后就又烟消云散了。

　　三个月以后，我们中级干部学习班结束，都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各自原来的城市。我当时也已经回武汉了，“119”号像是知道一样地也没再给我发来短信。然而今年开春的时候我意外地又收到了她的短信，她说雅境装修了半年，现在才开始营业，她说她已经升职了，升做部门主管了，现在管着一百多号人，再也不用像以前那么辛苦了。

　　我没有回短信，而是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过去，我告诉她我已经不在北京了，恭喜她升任了主管。

　　她惊讶地说啊你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呢，都怪我太不善于联系了。

　　我让她好好干，这个社会上有会讨巧会卖笑的，但既然是客人大多数还是来享受实际的，实在点没坏处。完了我问她升了主管后是不是该把那三万块钱的目标给改改了，她笑着说是改了你真要听啊，我说当然。

　　她说，那就是到一个没人认得她的洗浴城，去洗一回脚或是做一回推拿，自己也尝尝被人服务的滋味。

　　一个月后，我整理了一次手机号码簿，删除了她的号码，她在上面依然是“119”号，我这才发现原来我还没有问过她的名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