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费
8月23日,星期天。太阳已有两杆子高了,我和我的两个弟弟才从床上爬起来。屋外是一片白得有点晃眼的阳光,扎扎地刺眼,灼灼的燥热。假期的最后这几天,整个上午我们就是这么懒懒散散地窝在被筒里,在梦中心安理得地想像着父母自个儿忙碌的样子。
还有九天就要开学注册了!
我们兄弟三个的学费还没有凑齐整,我妈急得唉声叹气。这几天她早早就起来了,摘青菜,剁青菜,煮猪潲,喂猪喂牛,然后就从墙窖里掏出一扒红薯,洗干净了倒入瓦罐搁在灶台上煮,交待我们记得起来添火。然后她就出门了,她说她去借钱借学费。
我爸也早早地就赶到集市去了!
自我们兄弟都上了学之后,我爸就每逢赶圩日便早早地来到集市上,堵在农贸市场的大门那里,等山弄里人挑山货来换钱。山货是各种各样,有叫上名儿的,比如野淮山,新鲜还带着泥;比如野山李,紫红紫红的入口又清脆;有时运气好了还会碰上个把野鸡、穿山甲之类的。也有叫不上名的,反正城里人就稀罕山里的东西,爱个土的绿色的无污染的货。见山里模样的,又挑个担子的。我爸就“嗨嗨”伸手拦下。山里人厚道,见有买主自然高兴,嘭地搁下压在肩上的担子,先是扯过挂在颈脖上的毛巾,突突地抹汗。那边就任你买主看货。然后就吵架一样地讲价钱,山里人把自己挑来的东西看得特重,就一分钱他都要拗上半天。我爸也懂得这个,他看准了就收,也乐得山里人对他的信任。
收到一定数量的山货后,太阳也有一杆子高了。我爸就转手批发,或者自个零售,从中得到一点点差价。有时每天10元20元的,多的有40元50元,当然也有亏本的,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华灯初上了,月亮偏西了,我小弟打哈欠了,说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爸才披着一身月光带着一天的疲惫,出现在我们面前。我爸他什么也不说,一进屋就把身上的挎包从自己的肩上郑重地卸下来,像士兵卸枪一样,严肃认真。我妈、我、我弟弟,就连我家的大黄狗和花猫,一齐凑过来。看热闹一样看我爸每天都从集市上带回来一些什么东西。每次都是这样,我爸把挎包搁在我家唯一的一张正方形的饭桌上,然后慢慢打开,里面全是大大小小、新新旧旧、横七竖八的人民币(纸币和硬币)。
“今天赚了40块钱!”我爸大声地说道。他是向全家宣布他当天的工作业绩。“你收好,看还差多少?”我爸把挎包推给我妈。“有什么吃的吗?肚子都饿扁了。”
我爸边说着话边自个向后屋的灶间走去,他哐啷哐啷打开所有的锅头,嘴里嘟囔着。最后在墙角的瓦罐里翻出了两个冷红薯,他连皮也不剥,便猛赶地猛赶地往嘴巴里塞。
我那时看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味儿都有。而我家的大黄狗则歪着脑袋望着我爸吃红薯的嘴,紫红紫红的舌头有节奏地舔着自己的嘴巴。
我妈就按我爸的要求做了,把那些大大小小、新新旧旧、横七竖八的人民币,一张一张地按同样的面值归类叠好。面值10元的就一百块作一沓,面值5元就20张作一沓,面值2元就50张作一沓,面值1元的就100张作一沓,而那些毛角分也分好类,10块钱一沓,用棉线扎好收藏起来。
等到准备开学的时候,我妈就把那些钱掏出来,关上门,从头到尾又数了一遍:
这是廖克福的(就是我)学费,三百六十四块八毛!
这是廖克禄的(就是我弟)学费,两百九十块五毛!
这是廖克海的(我小弟)学费,两百块!
然后她就分别用报纸包起来,剪一根棉线整整齐齐地扎好,又收起来。学校开学了,我们兄弟三个就把用报纸包好的钱揣在怀里,高高兴兴地去学校注册了。
“听着点,别弄丢了!”我妈每次都要反复叮嘱我们,然后很不放心地站在家门口,望着我们兄弟三个踢踢跳跳地走出她的视线。
今天,我爸我妈很晚才回来。
我妈只借到八十五块钱!吃饭时她唉声叹气,嘴里不知道唠叨些什么。倒是我爸很乐观,他今天虽然赚得不多,整35块!他一边默默地埋头吃饭,一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就抬起头来,瓮声瓮气地蹦出一句话来。
“吃罢饭我去找村支书。”
“他会借吗?”我妈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我爸,手中的筷子还有半截插在嘴里。
“试试看呗,不试咋知道他会不会借呢?”我爸满有把握的说。他于是又把整个头颅埋在手中那只大瓷碗里,呼噜呼噜地扒着饭。
我爸是在晚上9点去的村支书家,他还特意揣了半条“红梅”香烟和两瓶在河城集市个体户开的烟酒零售店打折买的“小角楼”。我爸出门的时候,我正在看从同学那里借来的小说《子夜》。我很有点担心我爸拿了“红梅”和“小角楼”去村支书家,回来的时候会不会一脸的沮丧?
“支书说了,屁大的事,你放心好了!”我爸回来时满脸的兴奋,好像在半路捡到了钱一样。我妈于是就自个在那里唠唠叨叨个不停,她也想不到村支书这么通情达理,这么爽快。过去我们是仰头看村支书,说话也不敢多说一句,生怕说错了人家会给你小鞋子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也就从来不敢向他开口借钱,就是人家支书问到有什么困难吗我们有困难也说没有困难,然后彼此哈哈就罢了。
9月2日,学校注册的头一天。我爸我妈早早就起来了,我爸他说今天要到田里去看看,该泡泡水了,好种个菜啊萝卜啊什么的,年底卖了也可积点学费。我妈她则下到菜园里拔了几根自家种的老蒜,给我们煮面条。平时是不吃早餐的,我们兄弟几个就睡懒觉,起来时已近中午了,就吃午饭。但我爸我妈照样早起,空着肚子或者随便拿个昨天吃剩下的红薯什么,就出去干活了,比如割草啊,砍柴禾啊,农忙时还要去整耙水田、拔秧苗、运基肥等等。
“起来了,面条煮好了,吃罢到学校注册。”我妈这样一喊,我们兄弟几个就咕碌咕碌地爬起来。我妈把煮好的面条端到堂屋中间,满屋子全是面条和老蒜混合的味道。
“哎呀!这么香。看来我很有口福哦!”
我们正准备挑面条吃,村支书来了。我妈赶忙放下手中的碗,小跑着到后屋灶间取来一个碗一双筷子。招呼村支书过来吃面条,我妈下一大筷,然后高高地拉起,一扇面条布匹一样出了锅心,我妈的左手执碗一闪,右手的筷子一卷,面条全进碗里了,满满的。
“不吃了,我寻思着克福他们三兄弟今天要去注册,我一起来脸都没洗就过来了。”村支书边说着话边伸手往怀里掏,掏出一沓钱来,递给我爸。“数数,看看够不够?”
我爸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迟疑了一下,伸出他那双粗糙得有点像树皮的大手,接过了村支书递过来的钱。我发现我爸的手有点颤抖,不知道他是激动还是紧张。
“三百块,够了够了!”我爸在手上吐了一口唾沫,左手把钱紧紧地握在手中,微微卷起,然后用右手一张一张地翻过来,当着村支书的面认真地数着,每张10元,一共是30张!
“就这样,我回了。以后有什么困难别拽着,几个钱,屁大的事!”村支书摇晃着身体跨过我家的门坎,回去了。
高中毕业后,我考上广西某大学预科班。光是我一个人就要近一万块。我妈又唠叨上了,我爸依然默不作声,他坐在后屋灶间的一张条凳上,吸着纸烟,那些青烟燎燎绕绕,在后屋灶间起起浮浮。我发现我爸的头发仿佛也化作了一缕缕青烟,往上飘浮,最后化为一片白,在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爸——,我不去了。”我突然从喉咙中蹦出这样一句话。蹦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全空了,血液也仿佛停止了流动。实际上,我是很不想离开学校的,我的整个心思全在学校里。我说完就马上觉得很后悔。于是就用眼偷偷地瞄我的父亲。我想自己将要被痛骂一顿了。
“读——,我想办法!”我爸狠狠地丢掉手中的烟头,然后用脚把它碾碎。
第二天,我爸就背上一把大砍刀,腰间绑着一只军用水壶,兜里揣上一包一块钱的纸卷香烟,唤上我家的大黄狗进山里去了。我爸年轻的时候曾经跟随我三公(现在已经去世了)进过山,那是打猎,也是打柴烧炭。我爸没读过多少书,听他说他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在当时已算得上是文化人了,每次队里秋收计算玉米、稻谷、红薯、木薯、黄豆等等之类,我爸就当会计。但数目太大了,他就犯难了。所以他每次都对我说要好好地读书,别像他那样。
我爸每天都是很晚才回来,而且满脸炭黑,像刚刚从战场上下来一样,一身的太阳烤焦味。每次从山里回来,我爸都会带回来一些果类,像野葡萄,像野芒果,像野板栗,像野山李……。有时还带回一两只野兔,挂在肩膀上,让大黄狗在后面跟着,像个十足的猎人,就缺少一支猎枪而已。
整整一个假期,我爸都是早起来进山,晚上很晚才回到家。我每隔一个星期就看见我爸从山里挑回两担满满两个大箩筐的木炭,那些木炭铛亮铛亮的,用手指轻轻一敲,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像乐器发出的声音。我于是就拿了几根当作乐器,被我妈痛骂了一顿。她说这是你爸在山里辛辛苦苦,用双手一根一根收拢来,然后砍成一截一截,堆到土窑里经过几天烧煅而成的,你就这样拿来糟蹋心不疼。
“没事的,敲几下它又不短斤少两!”我爸笑着对我妈说,然后自己也抓过一根木棒,轻轻地敲了敲箩筐里的木炭,音乐一样的动听。
一天下午,我们家来了几个人,是村支书带来的。村支书说这是县里环保局的领导,他们过来看看我们村的环境保护情况。上面下了文件,要保护环境,保持生态平衡,从今往后就谁也不许随便进山砍木头了。
这明明就是说给我爸听的。因为就我爸一个人进山砍木头烧炭,全是为了我们兄弟三个读书啊。
不能进山了,我上大学,我弟上中学的费用怎么办?为了这事,我爸又去找村支书。这次我爸没有带上“红梅”和“小角楼”。他是空着手进的村支书家的。村支书还泡了一杯浓香浓香的龙井茶给我爸,我爸抓过来一口就喝了个见底。
“支书啊,不让进山,克福他们的学费咋办?”我爸开门见山,摊开双手显出很为难的样子。然后就拿两眼定定地盯住村支书那张圆圆胖胖的大脸,他希望从那里得到明确的答案。
“屁大的事,那不简单。”村支书笑了笑说,然后顿了顿,伸手拿起桌子上的老板杯,慢慢扭开盖子,轻轻地呷了一口。茶水缓缓地流入喉咙深处,一顿一顿地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茶水滑过之后,一个声音才旋转着扭动着从喉咙深处弹出。“贷款啊。”
我爸被那声音狠狠地撞了一下,差点把手边那泡着龙井茶的杯子撞落到地板上。
“……”我爸愕住了,他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屁大的一个事,我给你作担保。”村支书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硬壳甲天下香烟,用手指夹出两支,自己咬住一支,丢一支给我爸。我爸接了,把它插入嘴里,点燃。
我爸啵哒啵哒地吸着村支书丢给他的硬壳的甲天下香烟,一口连着一口,浓浓的青烟成团成团地从他嘴里排出,屋里顿时烟雾弥漫,我爸的整张脸全像罩在一张大网里一样,隐隐约约。
“行,贷款!屁大的事!”
村支书满意地笑了!
我爸也笑了,但是总有点怪怪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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