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宇说,关于少莹的事,现在想想,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错,要是他当初没有什么都毫不忌讳地跟她说笑,少莹也就不会有什么误会,更不会陷得那么深。他是如此一个不值得爱的男人,根本不配少莹那样百般地对他好。他欠她的太多了,却不知道怎么偿还,或者根本偿还不起。可笑的是那个时候的他还洋洋自得地以为自己的风趣和幽默是种财富。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到我的眼睛里。我才发现年轻人的世界有许多情感上的东西是超乎我们想象的,或者可以这样说,少年的情感是完全非理性化的,无法用几篇调研理论能解释得通。
晓宇向我要烟,我还是摇了摇头。让他继续说下去。
少莹死的那天,我从公安局出来是邵敏来接的我。邵敏是另外一个和我上过床的女人,我这辈子就和她们这两个女人上过床,其实,我是赚了。
那时候我整个人都摊了,就摊在公安局对面的那根电线杆下面。
“晓宇!晓宇!”当时我隐隐听到有人在叫喊我的名字,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我的肩膀被人抱住,用力地摇晃。我定了定神,从朦胧的视线中认出眼前的人,是邵敏。我顾不得一切,像个受伤的孩子一样扑到邵敏怀里,紧紧地抱着她,不敢松开,怕一松开就会被世界抛弃。
邵敏把我送到她住的地方,让我躺下,给我盖好被子。她叫我好好睡一会儿,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她笑着揉揉我的头发边转身出去轻轻带了上了卧室的门。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周围又是这种致命的窒息感,安静得像是无数忏悔的魔鬼充斥在我身边,让我怎么能什么都不想地入睡?我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纯白的天花,思绪忽然回到刚刚和少莹相识的时候。想到她,不由的笑了一下,随即又想到现在,马上又跌入无尽的伤悲之中。
躺了一会儿,我坐了起来,因为每躺一分钟都会在我心中增强一分负罪感。
邵敏听到声音,轻轻推开门,见我呆滞地坐在床上,便给我倒了杯水:“别想那么多了,这事又不是你的错。”
我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邵敏,她尽量保持着微笑,我却丝毫也笑不出来。我只觉得自己此时是这般的无力,连怨恨的力气也没有。是啊,真的怨起来,该怨谁呢?能怨谁呢?
可能是我的神情太过冷淡,邵敏把水杯放到一边,在床边坐下来,道:“晓宇,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觉得自己没力气说话,甚至连动动嘴唇的力气也没有,于是就摇了摇头。
邵敏似乎有些欣慰地叹了口气,便贴过来想亲吻我的脸颊。
一种莫名的厌恶忽然涌上心头,我把头扬到一边,避开了她的吻。
邵敏没说什么,起身说道:“你再休息一会儿吧,我熬了稀饭,等一下就好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又轻轻地带上卧室的门。
以前和少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开心的,可能是因为我们在这个管理模式走了形的学校有着共同的压力,也可能我们内心深处有相似的感触,和她在一起我可以完全不用其他烦心的事,或许,那时的我才算得上快乐。认识少莹可能是我选择警官学校唯一没后悔的事情,也许,该说是最应该值得我后悔的一件事。
是啊,当初为什么执意选择了这个学校呢?
我的家就在这个城市,每个周末,只要我愿意,我就能回家去。不过,我选择这个学校倒不仅仅是因为回家方便。我想毕业以后做警察之类的工作,或许是因为有个妹妹的缘故,从小到大,我的心里总是有种要保护别人的冲动,我想,警察应该是最适合我的工作了。
父亲是检察官,父母离婚后,我和小妹一直跟母亲一起生活。我不明白父母为什么离婚,从我懂事以来父母几乎都没吵过架,爸爸几乎都没有骂过我们兄妹俩,妈妈更是喜欢我们,一家人就这么相亲相爱的,谁知道就有那么一天,他们两个离婚了。
爸爸一个人住,说是离婚,我却觉得和一家人也差不多,我和妹妹经常过去他那边,妈妈也经常让爸爸过来一起吃饭。
爸爸的工作一直都很忙,说不上什么时候就几天几夜不着家。这次放假我过去他那的时候,他也不在家。后来,无聊的时候我干脆约几个高中时要好的同学到他那打牌、聊天,倒是个不错的据点。
暑假还没到一个月,韩聪就从老家打来电话,说是从学生会的哥们那收到风,学校要把上学期期末的成绩单寄到学生家里。
我说,寄就寄呗,每个学期都是这样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韩聪又说,系主任还是给我们几个一人记了一过,已经下了文件,还说要跟着成绩单一块寄回给家里。
这个消息倒是挺让我烦的,我当时心里就一揪。把记过的通知寄到家里,这不是摆明给我妈上眼药呢吗?学校真是变态,你说,我自己惹出的事情,自己一个人担着不就完了,给家里人打什么报告啊,我又不是上小学的孩子。
这个姑且不说,我倒是担心我妈知道这个事情之后会怎么样。上高中的时候,我把学校的一个同学给揍了,人家家长找到学校,学校就找我妈。那个小子确实该揍,平时总是在学校了欺负人,那天被我撞见了,一时气不过就拿他撒了火。我妈没怎么说我,不过晚上的时候我发现妈在偷偷地掉眼泪,我知道是我让她伤了心,那时候我就发誓再也不让她难过。结果呢?这才没过两年,又来了这事,唉,让我怎么交待啊。
我在外面逛了一天也想出什么蒙混过关的好办法。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准备晚饭。
我一进屋就把电视打着,懒洋洋地倚在沙发边上看,心里在盘算着该不该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家人。
这时晓晴从外面开门进来。
晓晴就是我那个唯一的妹妹,比我小了整整四岁。今年才刚刚高中。晓晴的成绩明显比我当年强很多,性格却和我一模一样,一点也不像个女孩子,还好她是我妹妹,我才勉强可以容忍。我经常说她这样邋遢下去,将来一定会嫁不出去的,她总是满不在乎地回答我“那有什么关系啊,嫁不出去更好啊,我宁愿在家里一直和你们住。”
她一进屋看见我在沙发上的样子就对我说:“看看,不是当妹妹的我说你,都上大学的人了,看电视的姿势一点都不文明,还文化人呢。”
“去去去,不照照镜子看自己啥样。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啊?是不是又去网吧了?”我不屑地瞥了她一眼。
晓晴忙嘘道:“别让妈听见,我就聊了会儿天。”
“小小年纪就泡网吧。”我说,“网上到处是骗子,你小心点!”
“我就是骗子啊,我上网就是和那些不认识的人说说慌,看他们的反应,可好笑了,我今天遇见一个……”每次一说到上网,晓晴就很来劲,往往会滔滔不绝地讲她在网上的奇遇。
“哎,我不想听,成天叨咕你那点破玩意,烦都烦死了。”我说。
晓晴凑上来说:“呵呵,没事,我哥哥这么出众,有你保护我,我怕什么?再说,人又这么帅,智慧的光芒这么厉害,谁敢骗我啊?”
“唉,少来,我这点光芒早就没了,现在是烂铁一块啊。”我说。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冲兄妹俩说:“晓宇、晓晴,收拾收拾桌子,今天你爸爸要来吃饭。等他一回来,咱们就开饭。”
我戳了戳妹妹:“你去。”
“为什么总是我?”晓晴撅着嘴问我。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是女孩子,多干点家务是应该的,真是的,不懂事。”我说。
“行,看你年纪一大把了,就当我可怜你好了。”晓晴说。
我赖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理她。
晓晴边擦桌子边说:“哥,知道不,最近王菲又出新专辑了,听说这阵子都脱销了呢。不过你妹妹我够本事,搞来一盘,你要不要听听?”
“王菲?算了吧,都好几十岁的人了,有什么听头?多没意思啊,真是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孩子们啊是怎么想的。”我说。
“你没听过,这个可好听呢,给你强烈推荐一下。”晓晴说。
“不听不听,不感兴趣。”我说。
正说着,我爸和曹叔叔一起回到家,妈妈赶紧把菜拿上桌:“来了啊,饭菜刚刚好,快点,洗手吃饭吧。”
“哎呀,实在不想麻烦弟妹,只不过弟妹着手艺实在太让人割舍了。”曹队长呵呵笑道。
“哪啊,你就别说客气话了,咱们都这么熟了。”妈妈说。
曹叔叔是我爸单位的同事,叫曹国荣,据说是政治处的,在检察院的时间比我爸还长呢,经验相当丰富。
“爸爸,爸爸,你可算回来了,我哥正痛苦着呢。”晓晴蹦蹦跳跳地跑到我爸身边。
“哦?怎么了?”爸爸问。
“唉,”晓晴装腔作势地说,“都怪现在大学的教育体制不好,看把我哥折磨成这样了。”
一句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呵呵,”爸爸笑着摸摸女儿的头,“这对你哥哥来说是小事的,快,拿碗盛饭去。”
晓晴听了爸爸的话,就乖乖到厨房帮妈妈的忙。
“晓宇,在学校怎么样啊?成绩还好吧?”曹叔叔在我旁边坐下。
我摇头不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这正愁不知道怎么跟爸妈交代今天的事呢。
“不用管他,这孩子自己心里有数的。”爸爸说。
爸爸从来都是这样,对我百分百的信任,从来没有打过我骂过我,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过意不去,尤其是这次,惹了这么大的祸。
“国荣啊,最近单位又忙了吧?”妈妈从厨房端菜出来。
“怎么,你心疼你家国文总是加班了吧?”曹叔叔笑着拍拍我爸爸的肩膀。
“你又说笑了,”妈妈笑道,“哪能呢?”
曹队长笑笑,又道:“我倒是不忙,就是国文要忙一点了,他们反贪那边正在追几宗案子,肯定又抽不开身啦。”
妈妈没说话,边摆碗筷边敷衍般地笑笑。
“国文,争取早点把这几个案子拿下来。我好像上面多争取点财政经费。咱们单位现在也是有些吃紧啊。”曹叔叔对我爸说。
“我说,你也给我想想办法,我们现在人手这么缺,总得解决一下吧?”我爸说。
“从法警那边调嘛。”曹叔叔说。
“法警?我都调了几个了,人家那边的人都让我调过来了,不用出庭啦?”我爸说,“我可跟你说啊,这阵子我还可以勉强一下,以后这事啊,你早晚得给我落实了。”
“行,行,又不是没有编制。”曹叔叔说道,“再说,我们这不是还有将门虎子呢么。”曹叔叔笑着摸摸我的头,“这孩子以后肯定错不了,好好学吧。”
听到这,我的脸不由一红。
我妈接道:“这孩子上大学之后是比以前懂事了,看来是长大了,还记得小时侯他有多淘气嘛。”
爸爸给妈妈夹了口菜,点了点头。
晓晴耳朵尖,听到爸爸妈妈的悄悄话,马上接话说:“是啊,是啊,哥哥小时侯可淘气呢,小时侯感冒打吊针还爬到别的小朋友床上去拔人家的吊针呢,呵呵,真淘气。”说着又顽皮地用手指戳戳我的额头。
我反感地拨开她,说:“走开,我小时侯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你怎么记得?”
晓晴说:“妈妈说的啊,你以前的坏事干得可多了呢,被你把吊针拔下来的那个小朋友家的大人后来还找妈妈算帐呢,呵呵。”
爸爸和曹叔叔被我和妹妹逗得笑了起来。
妈妈用筷子指指晓晴说:“快吃饭,你才淘气,没事别总是听我和你爸爸闲聊的事情。”
我抱怨道:“妈!什么都说啊你们,真受不了,我真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爸妈都愣了一下,妈妈看看爸爸,然后又对我说:“这孩子,说什么话呢,你不是我们生的还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快吃饭。”
曹叔叔呵呵笑道:“现在的孩子都这样,我家孩子也老问我,她是不是我亲生的。呵呵,有意思着呢。”
正说着,忽然响起敲门声。
“晓晴,去开门。”我说。
晓晴瞪了我一眼,便放下筷子,跑去开门。
是邻居家的阿姨。
“常丽妹子,这是你家晓宇的信吧,怎么寄到我家的信箱里来了?”邻居阿姨说。
糟了!一定是学校的通知书!
我赶忙站起来,奔到门口,道:“对,是我的,给我吧。”
谁知道晓晴的手比我快得多,一把就把信抢了过去:“看你那么紧张,是不是女生寄来的情书啊?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狐狸精。”
我狠狠地道:“晓晴!还给我,这个不是什么情书!”
“不是?”晓晴说,“我看啊,不是才怪呢!”
“晓晴,你给我!”我喊道。
我越是紧张,晓晴的兴趣反而越浓,拿着信跑到桌子另一边,嗤啦一下就把信拆开。
“咦?这是什么?记过……?”晓晴看着信里的东西,喃喃道。
我感觉得到,刹那间,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得让人窒息。我最讨厌这种安静了,死气沉沉的味道,像火山马上就要爆发一样。
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刚才就不应该让晓晴去开门的,唉,都说懒惰是一种罪恶,没想到我这么快就遭到报应了。
“晓宇,怎么回事?”我爸问。
我叹了口气,瞪了晓晴一眼。
“晓晴,拿来我看看。”
晓晴冲我嘟了一下嘴,便老老实实地把信拿给我爸。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老实交代呗。唉,真是挺郁闷的,尤其是当着曹叔叔的面,人家刚刚还在夸我以后肯定错不了呢。
老爸算是比较给面子,只说了一句“吃完饭再说”便不再说什么了。很难形容我这顿饭吃得有多尴尬,一直到离开饭桌好象都没有什么人说话。
这次是我主动站起来要帮妈妈收拾餐具。
“不用了,让你妹妹收拾吧,你跟我到卧室来一下。”我爸说。
我无奈地放下手里的碗筷,跟着爸爸到房间。
我觉得他的心情不算太差,本来还担心他会教训我一顿呢,结果他的态度却十分平和,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晓宇,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单位的事情特别多,也没顾得上你和你妹妹,尤其是你上大学之后……”爸爸说。
“爸……”听我爸这么是说,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你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呢?”爸爸忽然问我。
我看看爸爸,答道:“喜欢很多,弹吉他,看电影,玩篮球……”
“呃,”爸爸点点头,“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最喜欢画画,喜欢画人,尤其是女孩子的脸,那时候我觉得那是最美的东西。”
我不明白爸爸的意思。
“我从小有个愿望,想长大以后能保护别人,我曾想过当律师、做法官,还有警察。不久后,我上了大学,学的是法律。开始的时候觉得很烦,因为要背很多东西。”爸爸接着说,“我当时在想,要是我能学美术就好了,我可以每天做我喜欢做的事情,不必和这些书本绑在一起。后来,才发现事实上不是这样的,画画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只是一种爱好,而法律却是我的主修,也许它不是美丽的,但是它却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一种基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基本,你现在喜欢的东西,也许有天会变成你的特长,那时它就会成了你的一个资本,但是这些资本必须是建立在基本的基础上的。就像我,如果不是学法律,就算画画得再好,也不会实现自己的梦想。”
听爸爸这么说,我有点明白他的意思。
“你现在还小,没有自己的专业,我虽然不知道你的理想是什么,但是你现在学的东西是将来一切的基本。”爸爸说,“你能明白我说的意思么?”
我点了点头:“我想当个警察。”
爸爸听见我的话,笑了。
过了一会儿,爸爸又问:“你是不是很在意分数?”
“我知道偷试卷是我不对,”我喃喃道,“可是像这样的考试,有很多人在考场上抄袭,这对我们来说多不公平?”
爸爸没说话,只是稍微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元钱的硬币,往空中一抛,“啪”地一声扣在手中,然后问我:“爸爸让你猜猜这是数字还是国徽?”
我看了看爸爸严肃的表情,顺口说:“国徽。”
他笑着摊开手,把手伸到我面前让我看清楚。
我看看爸爸手心的硬币,这是一枚新版的一元硬币,在手心里它朝上的那一面的图案是菊花。
“爸,你耍赖。”我说。
“生活中你会遇见很多事情都是你无可奈何的,你懂么?”爸爸说,“不要总用一种思维去想问题,你想想抄袭能帮他们过一辈子么?依靠抄袭,什么也学不到,事实上是抄袭的人自己吃了亏。”
(待续)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