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有毒

沉沦有毒

　　第一次遇见那女孩，是在一个公共汽车站。她扶扶鼻子上的眼镜，腼典地轻轻地笑，说：“总是这样呢，下错了站，又上错了车。”

　　“哦，你要去什么地方？”刚刚下车时踩了她好大一脚，我还没从惭愧中走出来。

　　“去哪里？不知道呢——”她的笑容变得牵强，笼罩了一片落寞的光芒，像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眼神迷离，仿佛在看向另一个遥远的时空。

　　直到后来，在学院的游泳池再一次见到她，我才知道我们居然同校。

　　她不漂亮，大约一米五五的身高，却瘦得离谱，仿佛随便来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似的。

　　我在池边与她并排坐下。

　　“我叫莫省。你呢？”我对她充满一种莫名的探知欲望，总觉得她浅浅的笑里隐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就叫我Salina吧。这是我的英文名。”她说。我感到她望不见底的内心筑着一道结实的防卫墙。

　　很久没有人说一句话。她静静地望着池里沉沉浮浮的人出神。我用脚用力拍打着水试图掩饰我的不自在。第一次遇到如此内向不苟言笑的女生，我有点无措。

　　过了很长时间，就在我快受不了时，她轻轻说话了，眼神却没有收回来，“你溺过水吗？那种窒息的绝望的感觉，就要那样死去，一切就那样慢慢地在你身边停止，世界不存在了，什么都不存在了——”太阳的余晖照在她的身上，显出一种悲伤而寂寞的光芒。我小心翼翼的，试图说些什么又怕说错了什么，于是呐呐地不敢开口。这个女孩有着细腻的神经和脆弱的心灵，或许只做个沉默的倾听者是最好的。每一个男孩子主动接近一个女孩子莫不是有着不常的动机。我也不例外，然而此时此刻，我只愿做她真诚的朋友，她可以述与心事的朋友。

　　南宁的夏天热气逼人，阳光火辣辣的，一整天身上都是粘乎乎的汗水。我常邀Salina一起去吃冰。

　　“绝对是以朋友的名义！”我举起右手，假装正经地说。

　　她看着我的样子，“扑哧”笑出声来，又像是不好意思般捂住了嘴。

　　我也笑了。

　　我们常常相聚，谈课业，谈上网，谈未来，谈过去等等。我发现她的朋友真的很少。

　　“谁会愿意跟一个呆板木讷的人相处呢？！”她总是这样自嘲。

　　我却不以为然。相处的时间久了，我发现她其实是个不拘小节、蛮有灵气的女孩子。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们要到六七里外的地方念书。哥哥骑着单车，却不带我。我只能一天四次地奔走。那时我身体不还，长得又瘦又小，母亲多次要求他带我，他却总是一脸执拗，不肯，”有天午后我们躲在学院药用植物园的树阴下，Salina放下手中的书，倚着身后雪白的柱子，缓慢地，柔柔地说。

　　“唯一一次带我的时候，他把车踩得飞快。凹凸不平的路，晃得我的心都快跳出胸口来，我的神经绷紧得快要断掉，两只手死死地抓住车后架不敢放松，”她微微笑起来，她没发现自己的笑容像吃了什么蜜糖似的甜，看了我一下，又继续说，“最后一次上坡的时候，我跳下车来，‘砰’地一声摔在地上，石子磕伤了我的手和脚。我那时候多尴尬啊，又尴尬又委屈，耳根都红得快烧起来，泪水在眼里转啊转的不敢落下来——”

　　仿佛有一幅画面呈现在我眼前，有飞速的单车，瘦小的身影，‘砰’地一声，那身影重重摔在地上——

　　“可是，你知道吗，那是多么令人怀念啊。我就坐在他的单车后座上，离他那么近。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地响，贴在我的脸上，有汗的气味，有阳光的温暖气味——那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了——”她停下来，，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哀伤，淡淡的落寞弥漫开来。她拿起身旁的紫色水杯，喝了一口水，却再无法讲下去，望着园中某一处发呆起来。

　　我动了动身子，换了一个坐姿，蠢蠢地开始端详起身旁雪白的柱子来。这午后的药植园静谧得沉重，像在哀悼一些过去的季节，过去的美好。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树，藤，草，花像被定格了般，一动也不动。

　　这样断断续续的话，慢慢拼凑起来，却是一个很久的故事。关于Salina的哥哥，关于她的期盼与追逐。

　　他十二岁时考进了县城中学，从此终于摆脱了她吧。他成绩好，管理能力强，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那么优秀。她胆小，脑袋不灵光。她一度把他当作她的神。只是两年后的他，走过她面前，没有表情的脸，让她全身冰冷起来，感觉他是那么的遥远，在她永远触及不到的地方，有一万光年那么长。

　　他在县城的生活多姿多彩，他在那里遇见他想与之厮守一生的女孩。其时她在镇上中学就读。家里经济拮据，他的花费令父母头疼万分。她怂恿父亲将他转到镇上中学，以为可以将他拉近，却发现他离她更远。

　　他中考落榜后，到邻市的一所小学校念高中。她不知道他是带着什么去的，是恨？是反叛？抑或无所谓？——他走的那一年，她升入初三，进入尖子班，遇见一个有着晶莹含水的眼睛，气息清凉的男孩子。因为有些东西是与他一样的吧，所以她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看得最多的不是黑板而是他的背影。

　　她的中考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失利了。她到他曾经生活过的却不得不离开的县城中学念高中。只是在那里，她感觉不到任何他曾来过的痕迹。沉重的学业，激烈的竞争，无休止的病痛，孤单的白天和夜晚——她知道他不可能不会再来这个地方，这里有他最牵挂的人，只是他从不来看她，哪怕是一眼，也能减少她的无助和忧伤。

　　她撑不到一个学期就要求转学，他坚决不同意。最后她仍如愿以偿，但又什么用呢。他是那么陌生，每次远远见他，都令她眼中溢满泪水，心揪痛揪痛的。他始终在她世界之外，她只能遥望，悲伤而落寞地遥望。他的明亮的快乐，他的沉郁的忧伤，他的灰色的颓丧——那么明确地表明都与她无关。

　　她仍是笨笨的，胆小怯懦，体弱多病，一如当年。却在这个小学校里生活得如鱼得水，成绩佼佼，老师关注，同学羡慕。只是心底，他是她的痛，如一把刀，在也深时分明亮而清晰，令她无从摆脱。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她彷徨而迷茫，再次将一个男孩子当作他，幻想他在身边，关心她。只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他。她南下之后醒悟过来，自己错将那个男孩子对她的爱情当亲情，她惭愧而烦恼，却不得不选择伤害。

　　他离她更远。

　　她疲惫而绝望。她不知道，在她追逐他的背影与踪迹的那些年里，他是否曾有过一点点迟疑的脚步。他对陌生人温和有礼，却从来吝于给她只言片语，哪怕是疏离得令她心痛的随意一声问候，那也代表他眼里有她。但他不愿，在他眼里，她不存在。从头到尾，她只是在演一个人的戏，永远也不会她所期望的结局。

　　Salina仰躺在草地上，以手枕头，收回望着云淡风轻的碧蓝天际的的眼神，侧过头看着我。清晨的风清清爽爽，新鲜宜人。

　　“你看过＜天国的树＞吗？”她问。

　　“没有。那是什么？”我隐隐有些惶恐。

　　“是一部电视剧。里面的男主角总是不穿鞋，在冰天雪地里总光着脚。”

　　“为什么？”我疑惑地问。那个人有自虐症啊？

　　“他说，如果脚冷了，心就不会冷了。”她回答说，“真是这样吗？我不知道。我曾经在烈日下待过一段很长久的时间，我以为可以蒸发掉我心中的冰块，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什么也遗忘不了。”

　　“那种心痛的感觉就溺水般，窒息而绝望，至死不休。”

　　我的嘴唇又干又涩。我试着说些什么。

　　“有时候，太过沉沦，不好。”

　　“是呀。为什么呢？我甚至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包括去死。为什么呢？”

　　“别这样！或许，他也是关心你的，只是他把你想得太好，以为不需要他的保护。”我想劝劝她，自己却底气不足。

　　这么缺乏理解的女孩子，在长年的孤单中，极度渴望着来字哥哥的注目和关怀。一切的追逐和心计，最后只换来空白。我无声地叹息起来，如果我有这么一个妹妹，我一定是疼她疼得不得了的，又怎会令她如此心灰丧气。

　　六月份已经过了一半，英语六级考试的日子近在眉睫，风风火火地啃书，想起Salina的时候，已在半个月之后。

　　“Salina？她已经退学了，你不知道吗？”她的室友惊疑地说。

　　“什么？”我震惊地叫出声来，脑袋嗡嗡地响。恍惚地走下楼，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请假回家，碰上他哥哥做傻事——”

　　“千钧一发的时候她救了她哥哥，自己却被车撞上了——”

　　“成了植物人——”

　　“我的血冲上脑门，炽热使得我睁不开眼。

　　“我甚至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包括去死。”——

　　“那种心痛的感觉就溺水般，窒息而绝望，至死不休。”——

　　“那恐怕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了——”

　　“去哪里？不知道呢——”

　　她悲伤的声音飘飘渺渺地传来，我跌跌撞撞地走。

　　没有告别，就此永别。

　　又是一年夏天。

　　有天我搭公共汽车，莫名其妙地，记性一向超GOOD的我竟下错了站。气闷地站在站台上朝过往的车子干瞪眼，却突然发现在这里，我曾遇见一个女孩。

　　她扶扶眼镜，腼典的轻轻地笑，说：“总是这样呢，下错了站，又上错了车——”

　　出生在不该出生的地方，又执着不该执著的执著。

　　如今相同的季节，相同的站台，她却已经不在了。

　　蓦的，我的心终于尖锐地疼痛起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