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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名:雪茫茫 作者:漂乡草

  一

  旧历年就快到了,出外打工的人们早在腊月初就已陆续返家。每一个村庄恰如一块块磁力极强的磁铁石将几百里几千里之外的打工者吸引过来。留守在家的女人们早早备好了年货,等待着远道而来的亲人们,然后用蓄积了一年的温情将他们包裹起来,于是所有的疲惫便冰释于对方的怀中。

  然而狗子并无这样的期待。狗子的家只有狗子一个人,狗子一个人就是一个家。狗子很小时母亲便去世了,十五岁时,患着哮喘病的父亲在一个晚上有口气没缓过来也抛下狗子撒手而去了。狗子于是便成了孤儿。父亲临终时交代,那三分田、一亩二分地是家里的命根子,水源好,千万别叫人要了或换了去。除去这活命的土地,父亲留给狗子的就只有徒有四壁的一幢五竖屋子。狗子二十五岁时,有回烧火做饭竟然睡着了,结果五竖屋烧成了一堆灰砾。狗子自己原本就生得不算周正的样貌也因此少了一绺头发而扮俊无望了。因为恰逢二十五岁,村里人便顺理成章的叫他二百五了。幸而有大口叔出面,作主让狗子将村里畈上的一处倒塌的凉亭的木石料运回了家,帮衬着狗子搭建了一幢小屋,狗子算是有了一处新的安身之地。锅碗瓢盆等一应什物都是乡亲们你一样我一样凑的。从此狗子感恩着邻里乡亲,更感恩着大口叔。狗子的身板结实,给乡亲们做粗重活的次数愈发多了。父亲健在时,狗子是不大去大口叔家的,父亲说了,人穷志不能短。但自从大口叔帮衬搭建小屋之后,狗子便去得次数多了,有时是自己去,有时是大口叔喊了去。

  大口叔与狗子的爹是亲兄弟。大口叔当过好多年的生产队长,在村上的威信极高。大口叔有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孩子们都在外打工,大口叔与婶子在家忙着畈上的活计。尽管不知为什么父亲与大口叔并不怎么往来,但狗子觉得自己是应该知恩图报的,何况是自己的亲叔呢。每有粗重活,狗子总是去帮着做的。只是有一回,大口叔想用四分田、一亩三分地换了自己的田地,狗子楞是没答应。倒不是觉着亏了啥,只是父亲的嘱咐,狗子不敢违背。大口叔后来竟有一个多月不曾与狗子照面。再后来村上出外打工的人越来越多,大部分的田地都撂荒了,大口叔自己也不再种了,于是与狗子又亲热起来。狗子照旧帮大口叔挖红薯,收芝麻,担粪尿什么的。大口叔说了,等过了年要帮狗子说门亲事,都三十多了,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女方是婶子娘家的远房表侄女儿,据说是小时候得过脑膜炎的,但生活还能自理,只是不知会不会做饭,会做饭就好。这样想着,狗子心里便朦胧胧的有了一种温暖,正和着泥的手也不觉着冷了。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昨天刮一整天风,呼呼的,直往瓦楞缝里灌,细雨合着雪粒使劲钻进屋子里,被褥都潮了。一晚上过去,雪竟然铺了一地,天气是越发的冷了。

  狗子先是踩在长凳上,伸长脖子,仰了头脸,将脱节的瓦块小心的叠上。由于瓦块本就偏少,这叠接竟是不易。做完这些,又用水和了泥,将捡拾来的几块砖头用手砌入了墙壁与屋顶接嫁处空出的几个破洞里,糊得严实了,风一时竟无孔可入。然后狗子将一张报纸用剩粥端端正正的糊在床头。报纸是大口叔给的,新的,色彩很艳丽,登着新年贺词呢。

  狗子环视了一遍整个屋子,感觉挺好,尤其那张报纸,很有点过年的气氛。真该谢谢大口叔,狗子打心底里升起了对大口叔的一种十分的敬仰之意。这才忽然想起,大口叔是约好自己今天晌午后去打猎的,于是赶紧收拾,动手生火做饭了。

  门外,雪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停了。

  二

  午饭才吃过,撂下碗筷那当儿,大口叔便来相邀了。

  狗子从床底下翻出枪来,是一支自制的土铳,仔细擦拭了,便搁在饭桌上。再在破木箱子里取出一条紫色的围脖扎在腰间。这围脖是父母留给狗子的唯一的物件,看上去还新,甚至颜色都不曾褪去多少。狗子一般不拿出来用,他知道这有纪念意义。啥叫纪念,用着物件想到人就是。狗子挎上一只脏旧得基本看不出本色的皱巴巴的书包,放入用塑料袋包着的火药炮,霰弹,一只尼龙网兜,一小瓶烧酒。酒是帮人家做事时,别人送的那种家酿的白酒,度数很高。狗子平时压根不喝,打猎时带上是学着大口叔御寒用的。帽子是大口叔送的一顶旧棉帽,帽檐脱落,顶部开了几处口子,露出白得不甚分明的里衬。

  一切就绪,狗子便掩上门,用一截细木棍子插在了门扣里,紧了紧腰间的围脖便出发了。

  狗子相跟着大口叔一前一后走在村口的土坝上。坝的两边都是水,右边已几近干涸。但是昨天就在这即将干涸的水中,狗子竟然用鱼叉叉着了一条鱼,足有一斤重,这让狗子十分高兴,年夜的餐桌上居然有鱼吃了。明天在自家菜园子里摘点蔬菜,面粉虽然不多,但米却备下了一大袋子,还剁了将近四斤肉,今年比往年可是强多了。坝的左边一直养着鱼,眼下鱼已取得差不多了,只留着少部分待正月涨价的。这些年养鱼人可是赚钱了,狗子亲见他们满车的化肥倾倒在湖里,鱼儿长得又快又肥。养鱼人自己是不吃这湖里养的鱼的,当地人也不吃,鱼都被卖到城里了。湖的稍远处有条大坝,坝的那边便是鄱阳湖,当地人吃鄱阳湖产的鱼。

  靠岸是养鱼人用大帆布搭就的一顶棚子,一头高一头低,因为铺着雪,竟俨然似一顶白色的墓冢。一条木筏子孤零零的泊于坝脚。偶尔歇落觅食的三两只鸟儿给昏黄的天底下增添了几丝活气。

  但大口叔却兴致极好。他穿了件崭新的皮外套,头戴皮帽,脚下是一双高筒皮靴,踩在雪地上,生脆脆的响。枪是一支双管猎枪,加上大口叔个头高,走路精神,整个人看上去俨然象个将军。而相比之下,狗子的扮相让人不经意便想到土匪。

  大口叔告诉狗子,这皮衣猎枪都是崽们孝顺的。狗子知道,大口叔不种田地后,喜好上打猎了,起初的猎枪就是狗子给做的土铳呢。他说,这年夜宴吃啥都不上味了,弄点野物才叫有特色呢。况且今年大毛兄弟他们说好都会回家过年的,昨天来过电话,临时决定的,这才急着今日出猎呢。

  狗娃,你大毛兄弟说了,过了年,就接我和你婶去城里呢。

  是吗?耍下就来吗?

  不哩,要长住哩。

  真好,叔真有福气。

  哈,哈哈。

  狗子听大口叔说过,大毛二毛已在打工的城里开公司了,都买房了。村里人都去打工时,狗子也想出去,可竟是没人愿带上他,大毛二毛也不肯。狗子听说,大毛二毛开公司的钱是细妹给的,细妹的钱是台湾的一个大老板给的。细妹暗地里跟那个大老板好呢。有回村上年轻人议论外面打工的事,狗子也掺和进去,正说到二奶啥的,大口叔打那过,狗子就问大口叔二奶是啥,大口叔竟满脸怒气瞅着狗子,最后一言不发的走了。狗子惴惴了好些天。三毛也在城里开店,据说三毛开店的钱是骗来的。三毛原来在另一城市打工,给老板开车,时间久了,深得老板信任。有回老板让三毛自己帮着去银行取钱,几十万呢,三毛取了钱就不再露面了。前几年狗子倒是见到有警察去过大口叔家,大口叔还说警察是他们家亲戚,但后来就不再见警察来过。当然,这些听来的东西,狗子并不曾信。他还知道大口叔是个节俭的人,小时候就亲见大口叔为捞出掉入茅坑的五分硬币竟在茅坑搅了半日,直至臭了全村,最终还是把粪担尽才得以找出。

  坝的尽头便是山岭,西边山岭的脚下就是村上的田地,东边有大片的林子,林子内外才是野物的出没处。

  一抬头,岭坡上的雪斜斜的照着,竟更是刺眼。

  狗子用手揩揩眼角,便与大口叔往岭上走去。

  三

  岭上到处积着雪,原本很多的沟坎洞穴都被覆盖了,每一处的隆起和凹陷似乎掩藏着什么秘密。西边岭上少有树木,只稀稀拉拉的匍匐着几株矮瘦的针叶松。好几处因为收割时晾晒的原因,被刨平为旷地做晒场。雪铺于其上,竟似软软的绒被,让人不忍心踩了。东边林子却密,灌木丛也多。不要说雪天,即便是晴好的天气,林子里也幽暗得很,让人觉得阴森可怖。狗子小时便听说过,从前东边林子有狼出没,邻村有个捡拾柴草的妇人便是在此林子里被狼啃得只剩骨头。那以后,许多年过去,竟无人敢再进林子。村上偶有胆大的年轻人打赌时,也只进不到两步,赶紧撤出,自且服输作罢。但野物却多。

  狗子与大口叔站在林子的外围。雪挂在灌木丛上竟象棉花团,一簇簇的白,很美。天冷,野物不知藏在了哪个隐秘处。狗子和大口叔决定分开绕着林子喊叫,将它们惊出来,再伺机捕获它们。于是他们拍手,跺脚,大声的喊叫,奔跑。闹嚷的声音打破了山岭的寂静。偶尔附近的村子传来几声炮响,那是顽皮的孩子在玩摔炮呢。一个回合折腾下来,竟无半点野物的声息。

  象大口叔一样,狗子也爱打猎。每次的猎物并不是狗子自己吃了,他总是拿到镇上卖给开饭馆的人,换来的钱再买点日用必需品。狗子天生枪法好,打猎的次数多了,眼力更是准。大口叔自己说他扛过真枪,打过仗。但父亲先前告诉狗子说大口叔吹牛哩,抗美援朝那会儿,他还没到战场,战争就结束了。不过大口叔的枪法倒真是不赖,这个狗子清楚,他们一块打猎不知多少次了。

  虽然并无所获,但大口叔兴致依旧很高,尤其是闹腾的累了,竟干脆将皮外套脱下搁在灌木上,他说还要卯着劲儿再闹嚷几遍。许是受了感染,狗子也起劲了。他解下腰间围脖塞在书包里,与大口叔互换了方向,又奔跑喊叫起来。

  一个来回下来,他们又相会了。各自验了枪,凭经验,他们觉着猎物该出动了。

  狗娃,热吗?

  可不是热,叔呢?

  热着哩。

  那不喝酒了?

  喝个逑,都出汗了,后背发凉哩。

  正说着话,突然间就听见“噗”的一声,一只野鸡竟然就从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丛灌木里飞了出来。他们同时举起了枪,又几乎同时扣动了枪机。野鸡在空中抖颤了两下,往前斜斜的坠落。

  狗娃,你……

  我鼻孔痒痒,没忍得住。

  狗子开枪时,竟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狗子想,这个喷嚏打得真不是时候, 幸而大口叔打中了,不然就可惜了。

  于是他们去捡那只野鸡。灌木太多,或者也许不曾伤着要害,他们竟没有捡着。

  兴许跑了,咋不见影哩?

  就是哩,叔。

  回吧,狗娃,天晚了。

  那不空着手吗?

  算了,叔冷哩。

  狗子有些迟疑,终于有点不舍似的与大口叔离去。这时他听见大口叔竟也打了一个极响亮的喷嚏,冷不丁的让自己吓了一跳。叔竟真是有些冷了。

  雪也许是歇足劲了,又开始下了。

  四

  狗子到家后刚把枪放下,这才发现书包里竟然没有了围脖,他不禁有些焦急起来。爹娘留下的纪念物怎么能丢了呢,得赶紧去找。于是返身出屋,门也不记得扣上了。

  今儿这猎打的,且不说一无所获,竟连围脖也丢了。狗子觉得懊丧。大口叔的心愿未得满足,狗子也感歉疚。大毛兄弟他们有三四年没回家过年,原本狗子想,要是自己打着了猎物,而大口叔没打着,就把自己的送他得了。大口叔开春要去城里长住了,以后见的机会就少了。城里啥样?狗子不知道。他长这么大,去过最远最繁华的地儿就是镇上。连县城都只是听大伙说说而已。狗子一直惦念着把地种好,可是再咋的,也攒不下钱来。幸而会打猎,总算多了份来钱的道。

  雪花一片片飘落,岭上只是一片白。白得单纯,白得简单。

  狗子终于找着围脖了,是被灌木挂住,也积上雪了。取下围脖,正待转身,忽然眼前的一幕让狗子很是惊愕,大口叔竟然也在。

  蹲在地上的大口叔只是将皮外套披在了身上,取下手套的手竟从雪堆中扒出一样东西来。

  好家伙,少不了三斤多哩。

  大口叔显然精神过于集中,他不曾注意到狗子的到来,高兴得自语起来。

  狗娃真是个傻娃,叔也打哈啁了,枪都放成冲天炮哩。

  大口叔直起身,用手拍了拍已变得僵硬的野鸡,又拍拍落在身上的雪花。这当儿他终于看见狗子了。

  狗娃,你,你咋……?

  狗子脑子有些乱,晕晕糊糊的,仿佛脑子里全是野鸡,倏忽间又仿佛全都幻化成了大口叔的那张脸。他没听到大口叔后来还说了啥,或者压根就啥也没说。大口叔啥时走的,他也不甚清楚。

  雪愈发下得紧凑了,光亮慢慢淡下来。

  虽然炮竹的炸裂声清晰可闻,但远近的村庄已渐渐隐去,终至于不见了影踪。

  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雪不曾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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