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远乡村留守人员生存现状之妇女篇:天凉好个秋
飘飘忽忽的凉意从各个角落里弥漫开来,树叶已经被无情的霜风摧残得只剩星星点点枯燥的暗黄,杂草掩盖下的羊肠小道上散发出奇怪的腐败气味,山寨口上的枫木树把一片又一片如同被鲜血浸染过的红叶洒落满地,偶然有一两只半死不活的小山雀闭着眼睛躺在人家的屋檐上呻吟,溪沟里几乎看不到流水,无聊的稻草挤在堆草树边听荒芜着的耕地诉说过去的风情……深秋的脚步在粗暴的践踏着世界,凋零的气息在顽固的缠绕着人们。
秋月还在自己的责任田里埋着头点油菜,样子好象特别的专心。但是她的动作很缓慢,好几分钟也没有挪开脚步往前推进。没有人会来影响她,村子里几乎没有人和她说闲话。那些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姑娘、妇女们很早的时候,应该是过春节的那几天,或者是去年过春节的那几天,甚至是很久以前,就结伴出去了,去了很遥远的地方。家里只留下老大爷和老太太以及还没有脱奶腥味的小孩子们。这些人是不会和她说闲话的,除了吃饭、穿衣、见面一声招呼,没有什么好说的。她不想和那些人说,别人也懒得理会她。于是她在收割以后的稻田里消磨着时光,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山里偏僻,既没有地方可以去溜达,也没有娱乐场所可以去享受,要一整天闷在自己的五尺房间里不出来,非把人憋出神经病来。
偏偏这一天就有人来找她了,大老远的,有人就在田埂上撕破嗓门喊:“秋月,秋月,有人找你呢,是乡政府的干部。”秋月呆了几分钟,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又暗淡了,扬手撩一撩滑到眉毛上来的长头发,鼻子里悄悄哼了一下,继续把脑袋深深的埋在田土里,很轻很轻的、很慢很慢的如同绣花一般的点播她的油菜种子。她和乡政府的干部一点都不熟悉,从来没有接触过,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就来找她呢?
见她没有反应,叫她的人跑了几步,离她很近了,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秋月,怎么喊你你都不应呢?耳朵被什么xx戳聋了?”秋月终于抬起头来了。站在面前的是丈夫远房的表哥,叫冬瓜皮,三十五岁了,是一个还没有结婚的光棍,矮矮的,黑黑的,浓浓的扫帚眉,大大的仰天鼻,厚嘴唇,黄牙齿,打着光脚板,穿着破破烂烂的的确良单裤,没有皮带系裤腰、用一根稻草绳凑合着把裤子扎得很紧……秋月是一直很厌恶这个人的,不是一般的反感,是一见到就象被鼻涕虫爬进喉咙里的那种滋味。
“出大笑话了。你还不晓得?快去看看吧。”冬瓜皮把眼睛瞪得几乎从眼眶里蹦出来,死瞅着秋月丰满的胸脯,涎涎地笑着,说:“隔坡那边,寨子尾上那家,媳妇和公公爹睡觉,抱在一起扯不脱了,就喊救命,啧啧,好多人去看呢……他们的家族爷崽气死了,想把他们两个全部杀掉……就闹起来了。乡政府来了干部,要喊一个妇女去帮忙做工作。寨子里没有妇女主任,村长就想到你了,特意要我来叫你过去……”
秋月没有去,也不再点油菜了,匆匆忙忙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回家。男人没有离开的意思,大大的裂着嘴,将口水流得几丈长,眼睛里射出绿绿的光,紧紧的跟着她走。她不说话,也不理他,一直到回到家里,一直到那男人也跟着到了她家的门槛边,一直到男人的手毛焦火辣的摸到她的屁股上……她突然扭过头来,将扁担扬起去很高、很高,然后狠狠的劈了下去。男人跑了,双手抱着流血的大脑袋,一眨眼就跑得影子都不见。
秋月看着男人逃跑的方向,看着地上那些非常刺眼的殷红的血,看着那些飘落在庭院里的枯萎的黄叶,很久、很久都没有动。公公收了牛回来,没有叫她,她也没有移动。婆婆赶着鸭群回来,叫了她,她没有答应,还是没有动。读小学的儿子回来了,还背着书包的时候就缠住她的大腿要钱去小商店买糖吃,她哭了。泪水不知怎么就啪嗒着连成线的往下掉。当初她也想出去的,不是和姐妹们一起去进工厂,而是和丈夫一起去外地搞建筑、当泥工。丈夫不让她去,她自己也放心不下。父母都老了,而且身体特别的差,一年三百六十天,总是在药罐子里煨过来。儿子又很小,刚刚上一年级,而且特别的顽皮,经常到漆黑的时候了还在放学的路上捉迷藏。这些老的和小的,必须有人照顾。不得已,她留在了家里。眼看着其他人从外面大把的寄钞票回来,那还真是令人心慌。当邻居那东倒西歪的旧木房被改造成三层高、贴瓷砖的小洋楼,当寨子里那些有点傻气的人也接二连三地出去闯荡,当春天的第一阵雷雨在小溪沟里翻起波浪,她把丈夫放出去了。
丈夫刚开始每天给她一个电话,还在电话里甜言蜜语的说得肉麻。渐渐的,电话就少了,一个月一次,两个月一次,到后来好象从地球上蒸发了,音信杳无。她托人去问过,自己打电话去查过,就差扔下家里的老老少少去天南地北的找了,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有人说,丈夫发达了,成了建筑公司的经理。有人说,丈夫有钱了,请一次客的开支足可以当乡下人三五年的收入。还有人说,丈夫配了女秘书,出门进屋都有花姑娘伺候着。更有人说,丈夫是给沿海的大老板做了女婿才娥眉豆翻花——搬了翘了。但是没有任何人说丈夫在外面过得不好。她确信自己的丈夫肯定比其他人都混得开,因为丈夫长得很帅,很聪明,很有灵性,读书的时候,就是专门演戏的,还经常被评为三好学生……
秋月回自己房间去了,穿着衣服,穿着鞋子,甚至连在田地里干活被弄脏的手都没有洗,甚至连晚饭都没有做也没有吃,甚至连稚嫩的儿子在门外大哭大闹都不理睬,就那么直直的躺在床铺上,有点僵化了的躺着。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的盯着天花板。就那么盯着,一直到房间里暗淡下来,一直到整个的世界都被黑暗所淹没。天黑了以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还是把眼睛大大的瞪着。
月亮出来了。秋天的月亮,弯弯的,象一只钩子,从屋檐下面的窗户上爬进人家的房间。惨淡的白色的月光和无边的漆黑纠结在一起,让风唏唏呜呜的飘荡着,撒满了一地的哀愁。
好冷的秋!
(全文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