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石传奇

第一章

　　徽县城里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刘卫石家里用上了电灯。这是民国13年（公元1924年）秋天的事情。

　　在甘肃西部这个穷山沟里出现了神话中才有的神灯，的确不是一件平常的事情，于是大到一县之长，小到街头乞丐，都不远百里跋山涉水来到县城南面的刘家沟里，对这个神奇的不用油就亮而且要比清油灯、煤油灯、松油灯亮百倍的东西一睹为快。

　　刘家沟是甘肃徽县城南的一个小山沟，在中华民国的地图上没办法找出来。但是就这么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四面环山的小山沟，却因为有人自制水力发电机用上了电灯而名扬一时。

　　当时的县知事也姓刘，名正君，是本地的一个大商户，老爷子是天水商团徽县商会的会长，除了专营食盐和烟土牟取暴利以外，还垄断了徽酒的生产与销售。刘正君在家里排行老大，小名芒儿，原先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恶少。谁知道那一年他从洋学堂上学回来以后，竟然改邪归正了，成了国父孙文先生的门下弟子。他身上常穿着中山装，胸口别着一颗国民党党徽，严然一幅党国要人的派头。他拿回来的礼帽和文明棍，现在只有一顶礼帽了，文明棍被老爷子折断了。老爷子穿惯了大清帝国的长袍马卦，要不是革命党压住他的头剪了他的辫子，他的那根小辫子可能至今还在。老爷子是个割球都不怕的人物，却在那次割辫子的时候哭了一回，而且是大放悲声。但是自从他的辫子没了以后，他的生意竟然出奇地好了起来。刘芒儿的文明棍刚在他眼前晃动的时候，他就从心里反感透了。

　　老爷子说：“芒儿，这是啥么？”

　　刘芒儿说：“老爸子，这是文明棍。”

　　老爷子说：“文明棍是啥么？”

　　刘芒儿说：“是马鞭子，对，就是洋马鞭子。”

　　老爷子说：“你又不骑马，拿个马鞭子干啥哩。”

　　刘芒儿说：“西安城里连老婆子都不拄拐棍了，都拿起文明棍了。”

　　老爷子说：“放你娘的臭屁！你当我是个老乡棒么？就是个拐棍也轮不到你拄哩，你老子还没拄上拐棍哩。说是个哭丧棍子还差不多。不对，哭丧棍也不行，你老子还没咽气哩。你那不过是个叫花棍子，讨要一口剩饭还要有人愿意给哩。你给我马上扔了。”

　　刘芒儿说：“老爸子，现在都兴时这个了。”

　　老爷子说：“这个叫花棍子也轮不到你拿，老刘家还丢不起这个人哩。”

　　刘芒儿还想再说几句，老爷子却越说越上气了，顺手操起家法（一根三尺木棍子）就向刘芒儿砸去。刘芒儿急忙举起文明棍一挡，只听“喀喳”一声，文明棍就断成两棍了，刘芒儿急忙转身跑出门，把礼帽也丢在地上了。

　　刘老爷子的九老婆见老爷子动了大气了，连忙一边抚摸老爷子的胸口，一边说：“没多大的事么，动那么大的气干啥么。”

　　老爷子嘴里还直哼哼：“这个忤逆不孝子，气死我了。”

　　九老婆说：“你可不能再生气了，咋说他也是你的亲儿子么。”说毕，她又支使身边的丫头：“银儿，给老爷把热茶端上来。”

　　银儿就转身把刚泡好的热茶端上来，老爷子喝了两口茶，消了气，就又摸九老婆的小奶子去了。

　　刘芒儿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右脚一直大头皮鞋也掉了。他拾起皮鞋跑出门，坐在大门口的石狮子上穿好鞋，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在街上游荡了起来。

　　他还不知道现在该到哪里去。正好他走到馆子门口的时候，碰见几个上过学堂的伙伴。这几个伴儿虽然也都是殷实人家，但还没有刘芒儿家富有。几个人看见他，争先恐后的给他打招呼的时候，他还没有弄清谁叫啥名字。

　　一个穿乌龟壳马卦子的说：“刘老哥成了洋学生了。”

　　一个穿西装的说：“你的文明棍咋不见了。”

　　刘芒儿说：“唉，气死我了，我那三块大洋的文明棍叫老爷子打断了。”

　　几个人都说：“哥们几个见面不容易，走，进馆子说话。”就都一拥进了馆子。

　　这几个年轻人进了馆子，要了一间雅座，伙计进来倒了茶水，问：“几位少爷吃点啥？”

　　穿马卦的说：“刘老哥点菜。”

　　刘芒儿说：“你们点，我请客。”

　　穿马卦的就说：“要八个菜，四荤四素，外加一个汤，两罐酒。”

　　伙计说：“就上菜么？”

　　刘芒儿说：“上来么。”

　　穿马卦的说：“刘老哥子，西安城里呆了几年，长了不少见识吧？”

　　刘芒儿说：“见识也没有多少，就是觉着热闹。唉，我咋就忘了你的大名哩？”

　　穿马卦的说：“我是黄二，这个是马三。”他指着穿西装的年轻人说。

　　刘芒儿说：“喔。记起来了，就是那个上小学堂的时候，给人家狗娃子嘴里浇尿，把狗惹生气了，跳起来咬了一口，差一点把球咬断的那个马三？”

　　黄二说：“对，对，你的记心真好。”

　　马三只是“嘻嘻”笑着不说话。

　　刘芒儿说：“后来你那伤咋样了？”

　　马三说：“狗咬偏了，只在大腿根子上咬了两个牙齿印子。”

　　刘芒儿说：“多危险呀！”

　　黄二说：“把你在西安城里的见识给我们弟兄几个说一说么。”

　　刘芒儿：“这个兄弟脸生一点。”

　　黄二说：“这位是我从小耍到大的兄弟，叫张石头，小的时候一块儿给球眼里灌土沫子的。”

　　刘芒儿说：“无知，真是太无知了。”

　　黄二几个说：“对，对，我们小的时候是无知。”

　　刘芒儿说：“现在早都不兴球眼里灌土的小玩意了。”

　　他们三个人“噢”了一声，看着刘芒儿的嘴。

　　刘芒儿说：“现在的女子一个比一个水灵，价钱也便宜，真是受活死了。”说着他咂了咂嘴。

　　刘芒儿一咂嘴，黄二几个人的涎水就从嘴里淌了出来。

　　黄二说：“多少大洋一弄。”

　　刘芒儿说：“一块大洋包一夜，想几日就几日，就看你锤子的本事了。五块大洋包月。”

　　黄二舔了舔舌头说：“你那根文明棒就少弄了三个女人？”

　　刘芒儿说：“可不是么。”

　　黄二说：“啥时候也把我们叫上开开荤。”

　　刘芒儿说：“等我捞个大官当一把了，再把你们几个提携一把。”

　　黄二说：“那就多谢大哥了，你就当我们的老大么。”

　　马三和张石头也跟着说：“对、对还当我们的老大么。”

　　刘芒儿说：“行么。”

　　说话的时候，酒菜上来了。他们几个人就放开肚子大吃大喝了一顿。

　　吃毕饭，刘芒儿付了饭钱。出了门，黄二几个说：“找个地方打牌去么？”

　　刘芒儿说：“改日，我还得回去侦察一下屋里的情况哩。”

　　于是大家就在馆子门口散了。

　　刘芒儿溜到大门口，瞅着院子里没有人，就悄悄地挤进大门，走到自己房里去了。

　　刘芒儿进屋没多长时间，银儿就过来了，说：“九奶奶叫我看看你回来了没有。”

　　刘芒儿说：“老爷子这会儿在干啥哩？”

　　银儿说：“出门看铺子去了。我给你把饭端上来么？”

　　刘芒儿说：“不吃饭了，让我吃一口你的奶子就对了。”

　　银儿说：“你吃牛奶子去么。”

　　刘芒儿要抓银儿的手，银儿一转身挣脱了，从门口挤出去，出门的时候还“嘻嘻”地偷着笑。

　　刘芒儿说：“你还真莫笑的，到时候看我不捞个大官当当，扬一回眉，吐一回气。”

　　院子里这时候传来了九娘的声音：“大少爷你要给谁扬眉吐气哩？”

　　刘芒儿一听，是九娘来了，就出门点头哈腰地说：“是九娘来了。”

　　九娘进了门，问道：“吃过饭了没有？”甘肅省

　　刘芒儿说：“吃过了。”

　　九娘问：“在哪里吃的？”

　　刘芒儿说：“进馆子去了。”

　　九娘说：“你才回来，就惹老爷子生气了。”

　　刘芒儿说：“我没想到么。”

　　九娘坐在椅子上，银儿站在九娘背后，瞅着刘芒儿偷偷地笑。

　　九娘说：“以后老爷子说啥话，你只管答应着就是了，再莫惹老爷子生气了。”

　　刘芒儿说：“是，九娘。”

　　九娘又说：“大娘去世得早，这屋里你就要多听老爷指教，也好早点掌家门，我们还都要靠你哩。”

　　刘芒儿说：“我记下了，九娘。”

　　银儿看着刘芒儿毕恭毕敬一口一个九娘，叫得人心里都痒人，就“哧哧”地笑出了声来。

　　九娘听见银儿的笑声，转过眼问道：“你笑啥么？”

　　银儿说：“刚才我问大少爷吃饭不，他说他不吃，要吃人奶子，我说你去吃牛奶子么。他就说他要捞个啥子大官儿当当，扬一回眉，吐一口气哩。”

　　九娘一听，也乐得笑了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倒把刘芒儿笑得不自在了。

　　九娘笑够了，就点着银儿的鼻子说：“你这个野丫头，亏你想得出来。”

　　银儿说：“这会儿我又看见他把你一口一个九娘，叫得怪甜的，越甜越叫人失笑，就禁不住又想笑了。”

　　九娘说：“这个有啥好笑的。”

　　银儿说：“大少爷年龄可比九奶奶长几岁哩。”

　　九娘说：“不说年龄大小，这辈份还得分清哩。”

　　刘芒儿说：“就是，就是。”

　　九娘说：“唉，对了，你说啥来着，要捞个大官当当？”

　　刘芒儿说：“是想捞个官当，小的也能行哩。”

　　九娘说：“嘿，这是个好主意。我们刘家要出大官人了。”

　　刘芒儿说：“我还没想好怎么捞官哩。”

　　九娘说：“晚上我给老爷说说，叫老爷子给你想办法。”

　　刘芒儿说：“唉。”

　　九娘扭动了一下脖子，说：“还真有这么个机会哩。”

　　刘芒儿说：“啥机会么？”

　　九娘说：“听老爷子说，县里的县太爷调回老家去了。县里正好就没有一个坐正堂的人哩。”

　　刘芒儿说：“县知事？我能当县知事么？”

　　九娘说：“啥官不是人当的？就看你敢当不敢当了。”

　　刘芒儿说：“那可是七品正堂哩。”

　　九娘说：“管他几品，官不都是人当的么。”

　　刘芒儿说：“九娘你看咋办么？”

　　九娘说：“晚上我给老爷子说了，再想个好办法。到时候你发达了可不要忘了你这个九娘。”

　　刘芒儿说：“保证不敢忘。”

　　他说得一本正经的，又惹得银儿“嘻嘻”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