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旭的家乡在夜郎市西北方向一百多公里的龙丘县,附近曾出土过恐龙和中国古猿人的化石。中学的地理老师上课时,曾讲到西方学者普遍认为的一种有关人类起源和种族迁徙的观点:全世界所有的种族都源于非洲中部,经过现在的埃及和中东迁徙分布到世界各地。对这种说法有些好奇的韩旭此后常常对镜自顾,除了随着年龄增长而日渐俊郎的外表引得哥哥姐姐的嘲笑外,他并没有从镜子中找到自己和其他人种有明显相似的证明。从读书识字以来,韩旭虽然渴望但却没有途径了解身边和书本之外的任何东西,更谈不上会产生丝毫崇洋媚外的意识。韩旭仅仅是不愿以任何先入为主的陈见或所谓的民族自尊心来局限自己了解世界的欲望,并在此基础上更理智地认识自己。如果按中学地理老师所讲的观点来看,虽然经过了千万年的进化,但终归还是会留下一些东西方种族及其文化有共通之处的蛛丝马迹。而事实是,为什么东西方的文化竟会如此的不同?
这一问题一直困绕着年轻贫穷时的韩旭,三个好友的看法也都是摸棱两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好读书但不求甚解的韩旭尤其对中国历史几千年来一直挣扎在权力专制制度和文化的泥沼中的原由迷惑不解,难道这仅仅是因为种族基因,地理环境的相对封闭和小农经济的生产方式就注定的颠扑不破的命运?几千年来,除了帝王官僚外戚阉党地主们相互角力的历史;为给自己的种种行为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对先秦圣贤们的语录不断进行以时俱进地翻新注解的新壶旧酒的“经学”文化;并以此滋生出的文人逸士们游移在庙堂江湖之间的诗词歌赋书画古董珍玩的精英文化之外,为什么“四大发明”,滥觞于宋明时代的商业文明和航海技术等始终是裹足不前?发端于李贽、黄宗羲、王夫之和顾炎武的民主启蒙思想最终没能开启民智哺育大众?而西方文明终于冲出了中世纪的幽暗隧道开动了资本主义的经济列车,搭乘上科学文明和自由民主平等的社会文明,穿过无产阶级革命来势凶猛却虎头蛇尾的火山口驶向这无人预知的将来。
年轻时的韩旭有许多闲暇的时间来思考这些被专家学者们嚼来嚼去却失去其营养,以及让普通大众无法理解的认为无聊的东西。
王易曾在他的《中国词曲史》序言中写道:西方种糅国密,待竟而存,生生所资,无敢暇逸,理智所注,科学兴焉;中华地大物博,闭关自足,历岁数千,同文一贯,情感所凝,文学尚焉。
清末戊戌变法之前的严复也曾在文中说到西方文明在文化上“黜伪而崇真”,政治上“屈私以为公”。相对于西方“以自由为体,以民主为用”,严复认为中华文化则是“由后而言,其高于西学而无实;由前而言,其事繁于西学而无用”;政治上虽有孟子的“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主张,也有老子“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疲惫,但始终是“夫自秦以来,为中国之君者,皆其尤强梗者也,最能欺夺者也”。
虽然马克斯•;韦伯批评商业生活的理性化创造了令人惊异的经济增长,这也造成了资本主义的“铁笼子”,以及一种以“势不可挡的强制力”决定我们生活的机械力量。当科学掏空了世界的宗教的——形而上学的内容时,我们应该加强对生存的意义思考。但是,在他的《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中提出了现代文明只能源于西方的种种因素。西方文明的内趋力源于宗教改革中不断形成的“实践的——合理的生活方式”,以及对所获得知识的数学的基础和理性的证明,以科学的实验为基础的西方文化,造成了具有合理的、形式的宪法和法律为基础的“国家”政治建制和基于自由劳动力的理性的资本主义组织。
斯塔夫里阿诺斯在《全球通史》中提到:历史的发展并不是“一事成功百事顺”,人类学家们称作“受到阻滞的领先的法则”,中国文明的衰落和其他古老文明的衰落一样,是由于自身文明所造成的内部消耗。由文人士族集团组成的统治集团,一方面为中国创造了赢得当时欧洲人敬佩的有效稳定的行政管理;但另一方面,也扼杀了创造力,培育了顺从性。中国社会的稳定不仅归因于官方提倡的文化思想,也归因于即得利益集团的顽固势力——一股在以农业为基础的官僚帝国中同时占有土地和官职的势力。中国的科学技术和商业经济之所以受到遏止,是因为中国的工匠和商人缺乏西方所拥有的政治权力和社会地位。
韩旭对这些论调依然感觉犹如如骨在喉。他站在自己新近入住的波西米亚绿色山庄的阳台上吃着妻子新洗好的进口车粒子果,再次莫名地想起了这些过去许久的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对深陷现实泥潭的自己毫无一星半点实际的帮助,变得情绪低落。
其实真正困绕韩旭的问题是他始终没能做到的“以出世的态度入世”的人生理想状态。正如冯友兰先生所说:站在入世哲学的立场看,出世的哲学过于理想化,不切实际,因而是消极的。从出世哲学的立场看,入世哲学过于实际,也因而过于肤浅;它诚然积极,但是像一个走错了路的人,走得越快,在歧途上就走得越远。
韩旭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一个理想主义者?还是现实主义者?
韩旭的父亲是一名铁路养护工人,常常要外出到深山峡谷中艰辛地工作以养家糊口。母亲也是一名铁路职工,单位出于照顾的原因,在离家不远的铁路道口上班,收入自然也少得可怜。改革开放后,母亲在工作之余还要借用同一单位的熟人的帮助,混到不多的过路旅客列车上偷偷摸摸地卖点报刊杂志来补贴家用。童年的韩旭常常跟着哥哥到城边农民的地里去偷苞谷和洋芋作为零食,被破口大骂的农妇追得气喘咳嗽,却让他俩兴奋不已。猜想可能是他们脚下的胶鞋比农妇的布鞋好,因此才会跑得比她快而没被逮到。韩旭也会跟着姐姐去货车场捡煤碴,或者自己独自到街边的书摊,站在别的小孩子身后看小画书。但通常看不了几页,便会被拿书的一只小胖手遮住,他只好悻悻地站到另外一处等待别人来爆米花时的乐子。
每当韩旭站在父亲单位的中国地图前,总会产生一种幻觉:地大物博的祖国像个大口袋一样装满了孙悟空从蟠桃会上偷来的无数美味,但总是很快被黑压压一片从五湖四海涌来的饥肠碌碌的且生殖能力旺盛的同胞们在转瞬之间吃了个精光,只留下满目的屎尿和垃圾。而且每当他把这种幻觉告诉父母之后,因生计而满脸倦容的父母总会大声地骂道:
“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一天就只会胡思乱想,没一点正事!”
大学毕业时,韩旭这一届正好赶上国家分配和自主择业的过渡时期。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满载着过去的一切利益的最后一班地铁缓缓离去,而新的空空荡荡的列车却依然忸忸怩怩地远在天边。由于没有指路明灯,在夜郎市自己被国家企事业单位推来攘去,其他就业渠道尚处在选种待培阶段的韩旭,只好任由学校按规则分配回龙丘县铁路子弟中学和自己高中的老师们成为同事,与恋爱两年正如胶似漆的大三学生陶霭琳成了人间版的牛郎织女。韩旭随遇而安地当了两年的语文教师,也时常在文宣工作的《夜郎晚报》上发表随笔散文和时事杂感。没有参照对比的生活渐渐让韩旭对自己悠闲重复的生存状态感到惬意地自我满足,正自作聪明地在龙丘县铁路子弟中学为即将大学毕业的恋人陶霭琳求一个工作之时,落入了早晚要发生的感情危机中。
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大学毕业的陶霭琳终于如愿以尝地留校任教。韩旭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即高兴又害怕地说:
“天底下哪有这样容易的事情,你是不是嫌龙丘地方小,不愿来……”
“韩旭,你让我怎么说你。你这人就是习惯自我设限,没有一点进取心,不求上进。我现在跟你说清楚了,如果你要做家乡宝喜欢一辈子呆在你那个偏僻落后的地方,你就自己一个人呆在那好了,反正我是不会去的。别人不知道这几年我为了能够留校,不像你一样被分回老家去的辛苦和努力,难道你也不知道,不理解吗?”
韩旭听到电话中陶霭琳开始抽泣的声音,心里一阵慌乱,但办公室走道里人来人往,韩旭忙把额头轻抵着墙,轻声说:
“能留校当然是件好事,该高兴才是,我只是一下子不敢相信,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
“还不是因为没有出息的你!难道你就没一个主意,让我们继续过这样的生活?”
“调工作就这么容易——”韩旭想起刚才陶霭琳说自己习惯自我设限的评价,便收住了话头,用缓兵之计说:“调工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也得让我先找找关系。”
“好吧,那你说要多久?再说这几年下海的人也越来越多……”
韩旭一听“下海”一词,忙说道:“你就饶了我吧!你看我是不是经商做生意的料。”
“下海也不一定就要自己做老板,现在各种各样的公司都在招人,就凭你的能力现在找个工作很容易的。再说你的那三个死党不是都在夜郎吗,你可以让他们帮帮你啊。”
对此毫无心理准备,被弄得一时心烦意乱的韩旭找了个借口说:
“我现在这个班都带了两年了,而且我还是班主任,明年高考对他们来说是多重要啊。如果我就这么撒手不管,还怎么为人师表……”
没等他说完,早已满腹委屈的陶霭琳突然忍不住哭道:“难道我在你心目中,还不如你的学生?”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好好的,你又哭什么。”
“那好!我就再等你一年!你——你到时候可别狠心扔下我一个人不管……”陶霭琳再也忍不住,在电话中伤心地哭个不停,弄得韩旭也鼻腔酸楚,泪滴成线。
内心深处苦苦挣扎了一年的韩旭,在家人和同事的极力反对声中,犹如赌徒丢骰子一般扔掉了自己的铁皮饭碗,丢下将来让他漂浮无着的户口,自我剥夺了政治权利终身,来到夜郎市下海打工。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韩旭站在路口,面对未来给自己打气说。
先后在几家民营小报做了一段时间的名为记者实为广告业务员,以及一家以办学为名实际是集资为目的的民办贵族学校蹚了半年多的浑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韩旭进入夜郎市隆兴广告有限公司策划部做了唯一的一名文案人员。在当时那个媒体地盘就等于广告生产力和利润的时期,韩旭除了广告文案写得精美,让老板和客户一致称赞之外,他还不时凭借自己与已升为《夜郎晚报》文化版责任编辑的文宣,和夜郎市电视台文化访谈节目支持人的东方天佑的关系为隆兴公司提高生产力,赢得为公司发展所需的宝贵的利润。
工作不忙的时候,韩旭常常坐在公司开放式的办公室里,用电脑观看自己从盗版碟市场买来的《饕餮之夜——历年嘎纳广告节大赏》。碟片的内容全是各国电视广告的参赛作品,不同文化下的创意制作伴着他们的语言往往让观看的人如坠五里雾中不知所云。包括老板包德旺,创意和艺术总监秦仪在内的全公司的员工都只是凑热闹地看上几分钟,就一脸迷惘地走开了。只有韩旭依旧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时旁若无人地开怀大笑。因此,直到现在,隆兴公司还有人传言韩旭懂得英语、法语、西班牙语、德育、俄语、意大利语、日语和泰语等好几门外语,甚至还懂得希伯莱语能看“原文”的《圣经》。一些刚进公司的小女孩听说后,都会不由自主地对着韩旭眉目传情。
“看,小韩。后悔了吧!”秦仪打趣说:“你这就叫做,为了一棵小树,失去一片森林。”
算是科班出生的秦仪毕业于夜郎艺术学院工艺美术专业。韩旭虽然常听老板夸耀秦仪刷户外大型油漆广告的手艺,但总觉得他是一个包括生孩子在内所有事情都是专家的口若悬河的理论派人物。自从公司开始盛传韩旭的外语能力以及他看的那些高深难懂的广告碟片之后,秦仪虽在心里嘲笑公司的这群无知小民,但是对在老板授意之下开始学着做点简单策划的韩旭的方案惜字如金,而不像对其他策划人员的方案那样以专业导师的口气大肆评点。
嗅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已经来临的秦仪辞职去开自己的管理咨询和培训公司之后,包德旺满怀信心地任命韩旭做了空缺出来的创意和艺术总监。当时的中国广告界正流行高唱彝族劝酒歌一般的“你喜欢也要看,不喜欢也要看,管你喜欢不喜欢都要看”的广告凯歌。有一对后来还因此结识了无数外国朋友的演艺夫妻,常常在各个电视台冗长的广告节目中向国人满脸幸福恩爱地分享他们用于清洁妻子那盛开的隐私玫瑰的药水的广告便是其中的代表作之一。为了及时地多装水多捞银子,将制约木桶装水量的短板朝上而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更换长的木板的“歪桶理论”让无数了解此道的人们真正诠释了“时间就是金钱”的道理。新官上任的韩旭不但没有借着这阵春风为隆兴广告公司烧起燎原之火,反而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第一次犯起迷糊,得了幼稚病。
“小韩!这只是商业广告,又不是参加什么国际比赛。只要客户喜欢,我们能挣到银子,就算是下三烂的东西也是好广告。谁出银子,我们就得让谁高兴。”包德旺在一次公司例会上不满地说:“你好好想想吧!”
心情烦躁的韩旭感到孤独无助却是屋漏偏逢连绵雨。此时,读完在职研究生班的陶霭琳抓住了公派到澳大利亚进修两年的机会刚出国半年;文宣又刚升职为报社主编,除了工作繁忙,她父亲因病住院更弄得文宣焦头烂耳自顾不暇;东方天佑也到北京学习矫正普通话去了;虽然当时赵国军还在郊外一所偏僻的学校教书,但好在还有他可以成为情绪低落的韩旭排解烦恼的救命稻草。还没有当上护士长的唐晓英常常会轮到上夜班,因此韩旭和赵国军便聚在一起拼命地喝酒抽烟。可是,让韩旭在迷茫中更加越陷越深的是,和韩旭相比,一直在郊区中学教书的赵国军虽然与社会阴暗面接触不多,却更加地愤世忌俗。在迅速变化,一切价值重估的时代里,他俩就像瞎子牵瞎子似的更加分不清前进的方向,走进自我设计的泥潭中难以自拔,涂抹着人生这张没有规划的永远的草图。
“你要战胜的是你自己!”对公司近期业绩忧心忡忡的包德旺也算是个有见地有胆识爱惜人才的老板,他在公司例会后单独对韩旭说道:“我完全相信你的能力。人是要吃饭的,你能不能暂时放弃那些不着边际,清高的念头——这样吧,我再给你一点时间好好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可别辜负我!小韩!”
“老大!士为知己者死!”韩旭有些激动地说。
“读书是一件好事,但书读多了难免会想得太多,反而绊住了自己的手脚。”包德旺以领袖的口气说:“我要为公司的弟兄们着想啊!俗话说,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我们只能按牌规出牌,公司上下十几张嘴等着要吃饭,没有生存哪还能奢谈什么理想信念。”
民以食为天!人类文明真的进步了吗?经过千百年的“进步”,人类从荒野树丛的风景到篱笆土墙的羞涩;从苍蝇漫天的土坑粪池到抽水马桶再到富含科学技术和人文精神的便洁宝产品,人类的排泄文化似乎已有了长足的进步,但拉出来的依旧是臭气熏天的污秽屎尿,和原始动物又有什么分别?人类文明前进的脚步只留下一路形而下的印迹,形而上的精神实质依旧像一把亘古不变的青铜利剑刺向初生婴儿那颗热血滋润的心脏。生命的自我体验依然由零开始!
“求知者走过人类,如走过兽类一样。”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心事重重的韩旭在除夕下午回到龙丘县的家中。一进门,一股浓浓的传承千年的春节气息扑面而来,一种游子回家的感觉让韩旭差点让泪珠滚落在疲倦的脸庞,却再也勾不出童年记忆中“过年”这个词语所刺激出的难以抑制的唾液和伴随而生的兴奋喜悦。
父亲和大哥坐在沙发上喝着小酒,抽着水烟;母亲、姐姐和大嫂在拥挤的厨房里忙得团团转,不时把新做好的菜肴挤放到已没有空隙的饭桌上;哥哥和姐姐的两个孩子跑出跑进,并不像自己小时候那样,跑进来是为了偷吃碗中的一块酥肉或一片凉片,而只是因为院子里嘈杂的鞭炮声所带来的兴奋和恐惧。
饭桌上的食物比过去丰盛得多,但年夜饭一开始时,除了两个已没有规矩的孩子之外全家人必须按祖先安排的传统顺序吃菜,没有选择自己最想吃的那道菜的自由。
“先吃点白菜青菜,一年到头清清白白……”母亲像念咒语一般祈福道。于是,所有的筷子都伸向了那同一道菜。
韩旭脑中忽然响起了卡尔•;马克思的话:“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韩旭无力地想:可惜这个大胡子的伟大导师也和所有的圣人先贤们一样去了那最后的归宿,他是否也留下了些什么依旧在纠缠着自己难眠的灵魂,纠缠着那些曾扯着他的大旗冲锋陷阵的活人的头脑呢?
年饭中间,姐姐问起陶霭琳的情况,母亲忧心忡忡地说:“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还没有读够啊?你两个什么时候才想要孩子?”
父亲和大哥都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一个劲地喝酒、吃肉和抽烟。父亲两年前已退休在家,也没有什么栽花养鸟读书看报的习惯,整天悠闲地在县城街上东游西逛,碰到熟人便一起喝喝酒聊聊天打发时日。当父亲越来越频繁地担心起自己跑了多少关系陪了多少笑脸送了多少礼物才给大儿子在县铁路机修厂找的工作,以及女儿嫁了个比自家强的婆家后才调到县铁路机关做信件报刊收发的工作,过去引以为豪让邻居嫉妒但现在看来却让人成天提心吊胆害怕哪天一觉醒来便不由分说地下了岗去领每月几块铜板的低保时,他不再像以前一样责备小儿子辞职时的自作主张。
听说金满仓银满仓的祖国要像古代爱民如子的圣皇一样大赦天下开仓振粮济民,与汗滴和下土的辛勤劳作的人民分享改革开放的成果了,父母和全国没能先富起来的人民大众一起高唱《北京喜讯到边寨》都沉浸在这鼓舞人心的未来之中。但韩旭心想:远水解不了近渴。正如唐僧在《大话西游》中对救苦救难的观音姐姐说的:领袖他要帮我,只不过是一个构思,还没成为事实,你没有什么证据,他何德之有呢?不如等他帮了我之后,你有凭有据,再颂他的德也不迟啊!韩旭面对着自己的家人,心中产生了一种“生在福中不知福,饱汉不知饿汉饥”的羞愧感,一股浓浓的亲情和包德旺充满信任的友情混合在一起的感受噬咬着韩旭在自我成长过程中用牙签苦苦支撑起的价值观和道德观。此时,这一切像西湖边的雷峰塔一般轰然倒塌了,飞舞的尘埃如死亡之钟的指针指向零点时核冬天如期而至,韩旭不知何时才能走出这心灵的冰河世纪!
吃完年饭,韩旭给了两个孩子压岁钱,又拿了两千块钱给父母后,和父亲、大哥、二姐坐到麻将桌边。韩旭给自己留下五十元钱作为将来这几天的烟钱和回夜郎的路费,把身上所有的钱全部输给了大哥和二姐。
“你要战胜的是你自己!”
在回夜郎的车上,韩旭脑中一直回响着包德旺语重心长的声音。耶酥基督在向人间传播福音的时候,也一定在他的内心深处挣扎着让自己深信他是万能上帝的唯一亲儿子;秦王赢正在赐死吕不韦的时候,也一定在他的内心深处挣扎着让自己深信他是秦国纯血的子孙。
春节过后,韩旭为神泉牌瓶装矿泉水策划了一个电视广告,为隆兴广告公司和自己在夜郎市广告业界打响了迅速崛起的第一枪。在韩旭还来不及为自己总结得失的时候,国内电视、冰箱、空调、洗衣机和手机等家用电器行业吹起了“概念”营销的强劲之风;电视购物风;全国人民一夜之间全都患上各种各样难以言说的疾病,医疗机构在电视台苦口婆心的教诲风;增高丰胸提臀抽脂垫鼻整形粗鸟延时镶钻等等不一而足的人造风;汽车房产保险装修风……在这一波接一波的惊天巨浪中韩旭等一群人士被推向了自己未曾幻想始料不及的职业和收入高峰。
韩旭根本来不及去调查回访那些最终成为消费者的广告受众对这些广告的感受,后来随着业务越来越多,工作越来越忙也不再关心这些广告客户是否真的会赚得盆满钵满,但至少包德旺随着隆兴公司的发展壮大越来越显示出一股成功人士的气派。韩旭一家也从陶霭琳学校二十几平米的筒子楼里搬到一处当时还没有多少人敢买的九十多平米的夜郎市首批建设的商品房小区,去年韩旭把那套商品房留给了都已退休的父母,自己一家再次搬到据称绿化面积达到60%的高尚住宅小区——波西米亚绿色山庄的一套全款购买的两百多平米的跃层式住房。
当一切都似乎正向着芝麻开花节节高的方向发展,韩旭也许久没有精力来思考工作之外的事情。虽然他已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在知识经济的时代身穿白领,颈系领带,囊中鼓胀,但真实平淡的生活无法驾驭不可避免地驶上了父辈们曾经的苍老的轨道。不久之前,由他资助的张志强在去年底杀死两名同班同学的事件震惊全国,也引起了他和好友赵国军之间的争论。尤其让韩旭感到不安的是:犹如环境的改变将引起的生物的变异、进化或退化一样,儿子韩韬这一代人的生存环境已在前辈们旌旗招展号角震天响的奋斗中不知不觉地发生了根基坍塌的变化。人类作为达尔文天演进化论中的佼佼者,能够迅速地调整自我,适应这各种各样的变化。虽然韩韬他们还远远不能理解古惑仔的行为,也无法体会需要各式各样的现实的、精神的或虚拟的毒品来麻醉和支撑的空虚生活的感受,但在以自我为中心而又无人倾诉和理解的喧闹且寂寞的氛围中独自成长,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韩旭和妻子开始被儿子身上所发生的某种无法预知也不敢臆造猜测却又是实实在在的趋势所困扰,夫妻俩在为更上一层楼的生计马不停蹄的疲惫中常常因此发生争执,被弄得彼此不愉快。韩旭烦躁但毫无头绪地想:这些年来,他究竟得到了些什么,又失去了些什么?于是,韩旭再次不可避免地跌入了自己职业生涯中的第二次困惑期之中。
“你要战胜的是你自己!”包德旺的话从韩旭的记忆深处再次响起。
但,要战胜的是什么样的自己呢?韩旭产生了新的困惑。
“我相信你,小韩!”南怀仁的声音加入进来,韩旭看着窗玻璃里无奈的自己,正沿着生活的惯性向前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