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痔疮广告

　　如果公司老板没有提前预警，部门经理没有有事没事地走过来再三叮嘱，隆兴广告公司公关部的前台接待小姐朱珠今天可能会因为进来的这四个人而丢掉工作。眼前正散步闲逛一般走进公司的这四个人在朱珠看来虽然有些特别，甚至有些滑稽，但却没有一点自己想象中那种有钱有势的人的气魄，也没有平时常到公司来洽谈业务的客户的时髦光鲜和浑身上下透着的精明和忙碌。

　　这四个人中第一个步入隆兴公司的，正是恒才企业的董事长南怀仁。他身着一件当地农家老汉常穿的一种布疙瘩纽扣对襟藏青色上衣，不知何故被折成高低不齐的裤脚的宽松肥大的裤子随着走动而抖动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证明了衣料价值的不菲。皮鞋虽然没有擦得锃亮，但走路时却显出了它皮质的柔软和坚韧。南怀仁略有些花白的头发并没有经过精心的梳理，头顶上还支棱着倔强的几缕。他虽然是当地农家老汉平常的长相，但眼神中已没有了农家老汉的迟滞和厚道，取而代之的是旧时山寨大王的机敏和因机敏而生的果敢。

　　南怀仁身后紧挨着的是他的助理肖仲良。肖仲良如果摆个Pose站着不动，人们肯定会误以为是哪个进口高级服装专卖店的橱窗模特被人放错了地方，肯定会产生一种想伸手去摸一摸衣料质地和看一看精细做工的冲动。时髦的聚脂眼镜后面是一双读书破万卷脚行万里路和阅人无数后泰然自若的眼神，毫无疑虑心无旁骛地紧跟在南怀仁身后。

　　第三位是恒才药业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刘亦斌。刘亦斌一身西装革履，皮鞋光可鉴人，油光水滑的头发下是无论怎样掩饰也透着一股聪明的眼神。他一边紧跟着自己的老板，一边四处打量着周围目光所及的一切。

　　最后一个稍离得远一些。这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而是他无论在任何场合总显出那种深入骨髓的我行我素和自由散漫。他可以算是恒才企业里跟南怀仁最贴近的人了，南董的秘书兼司机小马，还可能兼有保镖的光荣使命。

　　如果在平时，朱珠一定会站在接待台后带着标准职业笑容礼貌地盘问访客找谁？有何公干？有没有预约？然后礼节性地请他们坐在接待台右前方角落的沙发里稍等一下。而这正是南怀仁最痛恨的，除了他的企业之外所有公司最装模做样的规矩。南怀仁其实再清楚不过了，再忙的老板多数时间无非是在做和客户或关键人物们喝茶、吃饭、唱歌、打牌、洗澡、闲聊等这些打通人脉的营生而已，他们已经习惯于这种簇拥别人或被别人簇拥的生活方式和因此得到的心理感受，片刻的清静便会让他们感觉到白无聊奈无所适从，心底里空空荡荡没着没落，担心自己被这个繁华的世界冷落的失魂落魄，为自己公司的前途和自己口袋中的银子着急上火。左右手各拿一个电话，手机又响个不停的场景只在冗长的电视剧中见过。如果此时朱珠拿这一套规矩来伺候南怀仁，那么南董肯定会一声不响地转身而去；包德旺可持续发展的公司战略也将在这无法预料，但似乎又合情合理的小环节上灰飞烟灭了。

　　但此时，朱珠一见有人朝公司走来便不分青红皂白地笑容灿烂地迎了上去，用礼貌和甜美的声音问道：

　　“是不是恒才企业的南董事长？”

　　然后在见到来人点头作答之后，用更加酥柔的语气说：“我们包总经理一听您要来，就一直在公司恭候着您的大驾呢！”

　　朱珠一边说，一边得体地掺着南怀仁往包德旺的办公室送，而且还不时地转头向其他三人微笑示意。

　　卞美露自从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后，就一直像探照灯一样不停地观察着公司内外的一切动向。当她看到这一情景，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过去，希望像王熙风从鸳鸯手中接过贾老太太一样，从朱珠手中接过南老爷子。南怀仁对此并没有理会，只是冷冷地问：

　　“小韩在不在？”

　　朱珠没有不知规矩地插话，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卞美露极不自然地说：“韩总监啊，一直在包总办公室等着您呢！这会儿刚过去他的办公室拿资料去了。”

　　一行人走进总经理办公室，包德旺如中了电击一般从椅子上弹了出来，如香港搞笑电影中的僵尸一般向前伸直双手跑过来抓住南怀仁被朱珠递过来的右手热烈地握着。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紧张，双方落座后包德旺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着。南怀仁并不急着想说点什么，他的三个随行更是惜字如金。卞美露从办公桌前搬来一把椅子，淑女般地斜身坐下后用微笑陪着。朱珠在电磁炉上烧了壶据说是饮用水中极品的弱碱性的山泉水，挽起衣袖，露出白藕一般的手臂，在茶几前侧身半跪半蹲，用茶匙往早已被卞美露叫人重新洗干净的紫砂茶壶中添加包德旺之前刚从密密麻麻摆满了从四书五经到邓小平文选；从政治经济学到哈佛MBA职业经理人管理丛书；卡耐基励志人生宝典到中国茶文化系列；世界美术史到外国优秀广告设计年鉴，从Photoshop6。0到3DsMax9。0等崭新套装典籍的书柜上取下的一紫砂陶罐盛装的据称价格不菲的陈年普洱茶。

　　一时无话的包德旺无意中被眼前的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所吸引。朱珠年轻的稍加修饰的脸庞上一对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眨动而上下飞舞着一股青春的活的气息；衣服前襟一湾浅浅的波纹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一道青春的活的线条；女裙的布料质地虽然不是很好，却由于穿着者年轻的臀部而显得如新烧制的细瓷花瓶般温润光滑；皮鞋的后跟虽然不是很高，却由于穿者的脚而显得如新月一般点缀了微冷的春夜天际。

　　“哎？小韩是不是不在？”

　　南怀仁的问话把正在沙发中渐渐下滑的包德旺唤了回来，也让他终于找到了开启尴尬之门的钥匙。

　　“小朱，去把小韩和王伟强叫来。”

　　朱珠起身出去后，笑容已有些麻木的卞美露找到了相对轻松自然的事情可做。她像朱珠一样淑女般侧身蹲下，继续着娴熟的茶艺表演。包德旺见到这新换的场景，心里莫名地产生了一股涩涩的酸味。他后悔让朱珠出去叫人，而让卞美露主动展现在自己的眼前。其实包德旺平时在公司里接触最多的异性便是卞美露，她虽然不能用风月撩人来形容，但自己对作为公关经理的卞美露于公于私都是很赞赏的。包德旺也私下里听同事们议论卞美露的许多部位都有人工装修的成分，但是在她的精心打扮和高档服装饰品的包裹下也的确让中年男人馋年轻女孩羡慕而立之后的女人嫉妒。而此刻，在包德旺不经意的比较看来，的确犹如各家各户新装修的房子一样，乍一看上去让人感觉富丽堂皇、熠熠生辉，但许多小小的细节总会让明眼人看出破绽来。或许这就是无可奈何花落去，岁月如飞刀它刀刀催人老啊！经受了巨大对比反差的包德旺有些黯然神伤：“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人生长恨水长东”。在这无情的岁月中，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又怎能给自己留住些曾引以为豪的什么呢？

　　江山总有才人出，旧貌新颜交相替！曾经年少意痴狂，拔剑四顾心茫然。

　　韩旭一边跟着朱珠往总经理办公室赶，一边继续努力地搜索着自己和南怀仁之间的有关记忆。最后，在推门进入的一刹那，韩旭在朱珠一路对南怀仁四人略带取笑的描述中终于乘上了返回尘封往昔的时光巴士。

　　那还是十多年前韩旭刚进隆兴广告公司做一名文案时的事情了。南怀仁和南怀义兄弟俩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公共汽车，又在夜郎市无头苍蝇般地折腾了几天之后，因为迷路走进了当时租用在一个背街商铺，只有五六个人，三四条枪的隆兴广告公司，在南来的春风吹拂撩惹之下南氏兄弟想为祖上传下来的痔疮膏药打广告找销路。创业之初的包德旺当时还没有趋炎附势的气派，只是他对南氏兄弟带来的乡下作坊里捣鼓出来的痔疮膏怎么都想不出有人愿意掏铜板购买的可能性。钱袋羞涩空闲时间充裕且依然还厚道的包德旺不忍心说出让南氏兄弟拿去夜市地摊或村镇集市耍把势卖艺一样碰碰运气的泼人冷水的建议，而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胡乱地安排韩旭和南氏兄弟俩一起，先做个免费的市场调查。于是，韩旭就和今天恒才企业的南怀仁董事长有了一段已被自己淡忘的交情。

　　韩旭的到来打开了南怀仁的话匣子。南怀仁如梦呓般地重提了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使痔疮膏的现任副堂主刘亦斌听得津津有味，却又隐约感到了一股泰山之重的力量倏地落在了自己的肩头。当时，药店是没有几家的，吃皇粮的医药批发单位天是老大他是老二的傲慢，让南氏兄弟俩垂头丧气，愧对祖宗。

　　“我们再跑跑医院试试看。”韩旭自掏腰包请南氏兄弟俩吃完大碗面条后，仍然好心地建议说。

　　人吃了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更何况是在人们还来不及进化的消化机制面对汹涌而至的各种尚且说不清道不明的三天河东三天河西的科学技术、工业设备、商业文化和饮食文化上下其手所共同打造的满足我们人性底欲的物质基础的景况。大大小小的医院中，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场面在当时便预示了这个山头将在南来的春风中展现无限的商业机会和无烟的朝阳产业前景，以及财富与病魔在私下那不可告人的密谋。韩旭此刻想来，不知是疾病还是市场化的医疗系统更让人恐惧！但细想一下，连上帝都已经死了许久，更何况肉体人身的希波克拉底和南丁格尔！

　　当时的医生除了如普通职业的人们一样对银子感兴趣之外，有的老中医还保留了一些普世的情怀，喜欢和虚心的病人聊聊自己在医术上的独门心得。南怀义似乎对这些“道可道非常道”的理论和自家祖传的秘方的关系和还有浓厚的兴趣，而南怀仁和韩旭却对这些毫无现实价值的扯淡早就失去了耐心。

　　最后，南怀仁终于在韩旭想开口的前一秒钟开口说道：“老二，你还是回去摆你的地摊，我还是回去养我的猪。明年清明上坟时，给祖宗多烧几柱香，让他们知道我们兄弟俩是尽了心的。”

　　临了，韩旭在车站与南氏兄弟俩挥手告别时，南怀仁冲着车窗外的韩旭大声说：“谢谢你，小兄弟！我南某人要是有一天弄出点名堂来，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南总真是有大气成大事的汉子！”韩旭在大家听完南怀仁和他的故事后发出的一片感叹声中说道。

　　“小韩，我南某人就是喜欢你这种耿直、热心的汉子。”南怀仁喝了一盅茶，接着说道：“我也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今天来，就是把当年未完成的心愿拜托给你的。”

　　“不会还是那个痔疮膏吧？”韩旭和包德旺心中同时发出了这同样的疑问。

　　“祖宗的东西怎么能轻易就丢掉！” 南怀仁一边示意刘亦斌打开腋下皮包，取出一盒金光闪闪的东西递给韩旭，一边说：“这十来年，我二弟怀义一直都在捣鼓我南家的这个祖传秘方。”

　　韩旭接过这个印刷精美的包装盒，上面赫然有三个夺目的烫金大字——“痔愈宝”。韩旭随便看了看这个痔疮膏的升级版，外包装上除了印有成分、规格10片/盒、批号、地址、电话这类常规信息之外，还在包装盒正面左上角印着“内含美国高科技纳米技术IDK药物因子”的红色字样。

　　“不错！不错！功夫不负有心人啊。”韩旭笑着对南怀仁说完，把它弟给了一脸茫然的包德旺。

　　包德旺也无心打开包装取出产品来看个究竟，他被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弄得智商归零，犹如一位被周围传说且真实的热度炙烤，兴冲冲排了几天长队刚开户胡乱买入自己竖着耳朵打听来的股票菜鸟又莫名地被眼前更加真实的暴跌戏弄得心智混乱一般。但是，毕竟在生意场中摸爬滚打了十多年的精明的包德旺想到这位痔疮膏的主人——南怀仁已是今非昔比，对隆兴广告公司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商机，他对自己当年没有犯下人人都肯定会犯的幼稚和势利的错误而感到高兴，心中油然升起了一丝对自己的崇拜之感。

　　世间总会发生一些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故事。

　　“人靠衣装马靠鞍！现不说别的，光是这包装打扮看上去就是那么一回事，叫人不心动都难。”包德旺恭维地说：“南董，你希望我们隆兴怎么做呢？”

　　其实南怀仁一进隆兴公司就嗅出了他们的心思，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可别小看了我的这个痔疮膏！你们以为屁眼的事就上不了台面吗？世上总有一些人把自己精心装扮成一个羞羞答答的文化人和可以立贞节牌坊的典范，一听到看到痔疮、屁眼这些字眼就浑身上下不舒服，怎么感觉怎么不是滋味，更是有失文雅，斯文扫地。我南某人是个农民大老粗，也没正经上过什么学读过什么书，所以也不懂得欣赏国外那些一丝不挂赤身露体的塑像，只是觉得人家雕刻得真实自然。而我们这些自以为上过几年学读过几年书的文化人看见这些男男女女光着屁股的雕像，便一个个面红耳赤以为下流。其实我觉得恰恰是这些人下作粗俗，见到真实自然的东西也不细细想想制作着对事物观察了解的仔细透彻和用心的良苦，而只是一门心思地往那些偏处邪处去琢磨，弄得他自己心痒痒的。依我说，有时候人用嘴说得天花乱坠的东西，还不如屁眼里放出的一个屁更让人感到真实可信。不是我南某人在王婆卖瓜，这就是我南家祖宗高人一等，比别人都看得准看得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