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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很快就朝着山那边的幽暗里滑落了，三五只乌鸦和喜鹊唧唧喳喳的鸹噪着在已经枯死、只留下铅灰的枝桠的古枫木树顶上盘旋，歪歪斜斜的洒落在山坳和丛林之中的农家稀稀拉拉的先后摇曳出一缕又一缕清淡的烟火，那些在收割完稻谷的田园里扑腾了一整天的鸡鸭吱吱嘎嘎的摆着方步，正沿着几乎彻底湮没在杂草堆里的花阶路回家。无精打采的老黄牛也从树林里回来了，走几步，又停下，呼哧呼哧的叹息着，东张西望一阵，继续埋着脑袋，缓慢地挪动着极其笨重的躯体向牛栏走。随着那老迈的黄牛的脚步，挂在老黄牛脖子上的铃铛就叮当——叮当——叮叮当的轻响起来。那铃声在呜咽的风声里逐渐蔓延开去，犹如暗夜里独自在荒凉的坟岗上踟躇的幽灵，在低低的哭泣；在絮絮的诉说；在铰碎自己和所有听闻着的心脉与精神……
烂苕大爷还在田埂上呆呆的坐着，嘴巴里含着既没有烟火也没有烟叶的紫竹竿旱烟袋。他已经在这田埂上静静地坐了不少于三个小时了。他的大水牛也闷闷的陪着他，不走，也不动，好象在打瞌睡，又好象在咀嚼什么东西。山寨里又有一个老人去世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死亡的，总之是死在自家的火铺上，总之是死了好几天以后，总之是开始腐烂并散发出特别难闻的臭味了，总之是鼻子和嘴巴里都长满了蛆虫、耳朵和下体都流满了尸液了，邻居去借东西时的才被人发现早已死亡多日了。当时就有人来报告他了。他听了以后，吩咐别人不要乱动，先打电话通知死者的儿子和儿媳妇，并报告了公安机关和民政部门。他却一直没有到现场去看。不是他害怕，而是……他会害怕吗？他参加过湘西剿匪，参加过抗美援朝，打过许多大仗，见过许多场面，自然不应该害怕死亡的情景。可是，他真的有点害怕了。再过两年，他就八十岁了。
满六十岁的那一年，他就不再当山寨里的支部书记了。他培养了至少七、八个有文化、有能力的年轻人来接班。刚开始的那几年，他真正得到了很好的休息，除了在村里开开会，偶然发一点脾气，基本上都不用操心村里的事情，那些后生们其实做得比他当书记的时候还要出色、还要起劲。可是最近这几年，风向不知道怎么就变了，那些兔崽子们先后都辞职跑出去打工挣钱去了，怎么挽留、怎么训斥都没有用，村里剩下的党员全部都是六十岁以上的人。男男女女，差不多三十来个，年纪最小的是一个聋子妇女，也有六十三岁了；年纪最大的是打过日本鬼子的“铁脑壳”，快要九十岁了，走路都走不稳，据说还经常把尿撒在裤裆里……这些人要么就是没有文化纯粹一个睁眼瞎子，要么就是痨病缠身几乎一个残废人，要么就是拼死不肯做事整天喝了二两小酒、提着画眉笼子到处逛遛。反正上级找不到人来当村里的支部书记了，回头就又来动员他。他犹豫，但他不能后退。他是老兵，是战士。战士的字典里是不允许临阵逃跑的。一个即将八十岁的老头子，不得已又回到小山村的领导岗位上来。
当这个时候的山寨书记可不是以前的味道：寨子里只留下一半还不到的人口，全部都是老弱病残和幼小的儿童，上级要摊牌什么任务，不知道让谁去负责落实。就说修公路，喊了好几年，在外面混日子的人说得轻松——给你钱，你想办法修。见他妈的鬼！家里的这些老头子、老太婆能上工去修公路吗？再说红白喜事，最好别办了，要大操大办根本就不可能，既没有人来帮忙，也没有人来捧场，倒落得个艰苦朴素。但是这死人的事……总不至于让他腐烂在家里吧？山里人不兴火葬，要讲风水，入土为安。到哪里去找人来抬丧？那棺材可不是一般的分量呢，再装一个死人进去，没有千斤，总有八百。就凭几个喝凉水也要呛得打趔趄的老家伙，能抬得起来？能抬起来了还能抬到山上去？这些事情，别人可以不管，他却不能不管，即使他不当书记，他也要管，非得他去管不可。不然的话，只怕早就出大乱子了。万一那死人是被谁暗害的呢？不明真相的人跑去一打搅，把现场破坏了，案子就没办法侦破了。万一死者的儿子儿媳妇回家来想不通，要讨一个说法呢？匆匆忙忙把死人安葬了固然很好，可是怎么去做家属的思想工作？万一在临近的村也找不到六十岁以下的男劳动力来帮忙抬棺材，该怎么办呢？难道真让自己邀了寨子里的老骨头去扛哑担子吗？
还没等他想出个道道来，公安的同志和民政的同志跑到田埂上来找他了。领导们都很忙，把情况调查清楚，就要回去了。“寨子里的事，麻烦你老人家处理一下。总之一个大前提：维护稳定。先把死者安葬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公安的同志嘱咐着，从民政员手里接了几百块钱转手递给他：“政府现在也有困难，只能稍微意思意思。不够的部分，你发动群众想办法解决吧。千万不要让死者家属回来闹事。”
烂苕大爷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接那几百块钱。他甚至没有站起身来。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的坐着，迷茫的看远方，看那太阳落下去的地方。他满脸的皱纹都在黄昏的悄寂里紧紧的凝结，他的身体在微微的抖颤着星星点点的泪光。本来一直在泥水坑里躺着的大水牛唏嘘着爬起来了，慢慢地靠近他，用鼻子不断的嗅他。他终于有了反应，很迟钝的扭转头来，看他的跟随他很多年的伙伴，看他的老迈的大水牛。水牛的眼眶边，悬挂着长长的泪痕。于是，他抱着水牛的犄角，呜呜的哭出声来……
太阳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再升起来。可是人的生命落下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今天是别人生命的太阳陨落了，明天呢？明天的明天呢？今天的死人有他会出面料理，等他死亡的时候呢？他死亡以后呢？他想站起来，可惜他老了，身体都在散架。他瘫软在地上，说：
“埋死人都找不到劳动力了。”
（全文完）
